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助理(之七)
十三
记者走后,大家都很疲惫。看热闹的市民也如失去狗屎的苍蝇,轰然而去。院子里只剩下派出所的人,因此他们平生第一次觉得院子是如此空旷,空旷的好处就是格外凉爽。太阳也把他的光高高地射往天的高处,天空终于呈现出湛蓝,带着油光的湛蓝,如一块巨大的蓝玻璃拱在市区上空。
“我放出去的人没逮着他们的踪迹,姜还是老的辣,这次,得给您庆功。”所长对Q三说,他的声音弹到蓝玻璃上,又折回来,落入人们的耳朵,那个清脆啊!“今晚,所里全体同志在仙人居为您庆功。”
“这次侥幸破案,啵啵的功劳最大。”Q三谦虚地说,他尽量把嘴唇对准地面,地面弹起的声音柔弱无力,“如果不是啵啵的嗅觉灵敏,我也没法。”
“对,还有啵啵。从今天开始,所里给他配餐。”
大家一阵欢呼,欢呼声几乎要撞碎头上的蓝玻璃。啵啵也开始高兴起来,尾巴摇起来,好像要在空气中书写什么感人肺腑的言辞。一个年轻的警员摸摸他的脑袋,又一个警员跟着摸,一个接一个,就跟某教会摸顶仪式似的。
“哦,那个少年怎么了?”Q三问。
“没怎么了,上面派人来查,查无实证。”所长吁了一口气,“总算过了这一关。”
天空红蓝交融,院子里黛色皴染。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
所长说大家就地休息,天要黑了,等一会,除值班人员外,其余的人步行到仙人居,欢迎大家带家属。听说可以带家属,好多人沸腾起来,互相抱着肩膀,围着Q三和啵啵转,连说:“沾光喽,沾光喽。”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上面给了我们一万元的奖金,说明一下,不是年终奖金,是集体立功奖金。”所长兴高采烈地说,“我决定,Q三前辈功不可没,给Q三同志三千元,其余的,一醉方休!”
“所长英明!”包括Q三在内,大家一致欢呼。
所长亲自给Q三的夫人柳叶打电话,邀请她务必出席今晚的庆功宴。Q三夫人高兴地答应了。
一个钟头以后,家属都到齐了。所长一声号令,大家整整齐齐,好像是为谁去娶新娘似的,走在大街上,勾来好多好多的眼珠子。啵啵迈着坚实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一路逶迤,不知不觉步入仙人居。Q三夫人拉着啵啵,走在前面。
仙人居,名符其实,仿古建筑,勾檐斗角,廊道迂回曲折。木纹的地砖,木纹的墙面。虽然不是真正的木质,但啵啵嗅到了木头的芬芳,嗅到了森林里荡漾的水汽,嗅到了各种野兽虫豸的体味。呜汪,真爽!
大家在漂亮的女服务员的带领下,次第进入一个房间。好大的房间,好大的圆桌,三十几个人,围上去一点儿也不觉得拥挤。这气派,似乎是招待全世界所有人的。
菜肴早备齐,还有啵啵的一份。
晚上的菜蔬极其丰盛,火锅上面的雾气和着香气萦绕,哦,湿润的香气流注到人们的鼻子里,流注到人们的嘴巴里,流注到人们的耳朵里,流注到人们的每一个毛孔里,流注到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人好像是香做的,啵啵鼻子发痒,不觉打了个喷嚏。服务员这才注意到他,把很大一个蹄髈推到啵啵面前。
所长首先站起来,要给劳苦功高的Q三敬酒,Q三摇摇手说,第一杯酒应该是啵啵的。大家就笑,齐声说,饮水不忘挖井人。Q三不管这些,拿一个塑料杯,往里面倒了一小口酒,郑重地走进啵啵,说,“啵啵啊,你给我老Q长脸了,也给弟兄们长脸了,这杯酒,我代表所里的所有同志敬你啦。”
啵啵的脸上似乎在笑,张开嘴,伸出舌头,咂咂地舔着。哦,这就是酒,在舌头上燃烧,在喉咙里燃烧,在胃里燃烧,在血液里燃烧。好酒!啵啵舔完酒,意犹未尽,还在咂着舌头。
“意思意思就行啦,就是官场的毒药,不可多喝。”Q三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现在,该我们敬前辈和柳婶的酒啦!”所长再一次向Q三夫妇发出邀请。
“我们一起敬!”所里的成员和他们的家属齐齐的站起来。
“干了!”Q三一仰脖子,酒顺着喉咙咕噜一声下去了。
大家敬过Q三夫妇的酒,捉对儿拼酒。啵啵吃过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只蹄髈,服务员说得把他弄出去。Q三发脾气了,说啵啵是功臣,应该享受功臣的待遇。
“可是我们这里有规定。”服务员陪着小心说,“今天是所长特别招呼,颇了例,请您原谅。我怕董事长知道了,会责怪我的。”
所长剔了剔牙齿,对Q三说,“前辈,将就点,别为难她。”
Q三极不情愿地把啵啵锁上,把锁链交到服务员手里,要她带出去。
啵啵知道自己的身份,老实地跟服务员出去了。服务员把他锁在大院的一棵小树上。
十四
啵啵躺在院子里,舒服极了。酒精在体内燃烧,飘飘欲仙。他看得见自己的尾尖上的毛,丝丝红亮,整个身子也发出柔和的红光,在胸膛的两侧,舒展开红肿带白的翅膀。哦我要飞了!酒,好哇,难怪有些人整天泡在酒海里。锃亮的镀鉻铁柱上的红球,在柱子上飘着,漾着,丝丝缕缕的红光汪洋着,似羞答答情窦初开的少女或轻巧的女狗。树上也有好多的红球,大小不一,翕动着透明的嘴唇,似乎在交谈着什么。远处坐在台阶上的人们,稀稀拉拉,一个个也是透明的红。哦,静谧的夜,清凉的夜,夜空因此而变得乌黑,涂抹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的乌黑。
啵啵是一只成功的狗,是一只取得过辉煌的狗,是一只众人景仰的狗,是英雄。英雄的狗想起了威士忌,他现在安好吗?啵啵还是上个月去看望过他。那时候,他还是老样子,脖子上的伤口终于癒合,虽然长出稀疏的几根黄毛,但还是掩不住刺眼的白。大耳朵呢?年岁可不小了。黑老猫可是好久不见了,他还好吗?
啵啵,你终于取得所里的认可,成了所里的一份子,今后就可以避开被追杀被抛弃的命运了。呜唵。想睡一觉,但眼睛老是闭不上。
进来的,开着高级轿车;出去的,开着高级轿车。一个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皮囊里装着厚厚的油,好像准备过冬的熊瞎子。看样子,都是有身份的人。只有派出所的人们,是用自己的两只脚走进来的。经常走路的人,身上多半是紧贴骨头的瘦肉。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Q三他们还没有下来。小睡一会儿吧,啵啵想。他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朦胧中来了两个人,一个说,“好狗!”
另一个“啧”、“啧”称奇,说,“弄回去帮我们看大门,他妈的绝。”
啵啵大吃一惊,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俩。一个秃头,方脸,看样子,至少有了四十岁,另一个马脸,也应该是三十好几了。
啵啵根据自己的经历,不敢说话。他竖起尾巴,做出一副反抗的样子。
“别的狗见了生人,马上夹起尾巴,这狗不一般!”马脸说。
“那就是说,他该是我们的喽?”
秃头说着,走近一辆轿车,从里面掣出一根警棍。
“糟糕!”啵啵在心里哀叹一声。他后退,身子紧贴在小树上。
“呜——汪!”啵啵发出警告。
但是,他的警告没有用,秃头步步紧逼。该死,自己为什么不弄开锁扣?啵啵,你是有能力弄开锁扣的呀!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他们不会给你时间。其实啵啵也应该可以轻易地挣断扣环,也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还有些朦胧,也许是因为自信,他是一只英雄的狗,在K市,是几乎妇孺皆知的英雄,有头戴大檐帽的警察做靠山,谁敢对警犬下手啊?他还是宁愿相信,秃头他们不过是一时兴起耍耍街头流氓的恶作剧而已。
随着秃头的手臂一扬,警棍头上嗞嗞的火花冒起,炫目的火花。
秃头露出老虎的牙齿,两只铜铃般的眼睛里倾泄出熔铁的火焰,铜的眼球被烧得更加红亮。肥大的爪子一伸一缩,嗞嗞的火花在旋转飞舞,张牙舞爪,幻化出千万锋利的银钩。马脸在一旁,如一截黑色的铁柱。
啵啵果断地扑上去,他要让他们知道,警犬不是好惹的,警犬是无所畏惧的。但是,他瞬间失去了知觉。
失去知觉的啵啵在两人阴险的欢笑声中被装进麻袋。如同拎一袋土豆,被他们扔进了车尾后备箱里。
远处的人们对这一幕似乎不感兴趣,依旧在如红日染红的透明的海水里沐浴。哦,透明的红色海水浸泡的街市,从街头巷尾涌进来的清凉,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