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账新翻

星期六上午石红找到顾伟民家时他正好出去打网球。

顾伟民并不是个喜欢运动的人，但当听小赵讲起现在局级以上的领导都有打网球的嗜好后他便突然盟发了也要学的念头，一来头头们以后要人陪的话自己可以充数，二来在这种随便的场合容易解决点问题，就象一个名人说的，中国人有许多重大的国计民生问题全是在饭桌上解决的。

当然咯，头头也是人，是人多接触多了就会产生感情，连最讲公正的评比打分都讲带个感情分的，不要说极富弹性的官场了。顾伟民接下来的计划是想学会跳舞和唱卡拉OK，但这是以后的事，现在暂时还顾不上。

顾伟民一走进家门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老婆没烧饭，正抱着脑袋神经质地在拉扯自己的头发，地上已经飘落了不少的散发了。

顾伟民这是第三次看见老婆做这个戆动作了，第一次是听说雅茹要回连队准备势死捍卫自己的爱情，把顾伟民从她手里夺回来，第二次是顾伟民在打谷场公开表示宁被批斗也不要她的时候。这个动作给顾伟民当时的最后选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不用统计，这个世界心软的男人绝对要比心软的女人多出几个等量级来。

顾伟民冲上去强行拉开老婆的手，声音有点颤地问：你发什么神经？老婆可怜兮兮地盯住顾伟民看：跟我讲老实话，你真的跟雅茹没有来去了吗？

顾伟民吓了一跳，马上想到了自己藏在墙角里的那些照片。那些照片都是他和雅茹在一起时拍的，其实也没什么亲昵的动作，那时候谁敢啊！但他舍不得扔，又怕被老婆翻到，就偷偷地藏了起来，他以为藏的地方够隐蔽了，没想到还是被老婆找到了，心里就有了点恼怒：喂，我说你这瓶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光？老婆一下子跳起来：我吃醋？我要是会吃醋的话你还会过得那么太平？

说着老婆奔过去从墙角抽出已经泛黄的照片扔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几年前我就知道你的鬼了，你看我提过没有？你老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但我过去了你为什么过不去？我几次想撕照片，都是因为想起这句话才没撕。

听到这里顾伟民一把抢过照片塞进口袋正要张嘴，老婆既没去抢也没给他讲话的机会：你给我关掉！我知道你又要说那是历史了，说你有权保留历史。好，那我就换个频道，给你现实。你说，石红是谁？

顾伟民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石红？装什么洋葱头！老婆真发怒了：你们区里能有几个私营女老板？顾伟民这才想起石红的名字，他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她是一家羊毛衫编结社的经理，区里曾经作为自强典型宣传过，于是奇怪地问：你怎么认识她的？她送上门来让我认识的我还能不看她吗？

老婆由怒转成了审视，顾伟民的态度使她越来越相信这里面有些不对头了。

顾伟民忽然紧张起来：她来过了？带什么东西来了没有？她带东西能交给我？

老婆一阵冷笑：她至少看上去还不傻！那她来做什么？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了。我问你，石红到底是什么人？她以前姓什么？

你想考古？老婆的不依不绕终于将顾伟民刚进门时瞬间萌发的一点怜爱之情消化殆尽。

老婆看他真的发火了，转身进了厨房。

每次吵架都是以顾伟民发火老婆让步为收场，顾伟民知道，老婆不是吵不过他，归根结底老婆还是怕顾伟民真的发起火来扔掉她。每到这时顾伟民就想，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其实也没意思，这么想着就有点可怜起老婆来，好几次想对老婆说你活得轻松点，儿子都这么大了，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没想好，接下去是不是需要再来段备注：这决定与爱情无关。省得老婆误解。

趁老婆去厨房间的功夫顾伟民赶紧把照片包好塞在了空调机的背后，他以为这一次吵架会跟以前许多次一样就这么过去的，但他失算了，牵涉到生死悠关的问题，没人会好说话。隔了没一会老婆又走出来：你说，这么多年你真的没有跟雅茹来往过？

你想逼供讯？现在这一套过时了，最好来点新鲜的！顾伟民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出心虚得发飘。

油锅起火了，老婆又奔了进去。本来还想吵下去，正好儿子回来了，一进门就叫饿死了，战事不得不告一个段落。

自从儿子十岁那年起他们就不再当着儿子的面吵架了，那天为儿子过生日请谁的事他们吵得很厉害，儿子哭着说你们把我生下来是不是就为了多个人看你们吵架的？

这小人精的话把他们一下给镇住了，从此都很自觉地把光明面留给了儿子。一直到晚上睡觉顾伟民都在变着法找空档想把石红来的事问清楚，但老婆黑着脸就是不合作。一张照片老婆倒能忍几年，石红的事难道大过照片？这里有什么蹊跷？

那晚顾伟民连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焦点访谈》都没心思看了，他怕开了电视机儿子赖着不走。好不容易等儿子关了门小声问了几次老婆就是不答腔，顾伟民不敢发火，这房子不隔音，他只好把火气吃进肚里。

老婆的话勾起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回忆加火气经过整整一夜的情绪发酵，第二天早晨起来，形势逆转，轮到顾伟民给老婆看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