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门卫”的日子（*之一）
一
啵啵醒来的时候，脑袋里还在嗡嗡嗡地响，朦胧的暧昧的红色街灯还在气球一般漂浮，红气球终于离开铁柱的偎依离开绿叶的爱抚，一个个轻扬而去。努力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黑暗。他眨了眨眼睛，闭目凝神，脑子终于清醒了些，眼睛逐渐恢复夜视功能。他看清了，远处的天幕一片通明，还是那种旭日浸入深海里漂染过的红色，头上渐次灰暗直至粉煤一样的乌黑，黑得发亮，眼前是一片破烂的住宅区，蓝色的带着一层油晕的盆盆罐罐到处都是，斑驳陆离的墙蓝中透乌，陈旧的蓝色木门，蓝色的木头框子中镶嵌玻璃的巨大的窗子，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幽深的蓝色，发出恶臭的水沟，院子里长满杂草，被人践踏得瘫软在地。蚊虫织成天罗地网，吐出老式飞机才能有的嗡嗡声，震耳欲聋。它们包围着啵啵，包围着霉烂的房屋，防止这里的一切跑出去。他记得自己应该是被塞进一辆黑色高级轿车里来到这儿的，高级轿车跟这种地方联系在一起，简直不可思议。
没有一个活动的人，没有一点灯光，一切，跟孤野的坟场一样，凉风习习，直教他哆嗦，背上的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如同钢针扎透厚实的皮，一阵阵钻心透骨的酸痛麻痒之后，从头到尾好像被钉在看不见的木板上了。
更可恶的是，脖子上换上了一根人的拇指粗细的铁链，是那种电子锁，除了拥有密码遥控装置的人，谁也打不开。啊，囚徒的待遇！
一只硕大的老鼠爬来，浑身油腻，两粒黄豆大小的眼睛凸出在外，放出碧色的毫光，如果有太阳那么大的话，一定可以把天地照耀得比艳阳天还亮。它弄出嗦嗦嗦的声音，停在距离啵啵三米远的地方。啵啵终于看见了一个活物，心里才踏实些。
“鼠兄弟，过来。”啵啵招呼着，生怕他逃走了，“过来说一会儿话。”
老鼠大吃一惊，停住了，他不敢确定啵啵的意图，看清楚啵啵被一根铁的链子锁着，才放心。
“你的眼睛很亮。”啵啵开始找话说，“如同两粒星星。”
“两颗星星。”老鼠纠正。
“两颗星星，多明亮啊！”啵啵赞叹道。
“你是谁呢？为什么要跟我说话？”老鼠问。
“我叫啵啵，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狗，不过在这座城市里，知道我会说人话的不超过两个。我从前的学校，我的老师差不多都知道我会说人话，可是他们恐怕早忘记我了。我到这儿，完全是阴谋，是他们绑架我，他们要我给他们服劳役。”
“可怜的狗，可怜的啵啵。我叫磨牙，是一只很会偷东西的老鼠。”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啵啵试探着问。
老鼠想了想，担忧地反问，“你不会吃我吧？他们养的那只饼干伙同猫一起欺负我们。”
啵啵叹口气，幽幽说道，“如果是在一年前，为了生存，我真会吃你们。现在，我既然说要跟你交朋友，就是饿死，也不会对不起你。老实说，这一年里，我经历得太多了，我为人服务，我被人玩耍，我替人驱赶孤独和恐惧，可是，还是有人猎杀我们族类，甚至有人把我的兄弟姐妹塞进滚烫的开水里闷死。玩够了，就吃我们的肉。所以，现在的我，如果不是迫于生计，我不会猎杀任何其他动物，就算迫于生计，也不会对陪我伴我的朋友下手。朋友，讲的是义气。”
老鼠试探着走近啵啵，啵啵果真不动他，胆子大了些，蹲在啵啵面前。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啵啵问。
“炼油厂。”老鼠说，“他们从外面弄回来很多人吃剩下的菜，还用一种铲子从地沟里铲起堆积的油，然后运到这里提炼。”
啵啵不懂，继续问炼这些油用来干什么，老鼠告诉他，这些炼出来的油被当做高档食用油放到超市去卖。啵啵就想，姓齐的老人吃过这种油没有，Q三吃过这种油没有，自己吃过这种油没有。
“恶心。”啵啵嘟噜道。
“恶心。”老鼠附和。
二
天快亮的时候，开进来三辆集装车。集装车张大恐怖的眼睛，打啵啵面前过去，啵啵嗅到了猪油狗油兔子油七古八门的油的气味，跟车屁股吐出来的汽油味掺杂在一起，让他觉得很不好受，好在风能带走空气中的任何气味，即便是浑浊的空气，也同样可以带走一些太过刺鼻的气味，汽车动力卷起的风很快把那种难闻的怪味带走。那些车呜呜地哼着，钻进一个巨大的黑洞，一直穿过去，到了后院才停下。破房子里突然亮起了好多灯光，接着，七个披头散发的的男女顺着楼梯蹭蹭蹭一阵小跑，如赶会的老鼠一般，窸窸窣窣到后院去了。后院马上亮起灯光，一道白色光圈冲开一片天幕，压下了远处天空的红颜，头上原先的乌黑也马上向后面涌去。这让啵啵想起天地相接的传说，在人的神话里，恐怕是哪个仙女要下凡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美丽的仙子下凡，啵啵听见他们搬东西的声音，“訇”，“噗”，却不敢想象是搬什么东西。难道，是搬磨牙说的残羹冷炙和从地沟里刮起来的油？一定是！奇怪的是，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传来一声，也不过是说把铁桶放好之类。
黑洞里聚集了一半的灯光，一个明亮的三棱柱，三棱柱里有人张牙舞爪的影子，纤细，一个个的黑色圆柱在纤细的手臂中晃动。
真是搬那些龌龊的东西吗？啵啵想。
啵啵急于想知道人们究竟在干什么，其实他已经从磨牙那里知道了答案，只不过自己失去了自由，为没能亲自去看一眼感到遗憾而已。好在磨牙又来了，他就没话找话问磨牙，人们搬的是不是地沟油，究竟有多少。
“他们搬收集来的地沟油呢。”磨牙告诉啵啵，“城市的酒楼、餐馆太多，你是不知道的，据说人们叫一桌子菜，其实吃下的不过一点点，剩下的都倒了，油顺着水道流出去，这些人就去收集。他们白天不敢干这种事，到了晚上才出去，这个时候回来，搬进后面院子里的一个地方，等会儿就开始炼油。”
“没人管他们？”啵啵不理解。
“管？有人来啊，来的是什么人？是我们家族的神明啊，到时候你会见着他们。”
“你们家族的神明？”啵啵更糊涂，“怎么扯到你们家族了？”
“我们不过是地下的偷儿，他们是活动在阳光里的偷儿，也就是说，他们是神仙。神仙你知道啵，长生不老的那种，不管是人是畜生，修炼成仙都是人的形状。”
啵啵知道这种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就转变话题，问磨牙他们在什么地方找吃的。磨牙得意地说，这种地方，乱七八糟的，才是他们的乐园，什么街市，什么超市酒楼，都不如这里，这里的人们，忙于工作，他们的东西随便可以弄到手。特别是炼油剩下的残渣，虽然营养不够充分，但数量充足，他们拿去养猪，猪吃腻了，丢三落四，足够养活一支队伍庞大的老鼠队伍。
哦，还养着猪。啵啵凝神细听，隐隐约约，的确有猪哼哼说梦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确有一丝猪的气味，虽然相隔两栋楼，虽然各种腐臭干扰，啵啵的听觉、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些微信息。他又转变了话题。
“你说的饼干怎么不见啊？”
“嚯，他呀，让门卫带在门口，平时不会来这里。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见了什么人都亲热。”
“猫呢？你们不怕他？”
磨牙扁扁嘴，“吃饱了喝足了，就会睡，胖得几乎走不动了。如果不是饼干狐假虎威，有时候装出一副吃人的样子，肥猫根本不理我们。好在饼干也是养尊处优惯了，对我们凶神恶煞的时候也是偶尔，他不过是要在猫面前表现出他的威风，唆使猫戏谑我们。”
“戏谑？”
“是啊，戏谑。”磨牙颇为满足地说，“其实肥猫也把我们当朋友，有时候饼干就挑拨离间，并且把我们赶到肥猫的身边，教训肥猫，恐吓肥猫，说肥猫如果继续跟我们关系暧昧，他就告主人。肥猫这才大声叫唤几声。”
啵啵突然生出羡慕磨牙的想法，回忆起在下水道的日子，日子虽然过得孤独，却是自由的。他又想，自己以后会不会跟威士忌一样，整天被拴在一个地方，替他们看守仓库？
这样想着，天不觉亮了，磨牙不得不钻进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