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门卫”的日子（*之三）
五
马脸廖总来宣布停工三天，啵啵知道是领导要来了。马脸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到门卫室坐定，问老柳，啵啵的表现如何。
“没的说！”老柳十分得意，“可以说，啵啵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狗，不仅有德国牧羊犬的血统，更重要的是，聪明，通人性，似乎听得懂人话。”
“啵啵，可以让我摸一摸吗？”马脸试着招手。
啵啵摇了摇尾巴，看看老柳，慢慢地走到马脸面前。他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家伙，打晕自己，毁了自己的前途，但是，现在，还不是得罪他的时候。啵啵卧在马脸面前，把白肚皮露出来，四只手儿在空中划拉，腰在扭，脖子在扭，尾巴在摇摆，这种姿势，据说在狗群或狼群中是表示不与其它狗或狼为敌的意思，跟人的战场上举白旗的意思差不多，但在啵啵，又多了几分妩媚，似骚情的妓女，又像泰国的人妖。
“好！”马脸伸手摸了摸啵啵的脸，满意地对老柳说，“柳科长不愧是玩家，这狗一到您手里，就与众不同，佩服。”
老柳不置可否地笑笑，问，“他们检查组什么时候来？”
“也许是今天下午，也许明天，最迟不会超过后天。”
“今天没什么事，我想带着啵啵出去转转。”老柳请示。
马脸想了想，说，“两个钟头，这几天要辛苦您，白天得守着。”
老柳点点头，说，“我知道。”
“带啵啵不能离城太近，特别是东城区，不能松链子。”马脸虑事周到。“这狗让警察们招呼着，实在是可惜了。”
“这个我也知道，廖总你就放心，而且，我老柳也是爱狗的人。”
马脸出去了，老柳和啵啵以为他要出去，哪知他很快回到门卫室，手里抱着一个大纸包。他把大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揭开，啊，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卤牛肉，带着草的清香，带着动物的腥膻，还有酒，揭开盖子，醉人的香气一波接一波，直向肺腑里涌进。嗅到酒的芬芳，啵啵不仅想起庆功之夜，想起Q三，神情有些黯然，滚进桌下，默默地回忆和Q三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送走马脸，老柳牵着啵啵，打着酒嗝，锁了铁门，沿着据说是环城外公路溜达。
走在接近郊区的土地上，啵啵想起了从前的学校。不知道学校离这里有多远，是在这一片地方呢，还是在城市的另一边？他记不起了。
马莉还在学校吗？狗不理还是体育老师吗？还有那个小蜜，永远长大的小蜜，那时，自己还喜欢着她，老想着跟她结婚，真是可笑。她现在在哪里呢？虽然不能结婚，但友谊还是存在，能见上她一面该多好。
穿过一片近乎街道的住宅区，菜农们在地里忙着，白花花的薄膜在阳光里反射出比阳光更凌厉的白光，让人感到好像在太阳里面生活似的。有人和老柳打招呼，那声音，挟裹着热浪灼人。
“柳科长，饼干呢？”
“给别人了。”老柳回答。“韩老师，该歇着了，天热起来了。”
“老韩看上人家的狗了。”一个年纪差不多七十岁的老头儿吆喝。
“这狗强多了，柳科长好眼光。”老韩不说自己，果然关心着狗。
“看着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来劲儿。”另一个人说。
“好像是牧羊犬吧，要很多钱吧？”老韩问。
又一些年轻些的男人干脆围上来，说，“好像电视里也有这么一只狗，还立了大功。他们是不是兄弟？”
说什么的都有，老柳装疯卖傻，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打哈哈。啵啵听他们说话，想，如果有人可以肯定自己就是电视里的啵啵，把自己的情况告诉警察局，该多好。
“他叫什么名字呢？”有人问。
“问得好。”老柳神气地说，“你们不是说到电视里的狗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啵啵吧。”
老柳点了点头说，“对，我在狗市上看到这只狗，觉得他们的样子有些像，就打电话给公安，可是，公安的人一看，不是。究竟哪里不一样，当然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看这狗挺不错的，也挺爱慕那只叫啵啵的狗，买下他，也就给他取名叫啵啵。”
“取同样的名字？”
“不行吗？”老柳反问。“我不喜欢奥巴马，所以不会叫他奥巴马什么的，也不敢叫中国领导人的名字，用中国人名给狗命名，在我们中国还不时兴。”
众人听了觉得有趣，笑起来。
“韩老师，有时间来下棋。”老柳挥舞着手，“我给你准备最好的茶叶，还有酒，今天还有牛肉。记着，熟食放不过下午，天热。”
“牛肉下酒，一定来！”
六
姓韩的老人在太阳当顶的时候来了，他的到来引起了啵啵的兴趣。这几天，啵啵觉得，这里的确是一处“闲人免进”的地方，枯燥无味，简直就是一座空壳的城市孤老院。里面的人白天睡觉，半夜起来忙活，一般的时候，白天几乎看不见人影，通往后院的铁门紧锁，也就是说，要到达铁门提炼地沟油的地方，得经过三道铁门。平时啊，如果没有马脸或蔡董事先招呼，就啵啵在狗屋里，老柳锁上门，到处潇洒。
老韩，是小学退休教师，耐不住寂寞，就包了一亩菜地。同在一个小区，没事了，两个人就捉对厮杀。他们下棋，当然纯粹的娱乐。不过老韩凡事顶真，每一步棋都要仔细思考，碰到老柳悔棋，他的手就打着老柳的手，说，执手为棋，怎么可以翻悔呢？老柳也就唉声叹气，说不悔了不悔了，输就输呗。有时候轮到老韩要悔棋，老柳找着了翻本的机会，嘴上挖苦，手里拦着。不过，他们可是没吵过架。
老韩进了门卫室，先是要水喝，喝了水，不说下棋的事，要喝酒。老柳说是不是边喝边下棋。
“先看看狗，边喝边看狗。”老韩说。
老韩也懂狗，会说狗语。老柳看朋友的意思，是真爱上啵啵了，心里也高兴，打开早上马脸送的牛肉，火腿，还有大半瓶酒，两个人开始边喝边聊。
“柳科长，这狗真是你买的？”老韩明知故问。
“不信拉倒。”老柳说，“这狗啊，跟公安丢的狗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狗生着一对龙爪！你看看，他的前爪！龙的爪子。韩老师啊，对别人，我可是逢人但说三分话！你是内行，瞒不住你。”
老韩连忙放下杯子，对着啵啵仔细查看。看着看着，他的眼里，升起宇航员看见月球上长出青色萝卜才可能有的光，两团斗大的光罩在啵啵身上，鼻翼扇动起来，一起一伏，跟啵啵腰里的那块肉皮因为驱赶酷暑一样不停地颤动。
“啊，哈，柳科长，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老韩激动地说，“邪门儿！邪门儿！世上还有这种狗！”
“你听说过诸葛三兄弟吗？”老柳故作姿态地问。
“听说过。不，是看过书。”老韩不解地看着老柳，虚心请教，“请你说说，跟诸葛兄弟怎么扯得上？”
“一龙二虎三狗。龙兴蜀汉，虎佐东吴，狗侍曹魏。”
“得得，停！”老韩把手臂呈四十五度角张开，“我懂了，懂了，此狗乃狗中之龙，是诸葛老三转世。”
“可是，卖主不识货，硬说他是胎掌。”老柳摆出一副得意相，“我拣了个便宜，五百块就买了。”
可是，可怜的啵啵，心里不舒服了。嚯，你他妈明知我不敢当面揭穿，你就敢胡吹海吹！龙游浅滩遭虾戏，狗落凡尘受人欺。想到这里，啵啵不觉想知道老柳是什么变的，啊，意念起，老柳的原始构架马上原形毕露，没骨没肉，没心没肺，虱子一只，寄生人畜！难怪，一辈子碌碌无为，临退休，傍着大人物找这种事做！
啵啵悲哀，为什么就是一只虱子，只要谋得人皮，就学会虚伪和荒诞呢？你，老柳，你到过狗市吗？或许去过，你在狗市见过我吗？是谁，把我啵啵，一只出类拔萃的狗当胎掌卖了？荒诞不经！也许，你下一步就要说，你是狗日的，所以你懂得狗语。
恰巧，不识时务的饼干挨过来，想讨点好吃的。啵啵心里有气，无处发泄，终于找到出气筒，冷不防纵身过去，咬破了他的耳朵。看着鲜血吐出红艳艳的花儿，摇曳在狗头上，啵啵心神一阵激荡。他现在太渴望见到血了，看着饼干一路尖嚎逃窜，耳朵上的红花在阳光里盛开，空洞的心多少得到了一些满足。
“这速度，啧，几乎没有谁躲得过！”老韩赞叹，“杀气十足，我看，应该送到城外去，让他做一只好猎狗。”
“扯淡。”老柳拍着桌子，“还有森林吗？农业局撤并到农业厅，林业局撤并到林业厅，空着这些房子，空着我们这些人！”
“可惜了这条好狗，英雄无用武之地。”
“自然是英雄，和平年代，英雄是供人欣赏的。”老柳砸口酒，右手食指点在桌子上，“我们识英雄就够了，这狗，一个字：绝！”
老韩点点头，表示同意，抓起一口牛肉扔给啵啵，眼睛瞅着老柳说，“我可有个请求，柳科长，我家母狗发情的时候，我想请啵啵去做新郎官儿。”
“什么？”老柳大惊失色。啵啵知道那是做给可怜虫看的。
“怎么，舍不得？”老韩咕噜道，“不会亏待你，一条黄鹤楼，五百块的。”
“哦，不是舍不得。”老柳似乎还是为难，“这事还得啵啵同意，啵啵眼界高，不是我不同意......”
啵啵，你同意么？唉，啵啵，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由得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