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谋生当徒、饱经辛劳
一九四六年秋,刚满十二岁的我,头一次离开家庭,离开父母身边,来到渡口“谦和”绸布庄当学徒。
渡口有三四家绸布店,“谦和”是同行中较大的一家,地处下码头正街,老板叫吴大恒,浙江人,都称他吴经理,房东姓刘,是个寡妈,以房为股资,所以也是股东老板,但不参与经营活动。房子很大,砖木结构,临街门面,并排三间,上下两层,下面营业,楼上放货,也可住人,中间正屋是厅堂,高大宽敞,梁上挂有一块“万世其昌”黑漆金字匾额,两旁厢房是厨房餐厅及员工卧室,后面几间平房,是房东母子居住处。
布店规模较大,在上海设有“座庄”,类似现在的采购转运站。经营范围除各种绸缎布匹外,还有油、盐、糖、糕点、球纸、洋油等南杂商品。所谓“洋油”,就是煤油,是从美国进口来的。凡从国外进口来的东西,都有洋字,如火柴叫洋火、棉线叫洋线等等,当时我们中国还没有生产这种照明燃料,祖辈都是用的桐油灯照明,煤油灯是当时本地方最先进的照明方式,只有集镇商店和少数人家才用,多数贫民百姓还是用的桐油灯。
店里有先生员工十余人,徒弟两三个,我进店时,大师兄刚出师当实习先生。先生中有个年长的叫钱记炎,与我父亲在安乡布店同过事,对我比较关照。还有个中年人,业务能力强,是最走红的先生叫杨暑初,也认识我父亲,他也很喜欢我。
俗话说,端人家碗,受人家管,先生员工尚且如此,何况当徒弟,更是人下人了。在我当学徒的这三年内,只有饭吃,没有工钱、没有假日,逢年过节也不能回家。病、伤、死亡,概不负责,自行料理。三年出师后,还要实习一年,不过这一年,可按普通先生待遇的一半拿工钱。以后就自由了,愿留本店也可,愿去别处当先生也可。
三年中,尤其是第一年,纯粹是做童工,每天的固定工作就是“扫地、抹灰、上下梭板、添饭接碗、端茶倒水、擦灯罩子、洗水烟袋”等几件事情。
所谓扫地抹灰,就是天未亮就要起床,扫完营业场地及几间房地后,将垃圾倒入桶内,待晚上再泼出去,因为早晨泼就等于把财运泼走了。接着就打水把柜房内外所有的家具,包括货架、货柜、柜台、桌椅板凳、算盘、尺秤等等,通通抹得干干净净。
所谓上下梭板,就是早晨开门下梭板,晚上关门上梭板。梭板就是木板,每块尺把宽,两寸来厚,一丈多高,其功能等于现在的卷闸门。三间门面的梭板,有四五十块,天刚亮就要一块块下下来,背到后屋去,晚上再背出来,一块块上上去,再加腰杠,插上铁栓。这是个很吃力的重活,是我与一个厨房师傅共同承担的。
所谓添饭接碗,就是每日三餐开饭时,站在餐桌旁,侍候老板和先生们用餐,要专心看着,哪位先生的碗里快吃完了,就赶快拢去双手接碗,添上饭后,再双手递给先生。等大家都吃完饭后,自己才能上桌吃残菜残饭。
所谓端茶倒水,就是除了侍候老板和先生们外,还要侍候外来客人,凡是来店里会见老板的“政界要员、商界同仁、生意顾客”等等,都要随时给他们送上茶水和点心,有的人住上两天,就得为他早晚端茶倒水,随时侍候,若侍候得他们满意,走时还能得到几个赏钱。
洗水烟袋,是晚上关门后的事,虽然脏点,但不很吃力。我最不喜欢的是擦灯罩子,柜房内外,有好几盏煤油灯,包括“吊灯、台灯”和提起走路用的“马灯”,天黑前,要将这些灯的玻璃罩子,通通擦干净,而熏黑的胭脂,很不易擦掉,一个灯罩要擦好大一会,一不小心,手指就会被玻璃口划破皮,擦出血来。擦干净后,天不断黑,就得把灯点燃。
每天除做好以上这些固定工作外,其他时间,随时听候老板和先生们的叫唤,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无人叫唤时,才能坐下来自己学学算盘。记得有一天,风大雨也大,老板要我去学校,把房东太太的学生儿子接回来,我走到横堤时,一阵狂风,把伞吹到堤下去了,我冒雨下堤去捡伞,由于坡陡泥滑,一跤摔倒,险些滚到河里,满身泥水,十分狼狈。当时我心想我只比他大两岁,都是孩子,为什么我要侍候他?只因为他是少爷,我是下人,想到此,我伤心的哭了一场。
虽然当学徒辛苦,但一想到母亲在我进店时,用“增广”上的名言,对我说过:“要吃得苦中苦,方能为人上人”的教条,就不觉得苦乐,何况当徒弟都是如此,别家有的徒弟,还要帮老板娘做家务事,包括泼粪洗马桶,我还算幸运的,没有老板娘住在店里,不须洗马桶,所以当母亲来渡口看我的时候,我没有诉苦,没有流露出不满情绪。
第二年,算是半童工半学徒,每天除了做好几件固定工作外,其他时间,先生们很少要我跑腿做杂事,而是教我学算盘,学记伙食帐,学用尺秤,学各种商品性能质量等知识,如什么布产在什么地方、适合做什么衣服、什么布不脱色等等。最有趣的是学包装商品,同样一张纸,能包出各种式样,一斤货物以内的就包“菱果包”、一斤以上的是“虎头包”、三至五斤的是“三角包”、五至十斤的是“四方包”,难度大的是“高包”,高包和虎头包贴上红纸标签,就是送情的礼品包,既要包得好,又要包得快,才算学会了。
其他都是次之,最主要的是学算盘,珠算是门很深的学问,打算盘是个硬功夫,首先要背熟各种歌诀,同时要把“拇指、中指、食指”三个手指头练灵活,加减法容易,只须练手指,乘除法最难,还要练心记。由于十六两为一斤,所以还须练好“斤求两,两求斤”,比如,一两等于零点六二五两,歌诀念做“一六二五”,二两等于一点二五两,歌诀念做“二一二五”,如此类推,从一到十五的歌诀,都要背熟,才能算好帐。所以学算盘,不是一日之功,每天晚上要练两个钟头,才能睡觉。
这年有两件事,我印象很深,一是我看见了一本“白蛇传”小说,偶尔看了几页,便舍不得丢了,一有空,就偷偷躲在楼上看,有一天中午,我正在看书时,老板喊我有事,我连忙下楼,他以为我在睡懒觉,骂了我一顿。二是年关将近,有一天不知为什么,突然来了几个便衣警察,把老板抓走了,关了几天,我到牢里送饭去,也不准会见,结果是几个股东老板,不知筹了多少钱,通过商会会长才保出来。这件事,现在回忆起来,就觉得跟鲁迅先生写的“林家铺子”一模一样,好像鲁迅先生曾经从北京到渡口来过似的。
第三年,才是真正学徒,就可以上柜台,跟着先生们学做生意了,开始还不能单独接待顾客,只能帮先生当助手,后来慢慢就脱手,单独接待生意了。记得第一次卖布,就出了一个差错,量好尺寸后,扯布时,学着先生们没用剪刀,用两个手指夹着扯布,我不了解这是一种斜纹布,用手一扯,布没有直向对头断,而是横向漂走了,漂了尺把远,我吓得一脸通红,老板望着先生们笑着骂道“带个徒弟比请个高级先生还贵些”。
眼看三年就快出师了,可是时局越来越乱,从前线打了败仗退下来的国军伤兵团,就驻扎在渡口附近的新民院,隔三差五,成群结队,来强买东西,买了不给钱,一捆捆的布,背起就走,边走还边骂道“老子们在前方卖命,你还要钱啦”,一个个比土匪还恶。加上本地区,从各县抓丁招兵,扩了一个“暂编师”,驻扎了一个团在这里,大街小巷都扎满了“暂编师”的队伍,说是为了抵抗共军,维持地方治安,逼着各商家出钱筹军饷,有些商铺陆续关门停了业。几乎每天都有几个痞子长官来店里骚扰,大吃大喝后,走时还要送些东西给他,搞得人心惶惶,夜里我跟着老板和先生们,把一些好的绸布,搬到楼上,藏在夹层里面,日里也不敢拿出来卖。这种局面,生意越来越差,几个月后,谦和布店就关门垮台了。老板看我在此辛苦了将近三年,给我做了一件兰竹布长袍衫,发给我两块光洋,就是“袁大头”银元,打发我走人了。
我在离开渡口时,先到后街舅父家,看了外婆和姨妈,再到姑妈家作了告辞。外婆病倒在床很久了,我给她买了两个“冷水秋”,就是拌了红糖的油煎糯米汤圆,她和姨妈吃了很高兴,姨妈虽看不见人,但跟外婆一样,对我最疼爱,最亲热,她见我一次哭一次。舅父不在家,舅妈和表姐说留我住两天,我因急于要回家,没有住。姑妈还是跟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烧“鸦片”,见我进来后,也没坐起来,我喊了一声“小伯伯”,她“嗯”了一声,我告诉她,“谦和”垮了,我就要回去了,她不冷不热的样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叮嘱话。姑父的哮喘病更严重了,说话很吃力,他爷爷在两年前已过世,九十九岁,身历三朝,眼观五代,说也奇怪,他一走,财神爷也跟着走了,家道很快就败落下来,生意越做越小,滩坊也没开了,一头猪也没喂了,也没有请工人和佣人了。不务正业的表兄李国安,抛妻别子,到“暂编师”当兵去了,听说还混上了一个连长。对我很亲热的甫英姐(表嫂),成了家里的佣人,带着两个年幼儿子,等于过的孤儿寡母生活。面对这种变化,我感触很大,昔日那么发财的大户人家,竟然变成一户“小商贩”的家庭了。我很同情甫英姐,为她难过,但也无能为力,只是感叹而已(解放后,表兄劳改期间,甫英姐与他离了婚,改嫁到安乡,我们几十年断了关系,近年来才联系上,现在有九十多岁了,还健在,儿孙满堂,晚景幸福,她的重孙都读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