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年关
1
又到年关,梧桐谷开始闻到了年的气息。
批斗完王立昌后,石建桐和村公所几个人策划了一件有利于全村百姓和周围乡邻的好事。那就是,利用年前人们都需要赶集上店儿置办年货的机会,在梧桐谷“哄”成五天一次的集市。
过去梧桐谷附近没有集市,十里八乡的各村各庄都需到二十多里以外的南营镇赶集,极不方便。乡亲们早就盼望在这一带的中心村梧桐谷建起集来。
但是,形成集市不能光靠贴个告示或口头宣传,必须要“哄”。就是要通过唱戏等活动吸引人流,通过做小商小贩的工作,及提供减免摊位费等手段,吸引货源,通过放炮、花会等制造热烈、火爆的场面,让百姓真正感到在这儿赶集比到南营镇方便,商贩们也确实增加了销量,赚到了钱。这样才能形成习惯性的、长久的、固定的集市。当然,“哄”集需要投入一定资金。
为此,村公所已经做了精细安排,也筹集了部分资金,还在附近各村及南营集上广贴了海报。计划腊月初六至初八,连市三天,最后形成逢一逢六的五天一集。
初五下午一切筹备工作基本就绪。
戏楼周围和几条街上到处贴着红红绿绿的各色宣传标语:“欢迎四方商客!”“欢迎各村乡邻来梧桐谷赶集!”“发展集市,方便百姓!”“梧桐谷集市逢一逢六开市!”“反对欺童诈翁、重富轻贫!”“不卖昧心货,不用昧心秤,不赚昧心钱!”“公平交易,不欺行霸市!”……
在通往集市的各个街口用苇席搭起了牌楼,上面插着松柏枝叶,四周挂满了彩色绣球。
县城丝弦剧团的演员进了村,一些人忙着在戏楼收拾戏装道具,演员们则分散到农户家中铺放被褥。孩子们一群一伙跟在演员后面到各家转悠。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街口议论着一个个演员:“这个男的是唱青衣的,上次他演秦香莲”,“那个大头唱花脸,他演过包公”,“那个唱三花脸,上次演娄阿鼠”,“看那个唱小生的长得多俊!”
戏谱海报贴了出来。初六白天全是武戏:上午猴戏《大闹天空》,下午折子戏《三岔口》、《武松打店》、《挑滑车》,连续三个晚上连演大型剧目《狸猫换太子》。初七初八白天也都是活泼喜庆或短小热闹的小戏,为的是烘托集市气氛。
小商贩们提前进了村。他们有的直接来自各村各庄,有的在南营散集后匆匆赶来。他们看重了梧桐谷新开市的红火和三天连市的可观收入。
初六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
天刚蒙蒙亮,商贩们已齐聚市场,纷纷抢占有利位置。
通往梧桐谷的各条山道上,络绎不绝的赶集人换了新衣,像串亲戚一样面带笑容,向梧桐谷奔来。
三条大街两旁已排满了各种货摊,街里行人如织,人头攒动。戏楼上演员化完了妆,乐手们手持各种乐器坐在了戏台两旁。穿得花红柳绿的花会队在街口的牌楼下焦急地等待。负责放炮的小伙子们更是急不可耐地举起了各式各样的爆竹。
太阳升到了房顶,时间已到。
戏楼上大幕拉开,建桐健步走到戏台左前方悬挂的一面大铜锣跟前,拿起旁边的铜锤,先向着台下大声喊道:“梧桐谷集开市喽!”然后照准铜锣的中央猛击三下,“嘡!嘡!嘡!”
随着开市信号的发出,锣鼓敲起,乐声响起,花会队员扭起,爆竹燃起,整个梧桐谷沸腾了!
集市上,卖百货的,卖农副产品的,卖洋布、粗布的,卖驴骡马牛的,卖爆竹的,卖各种小吃的,卖年画、对联的,品种繁多,应有尽有。
戏台上的锣鼓声、乐器声、演唱声,炮市上噼里啪啦竞相比放的鞭炮、二踢脚、甩炮、火箭炮等的爆炸声,集市上商贩们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响在一起,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三天连市结束了,百姓们喜气洋洋,虽然交易额不易统计,但从商贩们个个笑眯眯的脸上,可想像其获利不菲。
梧桐谷的大集按预期效果被“哄”了起来,之后每月逢一逢六到梧桐谷赶集成了十里八乡人们的固定习惯。
定时过集给梧桐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买卖农副产品的方便,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带来了思想和生活的变化,尽管这个变化是缓慢的,潜移默化的。
梧桐谷不再是封闭落后的山村,人们通过客商的穿梭来往带来了外面的各种消息,梧桐谷似乎同山外的世界靠拢了许多。
村里有五六户人家弃农经商,建起了四个客栈和两个大车店。梧桐谷人不再是单一务农的农夫,商人的队伍开始扩大。
产量低的老作物品种很快被淘汰,产量高耐风寒的花生、红薯、小麦等新品种逐步被引种。洋取灯儿(火柴)替代了使用多年的麻杆沾硫磺的土取灯儿,泡沫丰富的肥皂替代了皂角,棉籽油灯逐步被弃用,取而代之的是明亮便捷的带玻璃罩的煤油灯。
啊!梧桐谷在变,变得越来越好!
2
王立昌死后,柳淑芹将来如何生活一直是慧兰为之操心的问题。她不可能劝她改嫁或新招个男人,但孤零零的她既不会种地,她家也没有土地可种,虽然靠一点积蓄可以维持一段生活,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梧桐谷建集给她带来了新的思路:能否让淑芹重操旧业,继续从事炸果子生意?毕竟她跟随王立昌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掌握了一定技术,这样不用外出赶集,在家门口就可维持生计。
慧兰把想法同她谈了后,柳淑芹觉得她俩是不谋而合。她说:“咱俩想到一块去了,炸果子技术没问题,我跟他干了这么多年,可以说,不比王立昌差多少。炉灶工具又都是现成的,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一时还拉不下这个脸来。”
慧兰说:“妇道人家怎么啦?不偷不抢,靠自己劳动挣饭吃,那是光荣的事啊,没人笑话!”
“可是,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忙,这个决心也很难下呀!”
“临时的人手好办,我让建桐留心给你物色一个,暂时帮帮忙。长远看,还得靠你慢慢想办法。”
“好!有你支持我就大胆干一把。”
事情进展很顺利,建桐为淑芹介绍了一个叫陈小增的男孩子。
陈小增那年十四岁,家境贫寒,父母亲去年因病先后去世,他和奶奶相依为命。这孩子懂事听话,也很勤快。建桐把来意给他们说明后,他们满口答应。他们想,冬天农活不忙,帮柳淑芹炸几天果子,还能为家增加点收入,但时间不能太长,因小增现在是家里的唯一劳力,过完年一开春就得忙地里的活了。
柳淑芹答应请小增年前暂时帮一段忙,开春后她再想别的办法。
她把“立昌果子铺”的牌匾扔掉,换成了“淑芹果子铺”,门上贴了一对大红喜字。
那天,天不亮柳淑芹和小增就早早起床,把炉子生着了火,和了二十多斤面,并兑好了白矾、食盐,早已洗涮干净的工具、器皿摆放在了适当位置,最后把店内店外又重新打扫了一遍。
太阳刚出山,店门口已聚了不少人,人们揣着手,边说话边等待开业。
“王立昌虽然是坏人,但他手艺不错,炸的果子又大又暄腾。”
“王立昌死了,他的手艺算是留下来啦,咱梧桐谷的果子总算没断档。”
“看柳淑芹手艺怎么样吧,如果不比王立昌差,肯定能站得住脚。”
“这一来她的生活总算有着落了。一个女人支撑一个店铺也实在不容易。”
“其实她挺能干的,刚过门那几年干活多麻利!就是被王立昌折磨坏啦。”
随着鞭炮的噼里啪啦声,“淑芹果子铺”开张了!
人们争抢着看柳淑芹炸出的第一批果子。
“嚯,不错,个大又暄腾。”
“面勾兑得好,火候掌握得也好,颜色焦黄,确实不错!”
“比王立昌狗日的炸得不赖!”
“淑芹能站得住。”
听着乡亲们的赞扬,柳淑芹非常激动,她端起一箩筐果子走向人群,热情地一人递给一根:“第一批不要钱,乡亲们尝尝,提提意见,以后多捧场!”
人们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果子美滋滋地享受了一把,接着又是一片称赞声。
建桐、慧兰也不例外,早早来到果子铺前,为她捧场。看着淑芹利落大方,像熟练的老老板一样里外张罗,应付自如,哪像以前那个抑郁、呆滞的傻淑芹?慧兰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
为了支持她开业,他俩也买了些果子回家给玉桐和臭妮儿解馋。淑芹无论如何不肯收他俩的钱,争执了半天,临走时慧兰只得偷偷把钱塞在了果子筐下。
在梧桐谷腊月十一的集上,淑芹和小增支起了炉灶,毫不胆怯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炸起了果子。她潇洒、熟练、麻利的动作,引来许多外村人驻足观看。陈小增边拉风匣边用长筷子翻转着油锅里的果子,二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天下来,她的收入居然相当于平时的好几倍。尽管累得腰酸腿疼,但她兴奋、满足,因为自此她才算真正彻底挣脱了牢笼,开始了独立自主的新生活!
腊月二十六赶完年前最后一个集,果子铺正式歇业。果子铺要度过二十多天的年节,因为这期间是没有人来买果子的。
柳淑芹想,过完年要施展才能大干一场,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为年后做各种准备:确定花生油、小麦的供应点和面粉加工点,采购、储存一定数量的白矾等配料,最重要的是要挑选一名可靠的帮手,因为陈小增年后不能再来帮忙。
3
大年三十,年味浓浓的,爆竹时不时地在空中爆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炖肉的芳香,家家户户门上贴上了红彤彤的对联,门口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田丽香死后,建桐夫妇第一次自主决定年节的安排,他们要把这个年安排得丰富多彩,好让两个孩子过一个快快乐乐的新年。
慧兰上午炖肉,下午剁菜、和馅儿、包年夜饺子。
臭妮儿用面粉打了一勺浆糊,认真虔诚地贴“门神”、“财神爷”、“土地爷”、“灶王爷”,摆放祖宗牌位。今年是田丽香去世后的第一个年,爹娘不让贴红对子,挂红灯笼,她忿忿不平:“干嘛她死了,就不许我们红红绿绿呢?她不过年了,难道也不让我们过好年?哼,她活着霸道,死了还霸道。”
建桐给弟弟买了五挂鞭炮、十个“二踢脚”和六包摔炮儿,在玉桐记忆中是最多的一次。但他舍不得整挂整挂地燃放,他化整为零,把一挂鞭炮拆散,跑到街上和男孩子们一个一个地零星燃放。下午,他拿起小铁桶,到河滩里撮沙子,回来分别灌满了几个神像前的香炉,然后提出那盏白色紫边的灯笼,挂在门前的钩子上。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灯笼亮了,新年来到!
人们都回家团聚,享受年夜饭的美味佳肴,街里一片寂静。
建桐从村公所回到家,见慧兰饭已做好,就招呼玉桐、臭妮儿,先在祖宗牌位和财神爷、土地爷、灶王爷的像前摆好供品,点上长明油灯,燃起香并插在香炉里,然后四人一起磕头作揖,拜佛敬祖。敬拜完毕,全家围坐在一起共进年夜美餐。
“来来,咱今夜都吃白面馒头,饺子也全是白面的,随便吃,都吃够!”慧兰往饭桌上端着白生生、热腾腾的馒头和肉菜,高兴地说。
今年她终于能做主了,说话算数了!她要犒劳犒劳全家,所以,以往过年她和建桐必吃的黑面馒头和饺子,今年一律没做。
建桐不知是舍不得还是不习惯,他问慧兰:“有黑的吗?我还是吃黑面的吧,留着白的给俩孩子吃。”
“不行!”慧兰坚决地说,“年年吃黑面的,今年我做主,都吃白的!”
建桐明白慧兰是心疼他,故意没做黑面的,他拿起白白的馒头,大口吃着,心里热乎乎地。
“过年啦!明天咱们都又长一岁了。”建桐从他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弟弟碗里,“玉桐明天就十岁了,不知不觉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啦!过完年可不能光知道玩了,该帮大人干点活啦!”一边吃饭,建桐一边教育起弟弟来。
“哥哥,没问题,在你和嫂跟前,我保准听话!”
母亲的死对玉桐好像没产生任何影响,他并不想娘。在他心目中,只要哥哥在就是幸福。他与哥哥的兄弟情意,甚至超过了母子,哥哥的话他是唯命是从。
“妮儿也不小啦,不能天天疯了,从明年开始跟你娘学些针线活,比如学学纺线什么的。”
臭妮儿歪了歪脑袋,对爹撇了撇含着一块肉的小嘴,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用学就会,爹,你信吗?”
一句话引得全家哈哈大笑起来。
“呵,不学就会,你是仙女啊?”爹用手指点了一下女儿的头,“平时我在家少,你要听娘的话,不要惹娘生气。玉桐也一样,要尽量帮嫂子干点活儿,不能没一点眼力。你毕竟大好几岁,还要多照顾妮儿,听见了吗?”
“听见啦!哥,你就放心吧!”玉桐吃完了饭,打了一个饱嗝,向哥嫂打过招呼,就急忙跑出去玩耍。
“玉桐,早点回来!还得试试你的新大袄呢!”慧兰对着玉桐的背影喊道。
臭妮儿也满意地放下了碗。她自小爱吃肉,平时又闻不见肉腥,今年爹娘特意多买了几斤肉,让她吃了个够。
饭桌旁只剩下建桐夫妇。他俩互相对视了一下,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田丽香活着时,慧兰是无权上饭桌的,即使是意味着全家团圆的年夜饭,她也必须等婆婆、丈夫吃完以后才能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是啊,自嫁到石家后,这是她夫妻俩第一次同坐在一个饭桌上吃年夜饭,前所未有,他们怎能不感到幸福、美满。
按梧桐谷的习俗,吃罢年夜饭,每家的男人都要到家族中辈份最大的长辈家一起熬年夜。去时要带菜带酒,供全体享用。
慧兰给建桐盛了满满一大碗肉菜,又拿了一瓶酒。建桐带着菜和酒高兴地到了二爷爷家。
石二壮家已来了不少人。建桐把菜和酒交给二奶奶,进正房屋里看望各位长辈和弟兄们。
各家都来人了,坐满了三个桌子,大家互相作揖拜年。这时,石二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黄绸布包,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家谱,对大家说:“都站起来,现在挂家谱。”石全从父亲手里接过长五尺、宽三尺的布制家谱,恭恭敬敬地悬挂在堂屋墙的正中央。家谱下面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供品,香炉里插了香,桌前的铜盆里烧了三刀烧纸。
人们按辈分依次排开,石二壮站在第一排,后面是石方一辈,再后面是建桐一辈。只见石二壮双手并拢,高高举过头,向着家谱上记载的各位族亲大声说:“今又过年,二壮带领石家后辈,向祖宗们拜年啦!希望各位祖宗保佑我石家后人祛病避灾、平安、富足!”说完,他带领大家,对着家谱,向祖宗三叩头。
祭拜完祖宗,大家坐下,开始聊天。
建桐虽是晚辈,但他是一村之长,地位显耀,众家人另眼看待,他自然成了熬年夜的议论中心。
“两个多月里田丽香和王立昌都死了,建桐和慧兰总算翻身啦,仇人只有陈大鲁了。”
“他跑了,不要紧,总有一天会抓到他,以后建桐就可以放开干了。”
“我自小就看出咱建桐聪明、伶俐,长大了必成大器。你们看,我眼力不错吧!”
“建桐这孩子不仅老实忠厚,还足智多谋。你们说,他当村长后,干了多少好事啊!”
“依我看,他亏得有慧兰这个贤惠媳妇,如果没有慧兰帮忙,建桐再能耐,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说得对,建桐可不能亏待慧兰啊!”
说到此,石二壮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匆匆走进里间屋,拿出三瓶杜康酒,一桌放了一瓶。他说:“建桐在咱村建起了集,多好啊!我特意买了几瓶好酒,今天款待大伙。来,大家满上!”建桐先给二爷爷倒满了一盅,然后分别为长辈们满上。石二壮高高举起酒杯,说:“这第一杯酒咱先敬祖宗!”说完每人向地上示意性地倒了一点儿,然后一饮而尽。第二杯倒满后,石二壮再次站起来:“这第二杯敬给咱家的建桐和慧兰。他两口子不管后娘怎样凶狠,仍然对她尊重孝敬,不容易呀!再者,建桐当村长给村里干了那么多事,年前又把集给哄了起来,有功啊!来,咱全家人敬建桐一杯!”
建桐受宠若惊,急忙向大家鞠躬感谢。他说:“说实在的,不是我建桐如何能耐,二爷爷、大伯和各位叔叔给我多大的支持和帮助啊!不是你们为我做劲,我哪敢当村长呀?”他端起杯子,叫起立桐、吉桐等弟兄:“来,咱们敬长辈们一杯!”
酒喝好了,大家还要回去吃年夜饺子,石二壮说:“快半夜了,今夜就到这儿,明天还要起五更呢,散吧!”
石方赶紧说:“二叔,最后一段戏还没演怎么就要散呢?你得给大家练一段啊!”
“好,来一段!”大家一齐要求。
每年熬年夜,为了助兴,石二壮都要给大家耍一段武术,听了石方的话,他赶紧说:“好!今年也不能例外。”说完,从屋里拿出一根枣木棍,“我今晚耍一段棍棒,给你们抖抖咱石家的威风。”
大家齐聚院内,拉开场子,鼓掌欢迎。
老人用绳子把棉袄束住,紧了紧绑腿,先做了一个跨马蹲裆,然后把木棍一甩,就舞了起来。
只见他腿脚硬朗,动作矫健,一会儿鲤鱼打挺,一会儿鹞子翻身,一会儿双腿撇叉,一会儿跃身腾空,手中的棍棒“飕飕飕”地在他周围呼啸,勾画出一道一道光环,真是“水泼不入,针插不进”,惊得全家人个个目瞪口呆。
已近午夜,性急的孩子们已开始燃放烟花、爆竹。一开始稀稀拉拉,不多会儿炮声就连成了一片,梧桐谷的上空被火焰染得通红通红,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
4
大年初二天蒙蒙亮,柳淑芹早早起床,背起包着各种年货的包袱,过门儿后第一次去娘家探亲。
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十多里的山路,她走了多半天时间,中午刚过就到了县城以东的柳村。
仍如她记忆中的那样,柳村还是连片的土坯房和茅草屋,只是小时候的槐树、杨树和榆树已成参天大树,掩映着一座座低矮的民舍。街中穿着新衣服的青年男女和嬉闹着的孩童她一概不认识。他们都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凭印象,柳淑芹穿过两条街,走进堂叔家所在的一个胡同,但一直走到尽头,也没有发现她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她不得不向人打听。一个中年妇女告诉她,堂兄家早已搬到村西去住。那女人十分热情地答应给她带路。她俩边走边聊,从这个女人嘴里柳淑芹这才知道,堂叔、堂婶早已过世,堂兄也已死去三年,家中只有堂嫂带着四个儿子生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淑芹心里一阵酸楚,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堂嫂她并未见过面,几个侄子更不可能认识,这次走娘家恐怕是白来一遭。
终于到了村西,那个女人指了指前面那个土坯砌的院子说:“那儿就是她家,我也到家了,就不陪你去了。”
堂嫂家的院门半掩着,门上没有贴对联或门神,甚至连过年的灯笼也没挂,只有院内传出的零星的鞭炮声,才让人感到正在过年。
柳淑芹轻轻推开门。
两个正在院里放鞭炮的孩子听见门响,扭头向门口张望,当他们发现来人是个生面孔时,又齐声向屋里喊道:“娘!咱家来人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一边用身上的围裙擦着双手,一边用生畏畏的眼神看着淑芹:“你走错门了吧,你找谁?”
“嫂子,我是淑芹呀!咱姐俩还没见过面呢!”
“嗷,淑芹!我知道,我知道。”堂嫂满脸堆笑,招呼几个儿子,“她是你们的姑姑,快叫姑姑!”
“姑姑!”“姑姑!”四个儿子分别叫着。他们家很少来客,有姑姑来,他们马上兴奋起来。
堂嫂拉着淑芹进了屋,四个儿子也相随着进来。淑芹把包袱放在炕上,那个最小的孩子差不多才十多岁,贪婪地注视起这个大包袱来。淑芹赶快把包袱打开,拿出果子、麻花、蛋糕、桃酥、江米条、核桃仁、红枣以及白白的馒头,摆了一桌子。看到这么多好吃的,直馋得那孩子嘴角流出了口水。
“侄儿们,谁愿吃什么就拿什么!”淑芹看着几个大小不一、衣衫褴褛的孩子,立即把一个个油纸包打开。
三个大孩子仍站在原地不动,只有最小的小四几步跨到桌前,刚要伸手去拿,又腼腆地缩了回来,伸着舌头,舔着嘴角,眼瞪着他娘。
堂嫂赶紧说:“先放起来,慢慢给他们吃。”她重新把那些好吃的包了起来,锁进了一个旧柜子里,然后对淑芹说:“来家一趟不容易,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来了我就高兴,以后千万不能再带东西啦!”
“哪带什么东西啦?几十年了没回过娘家,总不能空着手来啊,再说又正过年,怎么也得给侄儿们带点儿吃的。”
“看我光顾说话了,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我做饭去。”
淑芹对堂嫂的第一印象很好,虽是初次见面,但她像亲姊妹那样,很热情,于是来时的生疏感顿然消失。
生活使堂嫂过早地显得苍老:头发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两眼灰暗无神,粗糙的双手满是糊了黑腻子的冻伤的裂口,背已微驼。虽是过年,她仍然穿着刚刚拆洗过的缝着几小块补丁的棉衣。看来她一定经历了许许多多难以想象的磨难。
午饭是豆腐白菜炖粉条和两搀面的馒头,淑芹吃得很满意,这毕竟是娘家的饭菜,是几十年没吃过的。常言道:亲不亲,娘家人。尽管不是亲兄长,但她毕竟同堂叔、堂兄在一起生活过十几年。是他们把她带大,又打发她出的嫁,这里就是她的娘家,娘家的饭无论好坏总是香的。
吃饭时淑芹一一问了四个侄子的名字。老大叫柳大毛,老二叫柳二毛,老三叫柳三毛,到了老四连毛字也去掉了,简单地称呼柳四。饭后,淑芹给了柳四几毛钱,让他再去买点儿鞭炮放放。
等孩子蹦蹦跳跳地买回来后,柳四居然走到姑姑面前一五一十地报告:他买了什么炮,每个多少钱,一共花了多少钱,等等,清清楚楚,一文不差。这使淑芹很惊异:柳四才十多岁,头脑竟然这么机灵,她不免对这孩子产生了好感。
这一夜是难眠的,等四个侄子甜甜地睡去后,淑芹和堂嫂分别讲述了这几年家里的变化。
淑芹出嫁五、六年后堂叔、堂婶因病无钱医治就相继去世。三年前的一个黄昏,堂兄在火车站拣煤,路过铁道时不慎跌倒,被火车撞成重伤,虽然花了不少钱,欠下一屁股债,但最终没有保住性命,堂嫂不得不带着四个儿子艰难度日。
淑芹也回忆了出嫁后几十年来的处境。她说:“我那个男人不是东西,坏得很,折磨得我差一点疯了,所以我不能也无脸面来娘家看看,想起来,真对不住我堂叔、堂婶和哥哥、嫂子!”说着,她流出了辛酸的眼泪。
“你家的情况,我们也听说了。你叔和哥哥气得几次想去找王立昌算胀,但家里一件接一件地出事,一直没去成,为这个,他们还老说对不住你呢。”
“这也不能责怪叔叔、婶子,他们是一片好心,想给我找个日子宽裕的人家。王立昌有手艺,不愁吃不愁穿,谁也没想到他是那种人啊!”
说到痛心处,姑嫂二人泣不成声。
淑芹擦干眼泪,继续说:“我叔对我有恩啊!你就是我的亲嫂子,你给我们柳家拉扯大这几个后代,我还应该感谢嫂子呢,以后有了困难,我可以周济你一点儿。”
堂嫂对淑芹的话很感激,她明白淑芹能熬到今天,也实在不容易,尽管仅仅多半天短暂的接触,两个苦命女人的心似乎靠得很近很近。
“王立昌死后,你生活怎么安排?不行就回咱家来,咱姊妹俩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
“王立昌死后,村长一家人对我很照顾,又帮我支起了果子铺。梧桐谷建了集,收入还算可以,生活能过得去。你就放心吧!只是我还缺一个可靠的帮手。”
“帮手好办,咱有四个男孩子,用他们总比外人要强。”
淑芹听嫂子这么一说,非常高兴,这正是她这次来娘家探亲的一个重要目的,她对嫂子的大度很感激:“四个侄子,给我一个,那当然好!不过,孩子离开你,嫂子能放心吗?”
“嗨!哪有什么不放心的?能给姑姑帮忙,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我负担轻了,还巴不得呢!再说了,给你干也能学手艺呀!”
心有灵犀一点通,姑嫂二人想到一起了,她们都非常高兴。
“淑芹,这四个孩子你随便挑,愿意要谁我给谁。”
“嫂子真大度,大的我不能要,他们已经能帮你干活了,再说按规矩我当妹妹的也不该要大的,只能要最小的。”
淑芹说的既在理也是内心话,因为她特别喜欢最小的柳四儿。通过她观察,柳四这孩子虽小,但聪明,懂事,有眼力。再说,年岁越小,将来跟她感情会越深。
“柳四还小,只知道玩,他能帮你什么忙?”堂嫂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愿意给她柳四,毕竟四儿还小,在家是吃闲饭的。
“嫂子如同意给我四儿,咱就这样定了,这次我就带走。你放心,我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的!”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小四走后不改姓,还姓柳,改叫淑芹为娘,叫他现在的娘为妗子,就算过继给了淑芹。
有天晚上,淑芹特意让柳四挨着她睡觉。柳四不仅不拘束,反而很高兴地钻进了她的被窝,像跟亲娘在一起睡觉一样,紧紧地依偎在淑芹怀里。此时,淑芹觉得柳四身上散发着一种清香味,这种味道,特别令她陶醉,她打心眼儿里喜欢柳四,她认为他就是她亲生的儿子。
她想:难道柳四真的是专门为她淑芹而生?姑侄二人怎么这样一见如故呢?
在堂嫂家的几天里,淑芹到族坟给前辈们烧了纸,上了供,又分别到柳家各户拜了年。
在柳村,淑芹共住了十天,临别时,她要给嫂子留点钱,嫂子执意不收。她趁嫂子和孩子们不注意,把钱偷偷塞在了炕席底下。
正月十二,天气晴朗,阳光和煦,淑芹带着柳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