第十一章 兄弟
1
那年大旱,干燥的土地由于严重缺水而龟裂。山坡上的青草蔫蔫地耷拉在地上,过早地开始枯萎。山坡上的树木已看不见绿叶,密密麻麻的毛虫爬满了树枝和树干。
青龙河的水量在急剧减少,河水已变得浑浊不堪。为了保住唯一能收获的蔬菜,抢水成了沿岸居民的重中之重,各村都在河的不同区段拦河建坝。往往白天坝刚修好,晚上就被下游的人们偷偷挖开,于是争吵声不绝于耳。
本来,梧桐谷沿河曾挖了许多引水渠道,一般年头只要挖开取水口,河水会自动流入菜地。今年不同了,由于连续干旱,水位下降,河下游的渠道因高过水位已无水可流,全村只剩下青石崖那条渠道可以自流灌溉。人多心急,人们只好夜以继日地排队等水。好不容易轮到自己,浇着浇着往往会突然断水,因水渠上游随时会有急不可待的人偷水。于是,男女老少,全家动员,一起上阵,有护水的,有浇地的,有与他人交涉的,分工明确,各负其责。难耐、不安、焦躁的神态布满了每个人的脸庞。
慧兰几次催促建桐抽出点时间去排队浇浇自家的菜地,否则今年恐怕连白菜、萝卜也吃不上了。那天晚上,建桐忙完了村里的事,早早回来和玉桐一起来到村外排队等水。他们扛着铁锨在渠道旁等待了一夜,终于在天亮前排到了个儿。
“玉桐,回家叫你嫂去,就说快排到咱家了,让她马上来看水!”
听了哥哥的命令,玉桐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
慧兰同样一夜没有合眼,她一直在家等着消息。听见玉桐叫她,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一手扛起铁锨,一手拉着小叔子就向外跑。
玉桐熬了一夜,又乏又困,沉重的双腿已迈不开步,还不断揉着眼睛,慧兰看着心里一阵心酸。
“玉桐,你别去了,在家睡一会儿吧!”
“不!人少了不行,嫂,我得去!”他倔强地说。
慧兰拗不过,只好拉着他踉踉跄跄地跑到菜园。
水渠旁、菜地边站满了人,像蚂蚁群一样来回蠕动。人们争执着、吵嚷着、埋怨着、谩骂着,一片嘈杂和混乱。渠里的流水,水质浑浊,流速缓慢。在受尽酷热煎熬和旱灾折磨的人们眼里,那不是水,而是油,是蜜,是甘霖,是香喷喷的小米,是能够救命的蔬菜。
水就是希望,水就是生命!
建桐见妻子和弟弟到了,几乎是命令式地说:“我到上面巡逻,你俩浇菜。注意,不等浇完千万不能让别人把水抢了去!”然后沿着水渠,一溜儿小跑地向上游走去。
终于轮到了,慧兰挥锨挖开了进水口,河水汩汩地流进了自家的菜地。她激动,她亢奋,感觉那水像红红的血液流进了自己的血管。
旱地里的庄稼收成是没有指望了,多种些蔬菜,特别是白菜和萝卜,今冬明春就可以勉强度过。常言道:“头伏萝卜,二伏菜”,于是一到季节家家菜园里几乎全种上了萝卜和大白菜。但是蔬菜耐不得干旱,比庄稼更离不开水。目前正是萝卜和白菜生长季节,急需水的滋润。只要浇水充分、及时,产量就高,维持生命的希望就大。建桐家八分园子地,一半种了萝卜,一半种了大白菜,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块园子地上。水终于浇灌到了自家的菜地,慧兰怎能不高兴,不激动?她忘掉了疲倦,兴奋地舞动着铁锨,把水引进一条条菜畦,浇了一畦又一畦,灌得满满的,足足的。
当慧兰专注地浇菜时,忘记了玉桐——这个随时都需要大人照顾的孩子。她万万没有想到,不幸正向玉桐走来。
那夜,玉桐像嫂子一样高兴、激动,甚至还有一种成就感:虽然哥哥和嫂子都曾催他早点回家睡觉,但他坚持了下来,他和他们同样一宿没有睡觉,他也亲自参与了这场抢水之战,他也有不容忽视的一份功劳!但他毕竟还小,如果说由于焦急或兴奋的刺激,还可以暂时战胜疲劳和困倦的话,那么,一旦渴望和企求得到了满足,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眼皮已无法抬起,脑袋无力地垂落着。他太累太困,他在熙熙嚷嚷的人群中打起盹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个站在玉桐身边、肩扛铁锨的人不知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突然来了个急转身,肩上的铁锨也随着身体的转动快速抡了过来,锋利的锨刃鬼使神差、不偏不倚地砍在了玉桐的头上。玉桐还未清醒,没有来得及叫喊,就倒在了地边,滚进了水里……
那个扛铁锨的人叫王贵金,建桐家的南邻居,是个胆小怕事的中年人。按街坊辈分,建桐兄弟应称呼他叔叔。
当王贵金感觉到抡动的铁锨似乎碰到了什么,又听得扑通一声,像是一个人倒下时,他马上意识到“不好!”立即甩掉铁锨,猫下腰,瞪大眼睛四处寻找。他发现了躺在水渠里的人,这个人是个孩子,这孩子已经晕了过去。再仔细一瞧,孩子头上正流着血,鲜红鲜红的血液汇入水中,一起流向菜田。
“玉桐!”他吃惊地叫了一声,身体开始抖得像筛糠。
“惹祸了,惹祸了,怪我,怪我,都怪我!”看到从水中抱出的玉桐,两眼紧闭,面如土色,头上仍在涌着鲜血,贵金吓得双腿快要站不住了。
人们哗然了!周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大家的矛头全对准了王贵金:
“你眼瞎了?”
“贵金是丧门星!”
“玉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贵金偿命!”
有人甚至骂起街来:“你这个王八操的,干不出好事来!“狗娘养的!”他们把等水的焦躁和怨气一古脑地向王贵金发泄。
慧兰扔掉铁锨,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从菜畦里跑了过来,青青的白菜让她踢倒了十几棵。
听到消息,建桐立即沿着渠道飞奔而下,荆棘挂破了他的裤褪,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跌落在了水渠里,跟随着他们向下游漂流。
慧兰连撕带咬,扯下衣服的一块前襟,为玉桐包扎了头部。建桐抱过弟弟急速向村里跑去。
林子里的鸟被惊醒了,慌乱地、不知所措地在枝头跳跃。一个猫头鹰“呱呱呱呱——有”地叫着,从人们的头顶掠过。
仍然是晴空万里,细细的、冷漠的、凄楚的弯月正向西山降落。
2
玉桐是第二天开始苏醒的。
房漏偏遇连阴雨,玉桐的受伤,使家里的日子更加艰难。建桐夫妇天天守着他,为他请医生、煎药、换药,其它活计不得不全部放下。看着弟弟臃肿的脑袋、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体,他们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一个多月后,玉桐头上的伤总算彻底好了。这一个多月来,建桐走到哪里,就把弟弟带到那里,从来没有分离。
这期间王贵金到玉桐家来过四五次,他还带来了七八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鸡蛋,让玉桐补养身体。他一次次向他们道歉,态度十分诚恳。建桐一家没有埋怨他,他们对贵金说:“贵金叔,你就别老过意不去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何况那晚菜地里那么混乱,大家心情又那么急,出事是难免的。你放心,我们决不会记你的仇!”
玉桐的外伤是痊愈了,头上却留下了两寸长的伤疤,而且从这以后他得了一种怪怪的病。
建桐家有两亩薄地座落在村东桃树沟,沙石状的土壤几乎哺育不出庄稼,而地边上的几棵黑枣树和柿子树却每年能给主人带来回报。那年虽然无雨,但果树抗着干旱,顶着虫咬,出乎意料地结了不少果实。
已是深秋,树叶已全部凋零飘落,只剩下累累果实光彩照人。火红火红的柿子压弯了枝头,像一包包蜜汁,让人垂涎欲滴。一嘟噜一嘟噜深褐色的黑枣发着亮光,像翡翠,像珍珠,像姑娘脖子上的一串串项链。
深秋的早晨,薄雾弥漫,像丝纱,像毛绒,像蓬松的棉絮,淡淡的,轻轻的,它笼罩着村庄,笼罩着河滩,在山谷里游荡,在山坡上飘忽。一阵秋风吹过,薄雾突然消散,消失得荡然无存,只见大地一片银色,满山遍野的白霜。待到太阳出山,这霜又偷偷遁去,田野恢复了秋季的黄褐和苍茫。
踏着晨霜,建桐、慧兰带着弟弟到桃树沟摘柿子、打黑枣。
由于养伤而憋闷了一个多月的玉桐,出于顽皮好动的本性,哧溜哧溜地很快爬上了柿子树。他体态灵巧,攀缘技术熟练,摘柿子速度很快。硬的柿子摘下后抛给树下的嫂子,碰到成熟早、已变软的,就吸溜吸溜地吃掉。边干边吃,他得意无比。
很快,主枝上的柿子已被摘光,只剩下小枝杈上够不着的没摘了。他用左手紧握枝干,右手把结有柿子的枝条向身体拉近。或许他手没抓紧,或许结满柿子的树枝太重,突然,那个枝条挣脱了他的手,倔强地向原位置弹了回去。这时,他右手已垂落,左手仍牢牢地紧握着枝干,形成了单臂挂树。简直不可想象,仅仅依靠五指的握力竟承受着他全身的重量,并无掉落的危险。整个过程玉桐没有惊叫,静静地,像什么都未发生。
这时,慧兰看到了玉桐吊在树上的全过程,她惊叫起来:“玉桐,小心!握紧了,千万别松手!”
正在打黑枣的建桐听到喊声,向柿子树瞥了一眼,树上的情景让他惊呆了。危险!头伤刚好的弟弟如果从一丈多高的树上掉落下来,不仅会摔伤身体,更可怕的是,还可能从树下的山石上再次滚进坡谷,那将……建桐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已毛骨悚然。与此同时,他三步并作两步、急不择路地跑到了柿子树下,仰头向上一看,只见弟弟闭着眼,微合着双唇,活像是在沉睡。
“玉桐,快下来!”建桐和慧兰几乎同时对着玉桐喊着。
玉桐没有回答,仍平静地在树上挂着,纹丝不动。
“弟弟,好弟弟,别开玩笑了,那样危险!”慧兰伸开双臂准备迎接
弟弟。
他们连续喊了几次,玉桐竟毫无反应,建桐和慧兰的心脏急促地跳
动起来。难道是病了?会不会已……他们不敢再想下去,脸上已沁出汗珠。建桐向四周看了一下,高喊起来:“来人哪!出事了!快来人啊!”
三个正在干活的人听到喊声后分别从左右山坡上跑了过来。建桐指了指柿子树上单臂悬挂的弟弟,气喘吁吁地说:“你……你和你手……手……手拉手在地上接着,你……你和我上树抠开……他的手。”急得他已语不成句。
几个人迅速到位。建桐和另一个人爬到树上,一人用手抓住玉桐的胳膊以做保护,另一人去抠他抓着树枝的手。但始料不及的是,玉桐的五指像铁钳子一样抓得死死的,无论怎么用力就是抠不开。那人手指已抠痛了,累得满头是汗,仍然无效。换了建桐去抠,照样无济于事。无奈中,建桐下意识地伸手靠近弟弟的鼻子,手掌明显感觉到了他呼吸的气息。奇怪!他怀疑地又摸了摸弟弟的手腕,更诧异了,玉桐的脉搏非常正常。建桐在惊奇的同时又得到了些许安慰,赶紧对慧兰说:“弟弟还活着,他没事!”
没有好的办法,人们只好站到树下,无奈地搓着手。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令人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玉桐突然睁开了双眼,低头向下望了望,那只本来下垂的手向上伸去,他已用双手抓住了枝干。
“玉桐,玉桐,你好啦?快下来,快下来!”见弟弟已经苏醒,慧兰惊喜、高兴。建桐脸上密布的“阴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三人同样兴奋得跳了起来。
只见玉桐双手用力,身体向上一纵,敏捷地爬上了树干,然后像猴子一样从树上跳了下来。
建桐紧紧抱住了他,像是丢失多日的宝贝突然回归。
“玉桐,你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事吧?”慧兰的双眼紧盯着玉桐,期待着他回答。
“没事呀!我怎么了?”看到大家异样的表情,玉桐满脸疑惑地问。
“没事?你一只手挂在树上半天不动,怎么会没事?”建桐听了他的话十分诧异。
“挂在树上?我怎么不知道?”他真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玉桐,你头疼不疼?”慧兰对弟弟的若无其事,仍然怀疑。她认为玉桐一定是瞬间得了什么病。
“没事就是没事,我这不是挺好的吗?头也不疼,手也不痛。哥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在他看来,哥哥嫂子他们真是有点儿神经病。
建桐等人都认为,玉桐当时一定是不省人事,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因此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于是几人不再说话。建桐一一谢过,大家各自散去。
玉桐得的就是这样一种怪病。
玉桐的这种病以后又犯过几次,看过多名医生,也无济于事,建桐和慧兰毫无办法,不得不放弃了治疗,只是看得紧了一些,尽量不让他爬高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