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惩罚
1
今年是个好年景,梧桐谷人人喜气洋洋。
家家户户的打谷场上,饱满的玉米棒子码成了小山,脱完粒的豆秸堆了一垛又一垛,场中央铺满了收割回来的谷子。有的人家在挥着木叉翻晒,有的人家套着黄牛或毛驴,拉着石磙,碾压即将晒干的谷穗,有的人家在挥着木锨扬场,秋风吹去谷糠,留下金黄金黄的谷粒。人们汗渍渍的头发上、脸上、黝黑的背上沾满了碎谷秸、干谷叶和谷糠。
建桐赶着黄牛在压场,慧兰带着玉桐在场边上剥玉米皮。只有小臭妮儿在豆秸垛的荫凉里喂叔叔捉回来的小松鼠。
慧兰一边干活一边在想她的心事,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向王立昌报仇?怎样才能调查清楚谁是残害建桐的凶手?这两件心事只要不解决,总像有两块重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她还想,等过完秋,应当把她了解的情况告诉二爷爷和大伯,他们和她一样对这两件大事一直搁在心里。她也想到,今后淑芹怎么办?假如惩治了她的丈夫,今后她将如何生活?
忙完家里的活后,一村之长的建桐漫步在田野上,他在察看梧桐谷的山山水水,考虑冬闲时村里应该干什么大事。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水渠应当清淤整修,青龙河上两座桥也该加宽加固,如果再组织人力打五六眼水井,明春水浇地可扩大七八十亩。这些都是乡亲们希望村里组织大家干的工程。
他走了一坡又一坡,穿过一沟又一沟。
秋收季节,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已到秋末,大秋作物已收割完毕,地里只有荞麦、红薯、花生、白菜、萝卜等晚秋作物仍在抵抗着风霜,度过它们最后的成熟期。宽阔的梧桐叶已变成金黄,在习习秋风中哗啦啦作响。柿子树上,通红通红的柿子在橙红色叶子映衬下,发着点点亮光,成了秋后一道美丽风景。
建桐思考着村里的公事,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家里的私事。他听慧兰说,柳淑芹已被她说通,道出了陷害慧兰的人就是王立昌,而且表示可以作证。他很佩服慧兰,竟在不长的时间内唤醒了饱受摧残而变得孤寂抑郁的柳淑芹,甚至与她从此结下了姐妹之情。仇“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定要报”,真相已经大白,是向王立昌算总账的时候了。但是,何时下手,如何行动,还需要仔细斟酌。
他又想,要杀害自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从柳淑芹那里也没得到线索。下一步该从哪下手?或许从王立昌嘴里能找到答案。
揭穿王立昌并从他嘴里深挖另一个凶手的时机已经成熟。
2
立冬后,还未等建桐对王立昌下手,石二壮和石方等人已难以忍耐,决定对田丽香采取行动了,因为前几天慧兰向他们说了她从柳淑芹那里了解的情况。他们认为王立昌是受田丽香指使,才干下伤天害理之事。再说,杀害建桐的人也一定与田丽香有关系。
田丽香是石家的丧门星,是石家的祸根,是万恶之源,就其行为,在当时完全可以按照家规处以极刑。尽管建桐出于各种考虑,一直反对和阻拦,但作为长辈,他们更多考虑的是家族的名声和荣誉,他们不允许田丽香这样的败类和孽种在自己家族中继续存在。
那夜漆黑漆黑。
在村西一个看场的小屋里,一盏大油灯悬挂于屋顶,地上摆着三四根木棍和一条拇指粗的缰绳,中间坐着石二壮,在他两边分别坐着石方、石全、石拴、石群等七八个男人,他们对面的板凳上坐着田丽香。
屋内鸦雀无声,气氛紧张。石二壮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捋着银须,两只眼睛冒着凶光,死死盯着田丽香。他两旁的石家男人们个个眼光逼人,对田丽香同样怒目相视。俨然是一个审判犯人的公堂!
石二壮扫视一下四周,开口说:“田丽香!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违反了什么家规吗?”
田丽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假装镇静地说:“我犯了什么罪?我不明白。”
“是不是你指使王立昌陷害慧兰?”石方严肃地问。
“记得慧兰出事那年,大哥和弟兄们问过我呀!我不是说过了吗?”
“那年你耍滑头,现在有人证明,就是你和王立昌勾结起来干的坏事,人证物证都在,你抵赖不了!”石方严肃地说。
“那就把人证物证拿出来吧。”田丽香并未露出怯懦。
“不是你让拿出来就拿出来的,现在我们是在问你,看你老实不老实。”
田丽香不清楚他们手里究竟有什么人证物证,心里有些嘀咕,她不敢再看石家兄弟,她低下了头。
“我再问你,有人要掐死建桐,是不是你串通别人干的?”石方再问。
田丽香闻听此言,立刻抬起头来,脸上伪装惊讶,接连问了好几句:“什么?有人要掐死建桐?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还装蒜!看你也不会老实交待。石拴、石群,你们给我把她绑起来!”石二壮用拐杖狠狠地戳了几下地,命令说。
听了二叔的命令,石拴、石群等拿起地上的缰绳,三下五除二地把田丽香捆了个五花大绑。
“你到底老实说不说?”石二壮站了起来,举起了拐杖。
田丽香低头沉默着,不予应答。
石二壮立眉瞪眼,满脸怒气,他把拐杖高高举起,照着田丽香的脊背重重地打了一棍。老人毕竟是习武之人,力大无比,只见田丽香疼得“哎吆”一声,顿时眼紧闭、脸变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了下来。
老人挺着健壮的身板,站在田丽香眼前,以粗亮的嗓音喊道:“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没指望你能说出实话,你不说也不能减轻你的罪过,把她给我吊起来!”他越说越气,恨不得立即将她处死。
石方把麻绳的一头甩过房梁,几个人用力一拽,只见田丽香“嗖”的一声,晃晃悠悠地升上了空中。
此时的田丽香尽管疼得不停地叫唤,但她大脑是清醒的,她一言不发,毫无妥协之意。
晚饭后当田丽香被石拴叫出来后,就预感凶多吉少,或许她的命就要在今夜结束。根据她干的那些事,在当时若按家法,石家的长辈有这个权力,可以处她一死。她想:反正坦白也是死,不坦白也是死,既然死已临头,那就什么也不说,好让他们永远弄不明白究竟是谁害的慧兰和建桐。
她双目紧闭,咬着牙,忍受着刺骨的痛,继续耍着一个女人少有的无赖。
石二壮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火爆脾气的他如火上浇油,气得暴跳如雷。他对石方说:“石方,把她的罪状讲给她听听,好让她死个明白!”
于是石方把事先拟好的腹稿,像法官宣读判决书那样,向吊在空中的田丽香一一道来:
第一,你折磨虐待建桐夫妇,违犯了三从四德的族训,犯了不贤不德罪;
第二,石良死后,你与王立昌勾搭成奸,违背了女人贞操的族规,犯了淫荡罪;
第三,你指使王立昌侮陷慧兰,违背了仁义道德,犯了栽赃陷害罪;
第四,你串通他人,里应外合,残忍地杀害建桐,犯了残杀无辜罪……
“够了!”石二壮不让石方再说下去,“田丽香!单凭这四点,我们今天就可以处死你,你明白吗?”
田丽香嘴唇仍然紧闭,但其两条悬空的腿已开始哆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过眼眶,流向鼻梁,最后集中于低垂着头的鼻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干燥的泥土地上。
石二壮见她还是不开口,便背着田丽香,面朝南方,咕嗵一声跪在了地上。众人一见老人已跪下,也纷纷向着南方跪了下来。只见石二壮双手合十,举于胸前,庄严地宣布:“我代表石家全体族亲,向祖辈在天之灵禀报:田丽香违背族训,抗拒家规,犯下了滔天罪行。她败坏石家名誉,坑害石家子孙,我石二壮等已忍无可忍,若不除此害,则上对不住长辈,下有愧于子孙,乃天地所不容,我不得不宣布:今夜由我们叔侄来执行家法家规,把田丽香送进地狱,让她去接受阎王爷的审判,万望祖辈理解宽容!”
说完他虔诚地对地磕了三个响头,其余人随之一齐仿效。
等众人都站了起来,石二壮一挥拐杖,大喊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
听到命令,只见众人纷纷拿起棍棒,向空中的田丽香一齐打去。棍棒像雨点似地、噼里啪啦地落在田丽香的背上、屁股上、腿上。只见她的绑腿上浸出了紫红色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布袜子。
田丽香昏厥了过去。
3
当晚,石建桐在村公所开完了会,研究了今冬明春的工程,又向大家讲了王立昌的罪行。大家一致意见是立即召开村民大会,批斗王立昌,并仔细商量了批斗会如何组织。
散会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建桐匆匆赶回家,照旧到南屋向田丽香问候。他叫了几声,不见她答话,于是进了屋,一看只有玉桐在炕上酣睡,不见了继母的踪影。他没打扰玉桐,回到西屋问慧兰:“娘到哪去了?”慧兰睡眼惺忪地说:“晚上,三叔把她叫走了。”
“你是不是把柳淑芹讲的全告诉二爷爷和大伯了?”
“前天我向他们讲过了,怎么啦?”
“大事不好!”建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速向门外跑去。
他跑到石二壮家,二爷爷不在。跑到石方家,大伯也不在。又分别到三叔、四叔家找,都说晚上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最后找到了村西那座房子,听见了里面棍棒抡打的声音。
他用膀子猛地撞开了倒插的房门,冲了进去。看见田丽香被吊在房梁上,几位叔叔正用力向她抽打。她的头向下耷拉着,已经昏迷不醒。
见此情景,建桐跑过去,用双手抱住了田丽香的身体,嘴里喊着:“不能打,不能打,千万不能再打了!”
众人看到建桐用身体护住了田丽香,怕误伤了他,只得停了下来。
“建桐,你要干什么?”石二壮对建桐的行为很吃惊。
“建桐,你躲开,我们是在执行家法,今儿个非把她送到阎王殿不可,再不能留着她坑害你们啦。”石方用手拽着建桐。
建桐的双手从田丽香的腿上松开,立即转向石二壮,双膝下跪,边哭边说:“二爷爷,大伯,叔叔们,你们打死了她,玉桐就是没娘的孩子了,我弟弟不能没有娘啊!千万不能再打了啊!”
“有这种娘还不如没有!”石二壮怒气未消。
“爷爷!‘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娘再错,再不好,她也是娘啊!有娘就有爱,就有人亲。娘的爱和亲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我为什么受了这么多苦,不就是因为没有亲娘吗?我亲娘死得早,没有办法,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玉桐过早失去亲娘!为了玉桐,大家就饶了她吧!”他以企盼的眼神,在长辈们脸上扫视一遍,然后用力在地上磕着头,“孩儿我求求各位长辈,再饶她这一次吧!”
泪水沾满了建桐的脸。
众人觉得此时跪在地上的建桐,可恨,可气,可怜,可爱!
建桐是石家这一辈的长子,在长辈眼里本就占有较高的地位,加之他善良、厚道、懂事,平时他们格外喜欢他,怜爱他。另外,他当村长为石家争了光,他们为建桐为人处事的能力和水平而骄傲、自豪。
建桐为了玉桐,竟这样死心塌地地拯救残害过他的人,他是何等宽容,对弟弟是何等仁爱!
众人拗不过他,也不忍再让他伤心,只好无奈地把田丽香放了下来,为她松了绑。田丽香还没苏醒,身体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石二壮也不管她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对着田丽香吼道:“看在建桐面上,再饶你一次,如仍为非作歹,下次决不轻饶!”
4
建桐背着田丽香小心翼翼地往家走。
在建桐背上,田丽香慢慢苏醒了过来。当发现是建桐背着她时,她懵懵懂懂地想:难道是他救了我,可能吗?我可是他的仇敌呀!不对,他最恨我,他不是在救我,一定是要把我扔到荒郊野外,喂了狼狗,把我送进阴曹地府。
她开始在建桐背上挣扎,但剧烈的疼痛再次使她昏厥了过去。
终于到家了,建桐轻轻地把田丽香放在南屋炕上。
他叫醒了慧兰,端来了热水,用毛巾一点一点地为田丽香热敷伤口。
次日清早,他请医生开了医治创伤的药方,天天为她喂药,用药水擦伤。
田丽香在炕上昏迷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她突然“啊”地一声惊叫,醒了!只见她满头大汗,惊恐万状,两眼四处张望。
见她已苏醒,建桐、玉桐马上喜形于色,连声叫“娘”,为她压惊。
当田丽香看到自己正躺在自家炕上,而建桐、慧兰和玉桐都站在身边时,这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并确认的确是建桐救了她。此时的她第一次没有对建桐和慧兰露出厌恶和仇视,脸上只有痛苦和伤感。她轻轻翻了身,背过脸去,回忆着刚才的恶梦。
恍惚迷离中,她去过一次阴曹地府。
两个手持钢叉的小鬼押解着她,走过鬼门关。鬼门关两厢站满小鬼,个个青脸兽面,巨齿獠牙,张牙舞爪,吓得她浑身虚汗,抖如筛糠。
她被押至阎王殿。小鬼们先把她五花大绑,按倒在地,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判官拿过功过簿,大声宣读她在人间曾干过的丑事、坏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无一遗漏。阎王爷最后宣判:田丽香在人间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实属十恶不赦之徒,应予重判!决定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转入人间。
小鬼给她戴上铁枷,押往断头台。
首先路过的是地狱。只见一群群戴着脚镣的囚犯,被小鬼用鞭子抽打着,或拉磨推碾,或扛石运砖。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在他们中间她发现了二虎,他正拉着一个同小山一样大的石磨,原本健壮的身体已变得枯黄消瘦。她想走上前去同他亲热,但被小鬼们拦住了,还打了她几个耳光。二虎看着她只是在苦涩地笑。
穿过地狱,到了地府乐园。那里花果飘香,五彩斑斓,有人在种花,有人在摘果,还有人在跳舞歌唱。他们身穿绫罗绸缎,面红体胖,一个个乐呵呵的,是那样悠闲自得!田丽香在人群中找到了丈夫石良,他正在树上采摘苹果。她高兴地连喊几声:“石良!石良!”但他仅仅瞟了她一眼,并不理睬。她要再次叫喊,小鬼却推搡着她赶快离开。她嚷着:“他是我的丈夫,我要见他!”一个小鬼头领说:“快走!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她被押着走上了望乡台。
在望乡台上,她放眼望去,眼前出现了田家峪。只见父亲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正同全家人围坐桌旁,谈天说地,其乐融融。自嫁到梧桐谷后,父母与她断绝了来往,二十多年了,父女二人一直没有见过面。她后悔,当初如果听从父亲教诲,哪会落到如此下场。
她又望见了梧桐谷,她长年居住和生活的地方。她刚刚发现:梧桐谷山川俊秀,五谷丰登,是那样的美!她也看到了她曾经的家,以及建桐、慧兰、玉桐、臭妮儿。只见一家人欢歌笑语,卿卿我我。看得出,这家人由于没有了她的存在,他们更幸福,更和睦。
她终于被押到了断头台。
只见小鬼们一人擒着一个罪犯,手握尖刀正在宰割犯人。她吓得闭住了双眼,脸色煞白,心跳急促。她想,她被判的是千刀万剐,那意味着要把她身上的肉一刀一刀、一块一块地割下来,目的是让她饱尝慢死的惨痛,这比开胸剖腹立刻死去要痛苦千万倍呀!
她被绑到了一棵木桩上,剥去了全部衣裳。这时,一个小鬼从筐里拿起一把尖尖的、闪着寒光的小刀,面目狰狞地向她走近。当与她靠得很近时,突然伸出握刀的手,狠狠地向她刺去。她感到一阵刻骨铭心的疼痛,“啊”的一声,尖叫了起来……
5
经过建桐和慧兰的精心护理,田丽香的伤已渐渐好转。她可以端住碗自己吃饭,也能下炕在屋里慢慢走动,她的脸色也略微显出血色。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建桐、慧兰怒目相视,讽刺挖苦,毕竟是建桐从死亡线上把她背了回来,救了她一命,她变得和善了许多。
她和王立昌不再来往,因为她对男人已没有任何渴求和欲望。
她经常回忆那个恶梦。
她一遍一遍地默念判官宣读的、功过簿上记载的、她的一条条罪状。她回忆着梦中所见二虎和石良的不同处境。她不断问自己,难道死后真的会像梦里那样被送上断头台,被千刀万剐吗?到了那边,难道比二虎还要惨吗?
她也没有忘记石二壮等人组织的家族审讯会。她对石方罗列的她所犯下的几条罪状记忆犹新。
在静静的养伤期间,田丽香思绪万千。
她回顾了当了后娘和婆婆以后的所作所为,梳理了她对建桐和慧兰的固有成见,也有生第一次把她对他们和他们对她两者态度和行为的差异进行了比较。她觉得建桐和慧兰是如此不可思议:他们从不计较她的歧视和虐待,对她没有丝毫的敌对和报复。不管他们受了多大委屈,总是把她以长辈对待。在她即将被打死时,他们居然会大度地救了她。看来他们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坏,也并不是她和玉桐天生的敌人。她扪心自问:难道真是我错了?
冬月初,大雪季节,天,清冷清冷。房檐下垂挂着雪水流成的一条条冰凌,晶莹剔透。一群家雀在房顶的柴禾垛上飞来飞去,寻觅食物。
田丽香的伤已基本痊愈,但身体还十分虚弱。太阳升得老高时,她穿着厚厚的棉衣,缓缓地从屋里出来,坐到北屋门前的太阳地儿里晒太阳。阳光穿过棉衣,透入心房,她感到暖烘烘的。
在她面前,玉桐正哄着臭妮儿专注地玩着游戏。
田丽香眯缝着眼,面带微笑,注视着两个孩子。她看一会儿玉桐,又看一会儿臭妮儿,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臭妮儿身上。
这是田丽香第一次认真审视她的孙女。
臭妮儿长高了,嫩白的脸透着稚气,面颊被冻出了红晕。随着动作变化,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在她脑后甩来甩去。
看着,欣赏着,她好像突然喜欢起这个孩子来。在感到有点儿喜欢之后,她似乎瞬间又产生了一些爱怜之意。
她想:她是我的孙女,转眼已经长高了,她多俊,多可爱!我怎么才发现呢?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给她买过一件花衣服,买过一样好吃的,就连一个好脸也没给过她呀!都说隔辈人亲,比爹娘还亲,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体会?难道我这个当奶奶的真的无情无义?
田丽香又想:孙女已经这么大了,我是不是老了?既然老了,与世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实际上,田丽香刚四十出头,并不算老,但经过如此风风雨雨后,无论精力还是心力都已开始衰老。她想:老了,与世无争了,该正正经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了!
田丽香挪动了一下虚弱的身体,向右转了转角度,继续面向已偏向南方的太阳。
此时,她突然觉得头上一阵尖辣辣的疼痛,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摸头的手指感到粘糊糊的。她叫过玉桐和臭妮儿,看看她头上粘了什么东西。
玉桐看过后说:“你头上长了一个脓包,在流脓呢!”
田丽香估计是个疖子,也没在意。
又过了三五天,田丽香头上的脓包不仅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多,连两只脚都长出了脓疮。
建桐着急了,赶紧找了医生。医生仔细看过,又号了脉,最后诊断,田丽香长了疔疮。
疔是好不了的,当时的人们,包括医生都这么认为。而且按民间说法,只有坏人才长疔疮。所谓“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此人坏透了”的俗语,就是指长了疔疮的人。
本来就十分虚弱的身体,被越长越多的疔疮侵蚀,田丽香没有几天即卧床不起。眼看她日渐消瘦,不过短短十天身体已萎缩得像一只脱了皮的山羊。
在田丽香冥冥之时,曾几次看着建桐想说什么,可又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嘴唇只能张张合合,眼里流出了泪水。
夜深了,田丽香突然睁开眼睛,试图要抬起头来,喉咙里哇哇地叫个不停,摆着干瘪的手,示意建桐等一家人过来。她环视了一遍家人的脸,似乎精神了许多。须刻,她居然能小声说出话来。她面对建桐和慧兰,微弱地,几乎让人难以听清楚地说:“我……我……对……对不住……你们,我……”话没说完,她昏厥了过去。建桐和慧兰一阵忙活后,田丽香又苏醒了。但此时的她,体力已经衰竭,连眼也无力睁开,她五指稍稍动了几下,示意建桐把头低过来。建桐把耳朵贴近了她的嘴。建桐听见了,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句话:“害……害……你的……人是陈……大鲁。”说完,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田丽香终于死了!
梧桐谷有个传统,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只要这家人品好,不用上门请求,街坊邻里大多会自愿义务去帮忙。由于田丽香臭名远扬,即使死了,大家也想出出她的丑,所以出殡那天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少到连抬棺材的人数也凑不齐。迟迟来到的十几人也是看着建桐的面子,为石家来补台的。
石二壮、石方等人决定,不许把田丽香埋进祖坟和石良合葬,怕她玷污了石家的风水。她被埋在了阴山背后的一个旮旯里,孤零零地常年承受着风霜雪雨的侵袭。
6
建桐和慧兰对田丽香死前说的那句话非常吃惊。
虽然当时田丽香声音微弱,但陈大鲁三个字建桐分明听得清清楚楚。陈大鲁,梧桐谷的杀猪匠,怎么可能是他?他与石家无怨无仇,哪会下此毒手?
慧兰说:她的话很难让人相信,有可能是在说谎。但建桐认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连她自己都明白已不行了的时候绝对不可能还要继续撒谎,田丽香临终所言不能不信!
建桐搜肠刮肚地回忆同陈大鲁打过的所有交道,他找不出任何得罪过他的地方,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是不能对他采取任何行动的。她嘱咐慧兰,田丽香临终说的话一定要保密!
现在,唯一了解内情的只有王立昌一人。
早就打算向王立昌算总账的建桐,由于田丽香的病及后来的丧事,耽搁了时间。他决定趁目前冬闲,赶快对他采取行动。
冬季,梧桐谷的人们通常一天只吃两顿饭。一来天短了,天亮得晚黑得早,劳动时间短,二来冬天劳动强度小,吃两顿饭可节省粮食。
太阳已升至百尺竿头。吃过早饭的人们,手拿板凳,纷纷向村公所前的空地上走去。以往开会,人们总是稀稀拉拉、懒懒散散,今天不同,今天是斗争王立昌,所以不用三番五次地催促,一个个、一家家撂下饭碗即兴致勃勃、主动去开会。
梧桐谷就是这个习惯,如果那个人老办坏事,民愤太大,就要带到全村大会上批斗。
会场人头攒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规模空前。用苇席搭建的简易主席台上方挂着横幅,上写:“梧桐谷斗争王立昌大会”。
建桐觉得自己出面不妥,于是委托副村长王大朋主持大会,他像一名普通百姓,坐在会场人群之中。
王大朋用眼扫视了一下整个会场,估计有三四百号人。梧桐谷每次开会都是一家一个代表,今天不同,凡能行走的,都来了。如此规模的大会,在梧桐谷还是首次,他能主持这样声势浩大的会,深感自豪。他用事先预备的一小块方木,用力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宣布:“梧桐谷全体村民斗争王立昌大会现在开始!”他稍作停顿,又命令道:“把大坏蛋王立昌给我押上来!”
人们立即扭转头去,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会场后面的村公所门口。
只见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手攥着王立昌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按着王立昌的头,小跑着,叽里咕噜地把五花大绑的王立昌押进了会场,推到主席台上。
一个年轻人站在台边,领喊起口号:“打死大坏蛋王立昌!”“千刀万剐王立昌!”“狗日的王立昌不得好死!”口号声震天动地,余音在山谷里回荡,只震得一群群家雀惊愕地从四周飞起,飞向远方。
站在主席台一侧的王立昌,哪经受过这种场面?只见他两腿开始发抖,头垂得更低。
王立昌是昨晚从被窝里被抓出的,在村公所的一间小屋里关了一夜。他自知在梧桐谷名声败坏,得罪过不少人,这次难逃厄运。
自柳淑芹觉醒和田丽香被石家人打伤,得病,直至死去,王立昌嗅到了空气的异常,他的行为开始有所收敛,不敢再东跑西颠,寻花问柳,而安心于炸他的果子。但是,正如俗话所说:“做贼心虚”,他虽表面平静,心里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他预料,人们,特别是当了村长的石建桐在田丽香死后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会同他算账。
今天,他终于被推上了审判台,在如此大规模的村民大会上被斗,人们是这样群情激愤,斗志昂扬,他哪能不胆怯,不害怕?
一阵响彻云天的口号声后,王大朋举起双手向下压了压,让大家肃静。他对着王立昌厉声说:“王立昌,把头抬起来!让大家看看你的狗脸。”
王立昌无颜抬起他的头,他不敢正视大众。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两个小伙子用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拽了起来。
王立昌眯缝着眼,看了看台下。
他看见了并肩坐在前排的王慧兰和柳淑芹,她们满脸怒气,像干透了的木柴即将被点燃。他也发现了坐在正中央的村长石建桐,他像一尊铜铸铁打的塑像,庄重威严,炯炯有神的双眼发射着令人胆颤的光芒。他同时发现了一个个曾被他猥亵过、誓死不从的女人。他也看见了经他挑拨而家庭不和、吵闹不断、矛盾重重的一家家的男人和老人。在人群中他唯一没有发现那几个与他明来暗往、同枕共眠过的姘头。
看到这一切,王立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王大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毛桃纸,纸上是用小楷毛笔记录的王立昌的一桩桩罪行。他高声讲道:“乡亲们!根据村公所调查,我现在宣读王立昌的罪状:一、王立昌多次调戏良家妇女,勾结破鞋,破坏他人家庭,造成家庭不和,他是十足的流氓、坏蛋!二、王立昌残忍迫害、折磨妻子柳淑芹,使柳淑芹身心受到巨大摧残,险些自杀,王立昌不仁不义,没有人性;三、在田丽香的唆使下,多次企图拉拢、收买王慧兰,遭到正直善良的慧兰坚决反抗。在一计不成时,又采取卑劣手段栽赃陷害慧兰,使慧兰受到巨大打击,不得不跳井自尽。幸亏被人发现,及时救出,才保住了性命。”这时,王立昌急忙插话:“副村长,我冤枉啊!陷害慧兰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
坐在前排的慧兰用手捅了一下不断擦着眼泪的柳淑芹,并对她使以鼓励的眼色。
只见柳淑芹挺直了腰板,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台上,手指王立昌:“你敢说不是你干的?”王立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媳妇竟敢上台,在全村人面前公开质问他。他虽然蔑视地瞪了淑芹一眼,但心里着实有点儿犯嘀咕。柳淑芹打开了手里的小包袱,拿出一条裤子,先在王立昌面前抖了抖,后又向大家展示:“我这里有王立昌扔到慧兰炕上栽赃的裤子作证。大家看,浅灰色华达呢布裤腿、白裤腰的男人裤子,是我给他做的。自那晚上之后,我就一直找不到这条裤子,原来被他当成了给慧兰栽脏的工具。”她又仔细陈述那天夜里王立昌慌慌张张跑回家来的情况,然后说:“乡亲们,我作证,陷害慧兰的人就是王立昌!”
主持人王大朋听到此,厉声问王立昌:“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吗?你老实交代!”
台下又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在柳淑芹的证物证言面前,加之群众喊声的震慑,王立昌只得交代了他和田丽香怎么策划陷害慧兰,他怎么去实施的全过程。
台上的柳淑芹看出了慧兰鼓励她说下去的眼神,继续控诉:“乡亲们!王立昌流氓成性,无恶不作,他干的许多坏事、丑事我都能作证!他没有一点儿人性,连我也不放过。他不断采取非人的手段虐待和残害我。大家看!”见她要撩起棉袄,慧兰赶快叫几个妇女上台把她围了起来。这几个女人详细查看了淑芹的前胸后背后,无不痛心地摇着头。其中一人高声说:“乡亲们!柳淑芹身上的的确确到处是伤,这就是没人性的王立昌折磨她的证据啊!”这时的柳淑芹已毫无顾忌,她大胆地、声泪俱下地把多年来一直尘埋在心间的一切悲伤和委屈,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她最后说:“就是这个禽兽不如的王立昌,把我害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傻子。要不是慧兰热心开导和帮助,我哪敢站出来揭发他,控诉他?乡亲们,大家要为我做主啊!”她悲愤交加,在上前打了王立昌一个嘴巴后,全身酥软,无力地瘫坐在了台上。慧兰等人赶快上去把她搀扶了下来。
柳淑芹的当场作证和血泪控诉,进一步激怒了村民,把斗争会推向了高潮。只见,有人站起来喊起口号,有人跑到台前向他身上掷石头,还有几个女人跳到台上向王立昌脸上吐唾沫、擤鼻涕。两个家庭遭到过破坏的男人照着王立昌的脸,左右开弓,狠狠地煽了几个耳光,直打得王立昌脸色青紫,两眼冒起金花。
王大朋暂时制止了大家的激愤行动,继续讲:“下面还有一件大家都不知道、非常惊人的大事要告诉乡亲们。去年腊月的一天晚上,有人曾经躲在咱们村长家里,趁村长不备,暗中要掐死他。过年时村长脖子上老是围着一块毛巾,大家还记得吗?那时都以为建桐是着凉上火,其实不然,他脖子上留的是坏人掐他的血印呀!”
台下一片哗然,人们第一次听到如此伤天害理的事,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接着又群情激昂。大家对凶手愤怒至极,同时也为村长大难不死而庆幸。这时有人站起来手指王立昌:“让王立昌偿命!让王立昌给村长下跪!”人群又一次沸腾了。
此时,王立昌急忙抬起头来,面向主持人,又转而看着台下的建桐,慌忙辩解:“村长不是我害的,不是我,真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你还不老实交待!”一人站起来质问。人们也群起响应:“王立昌,老实交待!你为什么要害死村长?”“打死王立昌!”“崩了王立昌!”
王大朋声色俱厉地对着王立昌:“不是你,是谁?王立昌,我警告你!如果不老实交待,说明害村长的凶手就是你!”
此时的王立昌心里是矛盾的:他既不想说出实情,说出来他难逃活命,但他也想交待清楚,交待了,自己不是直接凶手,最多是个同谋。眼看台下愤怒的人群,若误把他当成凶手,他非得被人们的唾沫淹死不可。对,必须说清楚,尽量保住自己的命。于是,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建桐,吞吞吐吐地把田丽香和他如何策划害建桐,如实地做了交待。
7
去年冬天,田丽香与王立昌幽会。一阵云雨交欢之后,田丽香说:“咱们想害慧兰,狐狸没逮住,反落了一身臊。眼看建桐当了村长,名声一天比一天大,翅膀越来越硬,该下决心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弄死算啦!”
王立昌问:“要害死他谈何容易!你打算怎么干?”
“你直接把他掐死啊!”田丽香做了一个掐人的动作。
让他直接出面害死建桐,王立昌有些胆怯。他说:“我直接出面?我不敢。”
“胆小鬼!这点事也不敢干,还有什么出息?”
王立昌既不愿意亲手干,又不敢违抗田丽香,他思索了一下,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说:“我手劲儿小,如果一下子掐不死他,反而坏了你的大事。这样吧,我雇一个人去干。这样,成功了咱们高兴,若一旦有个闪失,咱俩也有个退身步,你看好不好?”
田丽香觉得此话有理,就问:“此人必须可靠,你打算雇谁?”
“陈大鲁。”
“陈大鲁?他行吗?肯干吗?”
“我想没问题。此人杀猪出身,心毒手狠,见钱眼开,只要给他一个大价钱,他准干。”
两人仔细商量了每个细节,自认为已万无一失,田丽香这才同意王立昌去找陈大鲁。
据传,陈大鲁祖籍陕西渭州,是水浒传中鲁达打死的那个屠户“镇关西”郑屠的后裔,祖辈因吃了官司,家境破落,便移居山西,改姓为陈。后来认为山西太贫瘠,生活无着,没住几年便又往河北迁徙。他们穿越太行山,路过梧桐谷时,发现此地风光秀丽,居民善良,就定居了下来。奇怪的是他家自到梧桐谷后家丁不旺,连续几辈都是独子,单传至陈大鲁这一辈仍然如此。
陈大鲁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脖颈后面有一个核桃大小的肉疙瘩,白眼珠子总是红红的,活活是屠户“镇关西”再生。他婚后不久,其妻即害天花病死,没有给他留下儿女,之后也未续娶,因此,在梧桐谷没有同族亲属。
也许是由于血脉的沿袭,陈大鲁从小喜欢杀猪,每逢看见杀猪,则不离左右,细心观摩,长大后自然有了一手杀猪的好手艺。他不愿种地侍弄庄稼,只爱在十里八乡各村转悠,以给人杀猪为生。
陈大鲁心狠手辣,什么动物他都敢宰,绝对眼不眨、心不跳。他嗜肉成癖,不管猪肉、羊肉、牛肉、驴肉、马肉,甚至猫肉、鼠肉、蛇肉、蛤蟆肉等等一律来者不拒。他爱钱如命,只要给他钱,他什么坏事都敢干,因为有了钱,他就能买肉打酒,享受肉香酒醇之美。
王立昌正是看中了陈大鲁这一点,所以把他推荐给了田丽香。
王立昌秘密找到陈大鲁,并说明来意后,陈大鲁先是一个劲地摇头。他与石建桐无冤无仇,而且建桐身为村长,他怕惹来大祸。
但王立昌恭维他力大无比,定能一蹴而就。而且告诉他计划周密,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可赚到大钱。
一听能赚到大钱,陈大鲁心动了。他坚持必须首先付他二百,事成后再付三百,否则坚决不干。
他真敢要啊!他有点心痛,但又不能违抗田丽香的旨意,他只得忍痛答应了下来。
价钱谈好后,陈大鲁说:“干吗用掐的办法?我一刀子捅了他不就得了!”
“不行!晚上用刀子捅看不准,他一时死不了,会叫起来,而且捅死后‘动静儿’太大。我反复比较,掐的法儿最好。第一,一下子掐住,他叫不出声来,第二,还可以做成上吊自尽的假象。至于他为什么上吊,原因多了,让人们胡猜乱想去吧!”
陈大鲁万万没想到,由于一时疏忽,那夜没有掐死建桐,白白丢失了三百。田丽香和王立昌恨陈大鲁办事不牢,不仅没达到目的,而且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令田丽香、王立昌和陈大鲁没有想到的是,事过之后建桐竟严密隐瞒此事,以致过去快一年了仍悄然无声,没有在村里掀起任何风波。他们满以为此事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于是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王立昌坦白完后,再次偷偷看了一眼台下,他想知道人们对他的交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听完王立昌的交待,愤怒的人群如火上浇油,怒火冲天。“揪出陈大鲁!”“抓住陈大鲁!”“XX崩陈大鲁!”“为村长报仇!”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似潮水般涌进梧桐谷的角角落落。
看大家情绪激昂,王大朋对台下的建桐努了努嘴,意思是问怎么办?建桐摆了摆手,示意已作了安排。
当王立昌刚刚提到“陈大鲁”三个字时,建桐和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立桐、吉桐耳语了几句,两人站起来迅速跑出了会场。
村民难以抑制心中的仇恨,也不再听从副村长的制止,大家一拥而上,跳上台去,连撕带打,直打得王立昌鼻青眼肿,七窍流血。看他已站立不稳,两个年轻人用绳子把他紧紧绑在了台上一根柱子上。
建桐和王大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人群劝下台去。
王大朋刚要讲话,只见一个七十来岁、满脸皱纹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走上了台。她手指王立昌,狠狠斥责:“王立昌你这个王八蛋,狗日的,谁都敢害,连村长也放不过,村长是多好的人啊!你真该千刀万剐!”说完,她又转过身来面向会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那年他强奸了我家儿媳妇,逼得她上吊自杀,我儿子也气得大病了一场,害得我是家破人亡啊!今天该是我报仇的时候啦!”老人用袄袖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伸手从棉袄大襟里拿出了一把剪刀。只听“呲啦”一声,她用剪刀豁开了王立昌的裤裆,那个粗硕的东西突然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羞得一些大闺女、小媳妇立即捂住了双眼。
老人一手攥住王立昌那东西,另只手握着剪刀,嘴里嚷着:“我叫你再坏!我叫你变成太监,永远没有坑人害人的东西!”老人伸出剪刀正要动手,大朋赶紧跨前几步,拽住了她的手,把剪子夺了过来,并轻轻对老太太说:“不能这样,咱们还得给他留条性命呢!”。
王立昌吓得屁滚尿流,裤子湿了一大片。
这时,立桐和吉桐慌慌张张地跑进会场,分开众人,走到大哥身边,在他耳边小声报告了什么。建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惊讶和惋惜。
建桐走到主席台前,轻轻告诉王大朋:“陈大鲁跑了!”
“啊!这是谁透的信儿?那怎么办?”王大朋吃惊地问。
“咱们斗王立昌这么大的动静儿,估计他是害怕了,这怨我,没有提前防备!”建桐悔恨莫及,田丽香临死前明明说过是陈大鲁,自己怎么没想到在斗王立昌前把他提前监视起来呢?
“哪知道陈大鲁是凶手?要早知道的话,咱们早把他关起来啦!”大朋攥着拳头,懊恼地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不要紧,迟早有逮住他的那一天,大朋,你向大伙说一下吧。”
“村长你来说吧,你也该讲两句啦!”王大朋一边往台上拉建桐,一边对着会场喊道:“大家欢迎村长讲话!”
台下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建桐上台后,先斜眼瞟了一下王立昌,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台下又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父老乡亲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我们斗争了坏蛋王立昌,他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应。这个斗争会开得好啊!但是,陈大鲁已经跑啦!”听说陈大鲁跑了,台下又熙熙嚷嚷起来。王大朋拍着手让大家安静,继续听村长讲话。
“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不管陈大鲁跑到什么犄角旮旯,还是天涯海角,只要跑不出咱们中国,总有一天我们会抓到他的!”建桐咳嗽了几下继续说:“乡亲们!我希望咱村的每个人都应当多做善事,不做坏事,要走正路,别走歪路,要老实厚道,多行善积德。如果这些大家都能做到,那我们就能安居乐业,咱梧桐谷就会天天太平!”
听到此,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既是对建桐的敬重,也是对他讲话的响应。
王立昌挨过批斗,受了惊吓,回家后一直卧床不起,不到一个月,便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淫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