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门卫”的日子（*之二）
三
过了大半天，来了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脸色蜡黄，很明显，脸上沾了厚厚的一层油。她体态臃肿，像一只滚动的腌臜的皮球。她粗短的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饭，放在啵啵面前，然后退几步，歪着头研究片刻，觉得天下的狗似乎并没有区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唠叨：“也没什么特别的呀，还值得一偷。”你知道什么，妇人之见！啵啵在鼻孔里“啃”一声，看看饭，酸不拉几的，没胃口，但是，不吃肚子又饿，没有法子，只好将就着吃了。
磨牙说的肥猫来光顾过一次。肥猫黑背白肚皮，脸上黑白相间的花纹，四肢因为肥胖显得又粗又短，跟老鼠的脚一样短，这让啵啵把他跟送饭的妇人联系起来，认为他们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嚯，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肥猫对啵啵不屑一顾，逡巡了一回，挪动着圆滚滚的一身肉，爬进屋子里去了。
饼干也打这里经过过一次，见了啵啵，龇牙咧齿，“呜呜”地哼唧。啵啵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枯黄的杂毛，老鼠窝里的乱草抖蓬松了一样，两只贼一样的眼睛，对着啵啵滴溜溜转。
“呜呜——嗤！”饼干哼哼。
啵啵不理他，张大海口，打个哈欠。
饼干看看啵啵，一条腿比得上自己的腰，悻悻了一回，不甘心地离开。
到了下午，马脸和秃头开着轿车进来了。猛然间，啵啵觉得他俩都是土拨鼠的骨架，人的皮囊包裹上去，虽然没有了尖尖的耳朵尖尖的长嘴和铁丝一样的尾巴，但眼睛里的鼠光，是永远遮掩不住的。什么时候看得见人骨子里面的东西了呢？啵啵惶惑，不过啵啵不愿为这个问题思考，见了他俩，恨不得撕咬他们的肉，这两个打晕自己劫持自己的家伙！但是，啵啵毕竟是智慧的狗，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就摆出一副无谓的样子。他们停在啵啵身旁，摇下车窗，看着啵啵，鼠眼里闪动着见了新鲜谷米一样的兴奋和得意。里面的人见了，跑过来几个，一个个就跟在油水里浸泡过似的，腌臜的油脸上带着讨好的媚笑。
“蔡董，廖总，我们喂过了。”一个男人讨好地说，双手互相搓着。
“你们得把他好好养着。”马脸略微点头，把声音尽量拖长，“蔡董还要他看大门。”
“是。”早上的那个球一样的女人说，“我给他吃了一大碗饭。”
“要见油。”马脸挥舞着手说，“要有肉，给他贵族的待遇。”
“他叫什么名字呢？没名字，我们不好叫。”女人为难地说，眉头扭在一起，像是死了娘，刚刚哭过。
叫蔡董的秃头围着啵啵走了一圈，两只手相互用力捏捏，指关节发出毕剥声，他用仇视老鹰一样的眼睛扫视过众人，才说，“我们看过电视，他叫啵啵，是警犬，东城区一家派出所的警犬，名贵啊。所以，不可以亏待了他。你们看，铜头，黑肩，白肚皮，黄的锃亮，黑的闪光，白的耀眼，四条腿跟四根擎天柱一样，难得啊，好狗！”
“可是，”女人担心地说，“如果让警察知道了，可不是玩的。”
“屁！”马脸廖总啐一口痰，“老子就爱挑战警察！养几天，养熟了，把饼干替下了。”
“你们放心，警察找不到这里来，再说了，黑毛猪儿家家有。”蔡董打个响指说，“啵啵嘴叼，给他弄好吃的，养好了，我给你们加工资，补你们的损失。”
大家听说可以加工资，一个个笑得脸像花儿，几个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啵啵吃最新鲜的饭菜。
“今天的工作做得怎样了？”马脸突然转变话题问。
“粗加工完成了，正在沉淀，晚上可以精加工。”一个男人回答，他似乎是这里的工头，“送出去五吨，还余两吨。”
“好，三天后正好出货。我可跟你们说啊，三天以后恐怕有政府机关领导来检查，里面要做好处理。”
马脸和秃头安排完工作，钻进轿车，调转车头，出去了。
“哦——”几个男女挥舞起胳膊，大声呼叫，“加工资啰！”
我看你们得意！啵啵在心里说。总有一天，我，啵啵，要你们哭着爬出去。啵啵尽量把目光变得柔和些，现在，他成熟了。
“呜哦——”男人和女人把手伸向天空，飞跑而去。他们是在向老天爷讨要什么吗？不是，他们似乎是在抓老板给他们的钱。
四
聪明的啵啵知道必须讨好这群人，所以就主动跟他们表示亲近。
“哈，到底是警犬，通人性。”给他送饭的女人啧啧称赞，开合的大嘴如吧嗒吧嗒的肥鱼嘴巴。
另一个从污水里钻出来的女人在远处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秋嫂，说是多放几片肉。”
“叫你们来，你们怕，他咬人了吗？我来，你们不放心，一边凉快去！”
“我吗，吃了睡觉，下半夜起来的早。”那女人说，“我就不洗碗了啊。”
管她们说什么呢！啵啵看看碗里，果然多了些肉哨子。
第三天，啵啵就替下了饼干。饼干在离开大铁门的时候，恨恨地盯了啵啵一眼，如果有可能，他一定会向啵啵发起挑战。可惜，他不敢。啵啵不理他，十分大气地蹲在了门卫的门口。这里，下雨可以进屋，比那棵树下强多了。交接仪式颇浓重。马脸亲自来了，亲自拉着啵啵，把啵啵拉到大铁门跟前。饼干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不愿让开，扭捏着径直朝狗窝的放向挣扎，因为狗屋是属于他的。门卫老人声色俱厉，把饼干轰到一边去，马脸一脚把他踹得远远的，很可能出脚有些重，饼干身子一缩，汪汪汪叫了好几声。几个换了干净衣服的男人跟在马脸屁股后面，这时赶忙接过自来水把狗屋冲洗了一遍。
“好！”门卫翘起大拇指，“啵啵才担得起好狗的名称！”
门卫是个五十几岁的大半老人，头发保养得很好，剪着小偏头，看上去显得很年轻。啵啵后来从大家的嘴里，知道他姓柳，刚从一个事业单位内退下来。啵啵也从Q三那里知道，很多拿国家财政工资的人，即吃纳税人钱的一些人，趁着职务之便，在晚年钻天打洞地谋取财利，不济的如老柳这一类人，靠着某种关系，在退休前找一个地方，一边拿着国家的钱，一边挣着自己的钱。当然，Q三也表示，自己之所以到死还是一个探长，并不是因为文凭，是他不喜欢结交权贵所致。从前的女主人，柳叶，是一个言语不多的女人，她曾说过，Q三曾破获过一起惊天大案，那是八十年代，毒品悄然进入国境，也率先进入K市，是老Q，破获了我国第一个贩毒集团，上级给予他的最高奖励——把还在乡村任教的柳叶调回城里，安排在农业局工作。作为一个乡村教师，知足了。柳叶说这话，当然不知道啵啵听得懂人的语言，不知道啵啵会说人话。
“那些家伙，哪里知道养狗呢，现在，你跟着我，保准你吃得好睡得好。”老柳说，他的眼里，流溢着自豪的光彩。“我，老柳，懂得你们狗族的语言，所以，你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那是当然的。”啵啵不是傻子，马上表态。
啵啵在他脚边嗅着，把屁股向着他，尾巴摇晃着，惹得老柳开怀大笑。
“柳科长，您是狗专家，我把啵啵就交给您了。”马脸说，“政府和有关部门马上要来了，我有事去了。”
“我知道，廖经理忙。”
老柳接过啵啵，左看看，右瞧瞧，连声叫好。
啵啵为了取得老柳的信任，开始忠于职守。他拖着铁链踱出大门，不自觉向门上看去。大门上挂着一块长长的招牌，写着“中日技术合作开发生物燃油有限公司”。可惜，啵啵虽然会说人话，却不敢说，否则，他会当这老柳的面以嘲讽的口吻读出来。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些字和人的理解，看样子，他们挂羊头卖狗肉的功夫还不错，懂得利用外国人蒙蔽中国人的眼睛。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块招牌给摘下来。”啵啵在心里暗暗发誓。
老柳的确是一个训狗专家，到了晚上，老柳细心地训导啵啵，见了生人来，哼哼几声，小声地叫两声。见了领导，得老老实实地呆在一边，昂起头蹲守着。啵啵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狗之一，老柳说什么，他其实一听就明白，但他还是装作每一个要领要做几遍才掌握的样子。尽管如此，他的表现还是比其他的狗强出不知多少倍，老柳一高兴，把藏着自己吃的一块牛肉奖赏给了他。
老柳训导完毕，把啵啵锁在狗屋里。这里，昨天还是饼干的地方，现在，成了啵啵的宫殿，啵啵在里面转了几个圈，很满意。
后半夜，还是跟那几天一样，三辆车进。老柳开了铁门，拉上啵啵，在周围散步。老柳习惯了这个时候散步，外面静寂无声，无需防备张三李四进入工作腹地，可以说，除了被照路鬼（传说有人夜里走路，被鬼用灯引着满山跑如履平地，直到天明鬼才放过他，也有地方称鬼打墙）恶作剧引进来，没人这时候到处瞎撞。靠城市一边明明亮亮，如佛光普照，这边稀稀拉拉散布一些路灯，远处幸存的一些菜地隐约可见。
啵啵真想到后面去看看，可惜，他始终被攥在人的手里，必须随着人的脚步行动。
老柳转悠了十来分钟，关上大门，带着啵啵往院子里面走。横过啵啵这几天看见的这栋楼房，另一边啵啵后来知道不知是哪个单位的仓库，好像是储存煤炭的地方。转过一个拐，进去还是楼房，不过与前面楼房的距离很开阔，啵啵前几天还在这里的一个角落里，转进去，一直走五十米，可看见从楼房下面穿有一个洞，也有一道铁门，集装车自然是进了里面，想是里面相当开阔。从里面跑出来的光亮和光亮里麻杆粗细的人影可以判断，里面空间极大。可惜的是，老柳到此止步。啵啵失望之极。根据后来老柳跟人的谈话，啵啵知道老柳的鼻子娇贵，受不了里面的气味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