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协助父母、经商务农
1949年春末夏初,我怀着高兴而又忧愁的心情,离开渡口回家。高兴的是离家三年,终于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全家又能团聚了,忧愁的是尚未出师,就已失业,另谋饭碗,谈何容易。
快满15岁的我,身材虽然瘦点,但个子高大,加上穿了一件长跑衫,就像是个大人了,故回到西河口后,一些长辈和同辈们都笑着说:“华安先生回来了”。这个玩笑也有点道理,因为做工的,插田的都是穿的短装,只有那些老少爷们和先生们,才穿长袍。西河口又有了百把家茅草屋,基本恢复了火灾前的街道原貌,不过市场并不繁荣,商店少,居民多,居民中除了少数有技能的人,如木匠、铁匠、篾匠、瓦匠、茅匠、漆匠、剃头匠等,凭做技工为生外,多数无资本又无技能的人,就只能靠卖劳力吃饭,有的搞搬运,打零工,有的帮财主做长工,打短工。
我家也新做了一间茅屋,地址由原先堤下直街转到堤上横街了,跟以前一样,屋里摆的是一张络丝的络床,门口摆的是一条卖线的长板凳,所以还是叫做丝线铺,虽然生意不很好,却全靠它养活一家人。
伯伯和母亲看出了我的忧伤情绪,安慰我说:“不要紧,就在家里做点小生意,也能养活人”,弟弟更是高兴地说“哥哥回来,我串乡卖线有伴了”,原来弟弟前两年就已停了学,早已成了家里的半劳力,这说明家境仍然艰难。俗话说“宁添一斗,勿添一口”,我回来后,家里又增加了一口负担,为了养家糊口,拓宽生意门路,伯伯和母亲想方设法筹了一点本钱,加上我带回来的两块银元,凑在一起,购进了一些毛巾、袜子、针线、扣子等小百货商品,又请木匠给我打了两个小脚箱,于是我就挑起了“八根系”,也就是货郎担,每天和弟弟在周边农村串乡走户,朝去晚归。生意好点的时候,每天可以卖得斗把多米和二三十个鸡蛋回来。
记得有一天,在对河老院里串乡时,兄弟俩商量,为了多做点生意,两人分开走,跟着堤院圆形方向,我往东,他往西,约定下午在三岔河渡船边会合,先到的就等,不见不散。我们分开时都有些难舍难分,分开后,我回头望着弟弟背个布袋的背影,觉得他这么小就为生活奔走,感到有些心酸,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在家里挑八根系,比在外面当学徒不同,人身是自由的,想玩一下,就可以玩一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除了帮伯伯络丝做线和串乡做生意外,每天晚上还参加了学“打围鼓”的活动,事情是这样的:
保长陈瑞祯,跟乡长熊维国一样,也在西河口街上修了一栋木瓦屋,准备做南货生意,为庆祝房屋落成,从周家店请来了一个围鼓班子,唱了两天围鼓戏,引起了本地一些绅士老爷和戏迷们的兴趣,由几个财主出钱,购置了全套乐器行头,请该班子的一个师傅在此教徒弟,这个师傅浑名叫“甩棒得”,在常德汉剧团当了多年打鼓老,吹打弹唱,样样精通,于是就在本地办起了一个业余围鼓班子,参加学戏的自愿报名,第一批业余学员有十多个,如杨作兵、邓竹甫、郑建华、胡国栋、康存信等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大龄青年,两个多月后,又扩了第二批年龄小点的业余学员,我就是其中之一。
伯伯也很支持我玩,因为他也是个戏迷,年青时也学过几天,所以平时一有空,就哼上几句,尤其是热天里躺在睡椅上乘凉时,一个人扯起嗓子清唱,自唱自乐,浑身是劲。
所谓业余学员,就是白天各干各的事,晚上集中起来学习,首先是学“吹、拉、打、弹”各种乐器,我学的是打二钹和拉胡琴,胡琴的谱子是用的“火、尺、上、车、工、活、淄”音符,等于现代的“哆来咪发唆拉梯”。同时用“沙个连坤沙个沙,年坤沙个沙个沙”两句唱词,练习各种唱腔,从“倒板”转“一流”再转“二流”直到“行腔”收尾,还有“流水”板等等,这是北路,还有南路未学,我学的是小生和生角,腔调练好后,才能吃本子。不到半年,我学会了“斗色、凤点头、花包子,下山坡、风老大、水里鱼、闹台”等二十多个打击乐谱,吃进了“金沙滩、收姜维、子牙登车、走马见葛、男斩子、女斩子”等十几个剧本的有关唱词。
所谓业余班子,就是平时各自谋生,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需要接围鼓时,大家才集中拢来玩玩,当然是有工钱的。记得有一次,康姓一个财主家添了外孙,接我们一套响器帮他送粥米,两个吹唢呐,五个打锣鼓傢什,我是打得二钹,沿路吹吹打打,把十几台礼盒,二十多人的队伍,一直送到安乡他女婿家,四五十里路,往返两天,既玩了,又吃了,还得了工钱和红包。
打围鼓,毕竟是个业余活动,只能作为玩玩而已,即便是有点收入,也不是谋生的职业,所以我每天的正业,还是挑八根系。记得有一天,那是腊月二十九,我与何英玉同路为伴串乡,我卖的是小百货,他卖的丝烟,由于天气不好,落了一向的雪,地上的雪都有尺把厚,我们俩坚持挣扎在泥泞路上,边走边喊,无人开门出来买东西,眼看天色已晚,还不想转身回家,只想卖到几升米后,回家才有年饭米,因此,路越走越远,天越走越黑,一跤跌倒,正巧倒在一座坟墓边上,爬起身一看,吓了一跳,但俩人都假装没有看见,不照心宣,互相壮胆,都说不怕,此时想转身回家,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路,寸步难行,何况离家已有十多里路远了,加上又累又饿,饥寒交迫。此情此景,现在回忆起来,对古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深有体会,不过当时年青,无所感触,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于是就走到附近一个大户人家,喊开门后,主人还和气,同意我们在此休息一会,正好他堂屋里有个火坑,柴火烧得很旺,我们把湿透结冰的衣服,脱下来边烤边借他家一个钵,把白天卖来的半升米和两个鸡蛋拿出一半来,在火坑上熬了一钵粥吃了,就这样边烤火,边打踵,坐了两个多小时候,就听到周围人家的鞭炮声,那是家家户户按传统习俗,在吃天亮年饭,此时天快麻麻亮,我们便向老板告辞回家了。
回到家里,天已大亮,伯伯正准备出门找我,母亲急得通宵未眠,看见我回来,热泪盈眶,连声责怪自己不该让我在雪天去串乡。接着伯伯就背起几十条毛巾出门了,中午就背回来一斗米,还提了一块猪肉,这下我们就有米有肉过年了。当时我就感到自己还是不如伯伯会做生意,姜还是老的辣。
春节期间,听一些长辈们聊天说,常德已经解放了,实际是7月29日解放的,我们不知道,我不明白“解放”是什么意思,据说就是共产党来了,国民党垮台了,蒋该死跑到台湾去了,国民政府改成了人民政府,原先的县长被打跑了,所有的乡长,保长都要作废了,我似乎有些明白,就是要改朝换代了。
没过多久,真的来了共产党,西湖乡改成了常德县第一区,区长姬振华是南下来的北方人,为了解决西河口一些劳苦居民的生活出路,在未正式土改前,先把灯尤湖的两百多亩水田,分给大家自种自收,不需向地主交租,我家也分了两块田,大约有七八亩,于是我和弟弟又当起了伯伯种田的助手,农忙时就务农,平时还是做线挑八根系。
灯尤湖离我家有七八里路,从事各种农活,只能朝去晚归,午饭时带去在田边吃的,这叫做插吊装田,比住在农村插田的,困难自然多些,加上一无农具,二无种子,全靠白手起家。除一些小型农具,如锄头、锹、箩筐、扁担等是自己购置的外,其他大型农具和耕牛,都是租用别人的,插秧时,秧苗是向别人品的。这些都是小困难,最大的困难时,久晴不雨时,要车水灌田,久雨不晴时,要车水排渍,当时还没有抽水机,农民都是用木制水车,人工车水。好在伯伯年轻时插过田,对各种农活并不完全外行。我跟他当助手,学会了很多农活,如做田眼、拢插秧,除草除稗等等,还学会了车水,车水是一门最辛苦的功夫,开始学的时候,站在水车上很害怕,两只脚不敢动,跟在伯伯身旁,学着他的动作,双手扶住车杠,双脚分别踏在车垛上,跟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踩动垛子,慢慢胆子大些后,就踩得快些了,像跑步一样,越跑越快,水就踩得越多,人也越轻松些,因为水车踩活了,它也有惯力作用。有趣的是边踩水,边喊数,也叫喊朝,腔调像歌声一样优美,喊一朝,脚上已跑了十来步,从一喊到一百、二百、三百……,一直喊下去,虽然汗如雨下,但歌声助人长劲,使人忘记疲劳,每踩完几百千把水后,才坐下来歇口气,喝一碗带来的茶水,伯伯还拿出自己的一根宝贝旱烟袋,吸上几口烟。休息片刻后,又继续上车踩水,一天下来,筋疲力尽,连回家的路都走不动,难怪古人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辛劳的汗水,换来了丰收的喜悦,望着田里一片金黄的稻穗,全家都笑容满面,收割完毕,共有二十多担稻谷和糯谷,伯伯和母亲决定把它卖了后,作为扩大生意的本钱,所以整了几担糯米,我陪同伯伯搭船运到常德,计划卖了米后,进点货回来。一百多里水路,帆船走了一整天,到常德天已黑了,第二天下船,上岸就是下河街,这里有很多粮油行,卖了米后,已到下午,我跟随伯伯边逛街边进货,头一次到常德见大世面的我,走在街上,很觉兴奋,玩了半天,吃了一碗常德米粉,走到高山街刘义茂线庄,准备进货时,伯伯碰到了两个同行熟人,打了一晚上麻将,把卖米的钱输光了。无钱进货,只能空手回家,伯伯怕回去无法向母亲交待,急得不得了,果不其然,回到家里,母亲十分生气,与伯伯吵了一恶架,由于伯伯是头一次犯错,加上态度又好,我也从中劝了些好话,才慢慢平息了这场风波。
转眼就进入了冬季,这是19XX年的冬天,人民政府派来了几个同志,开展征兵工作,要求广大青年要响应祖国号召,踊跃报名参军,因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但报名的不是很多,有些人害怕变天,我和何英玉等几个好友,认为这是找出路,奔前程的好机会,就在农会报了名,并集中到蒿子港训练学习了六七天,母亲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对我骂道:“原先抓壮丁,躲都来不及,你还自己送上门去找死”,我说现在时代不同了,不是原先国民党抓壮丁,是自觉自愿去抗美援朝,总不能在家里挑一辈子八根系吧,母亲说“你做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去当兵”。弟弟在旁也打破说“好狗不咬人,好人不当兵”。征兵工作的同志,到家里来做思想工作,母亲也不听,吵闹着要去河里滚水,投河自尽,接兵部队的一个连长,看到我家这种情况,便取消了我入伍的名额,结果,何英玉他们都随接兵部队走了,只有我就没有去成。
腊月间,武术师傅康长志办了一个玩狮子的学习班,每天晚上在康家祠堂训练十几个徒弟,杨文波等几个朋友邀我也参加玩,伯伯和母亲见我因参军未成,每天在家里生闷气,也就让我去玩,于是我白天挑货串乡,晚上参加学武术,我学的是刁棍和狮拳,学了三十来个晚上,正月初一就出门玩狮子,一直玩到正月十五,从西河口玩到十美堂,三四十里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财主们招待吃睡,因为事先派人联系接洽好了的,十美堂是康师傅的老家,抬举他的人更多,到处都放鞭炮迎接,大酒大席款待,有一天,在一个财主家禾场里玩“摸天岺”,十三张大方桌,垛起搭了九层,有两丈多高,顶层桌上,挂有一个红绸球,里面放有一个大红包,狮子要一层层玩上去,拿到红包后,再一层层玩下来,结果虽然红包拿到了,但在下来的时候,玩头子和玩尾巴的,两人没配合好,突然掉了下来,有一个跌伤很重,当时就站不起来了,抬回家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
一个春节,在玩狮子中,把参军未成的火气、闷气都玩掉了,所以在农忙季节还是跟着伯伯在田里做农活,平时还是挑起货郎担,串乡度日。
卖货艰辛,进货更辛苦,由于本钱小,每次进的货不多,一般个把月就要进一次货,尤其青白棉线是货郎担不可缺少的主要商品,只有到常德才能进到批发价,从西河口到常德,有一百一十里,除过两道河,共五十里水路外,还要走六十里旱路,当时没有汽车和自行车,全靠两条腿,天未亮就动身起程,中午赶到常德,午饭是自带的两个米粑粑,在刘义茂线庄进货后,按着原路返回,晚上九点多钟回到家里,一天往返两百余里,所以走路是小跑,连过河坐船也没休息一分钟,因为帮船老板架大桨,可免掉三角钱船费,过两道河,既节省了六角钱,又加快了行船速度。当时的辛苦,现在回忆起来,与红军将士长征时,一天一夜跑三四百里后,还要在敌人的XX林弹雨中抢渡大渡河相比,那就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