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华安春秋》目录

四、患难与共、乱世求学

小百合花 《华安春秋》 都市小说 2012-12-17 18:4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1193 · CHAPTER-00163654

新家庭的顶梁柱,当然是继父黄福和,我和弟弟称他“伯伯”,伯伯是常德前河枫林口人,1904年古历六月十七日出生,比我母亲大一炮岁(十岁),由于家境贫穷,七岁就帮地主看牛,十二时当学徒做丝线,三年出师后,一直帮工,故从未上学读书,1927年,二十三岁,参加过农民运动,任过农会纠察队长,由于国民党反动派疯狂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农民,不得已离乡背井,逃至南县、安乡等地,帮资本家打工做线,1941年,侵华日寇到了南安,这才逃来西河口,快四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人,他父母早已去世,为了改变流浪汉命运,也积极需要组织一个家庭,以便安居乐业。

西河口周围农村,特别是对河老堤院,比河这边的桑树更多,桑叶可喂蚕,故农民养蚕的很多,卖蚕茧不如卖蚕丝赚钱,而会把蚕茧起成蚕丝的技术能手,此地唯我伯伯一人,所以每年的春末麦初季节,凡有蚕茧的农户,家家都争着请伯伯上门去起丝,伯伯忙不赢,我就跟着去当下手。再是从南边如益阳、宁乡等地,迁来此地的农户不少,他们中的女人,都喜欢挑花绣朵,这是丝线的销售市场,所以伯伯就将起丝的工钱,购进蚕丝,做成丝线,再购来各色颜料,染成各色花线销售,这就是我家的主要生活来源。

由于伯伯,一年四季,起丝做线,不辞辛劳,加上母亲的协助调理,勤俭持家,小小的家庭丝线作坊,越办越红火,逐步办成了一个十里八村、远近闻名、此地唯一的一家“丝线铺”。名为铺子,实际就是在自家门口摆的一个小摊子,摆的商品除针线、毛巾、扣子、发夹等小百货外,还有自织的纺绸,人夸西河杭纺,这使得那些乡人们,不得不另眼相看。

由于母亲为人处事通情达理,街坊交往平易近人,便与一些邻居结拜了“十姊妹”,如赵姨妈、寒姨妈、伍姨妈、袁姨妈等等,都是母亲的结拜姊妹,有的还是财主太太、乡保长夫人,她们之间亲热,来往平凡,四头月节,互相走动,尤其过年请春客,你家接到他家,非常热闹,这些社会关系与交往,也有利我家的生意与发展。

与此同时,我也结识了很多小朋友,如何瑛玉、赵英、朱芳忠、蔡佑林、杨文波、熊承钧、康存主等人,大家经常在一起,玩过“捉迷藏、老鹰抓小鸡”等游戏,听过“司马光砸缸、孟母三迁、岳母刺字”等故事,尤其与何英玉玩的皮影戏,玩出了水平,受到大人们的欢迎与夸奖。

伯伯为人,忠厚老诚,视我兄弟二人如亲生,加之母亲再未生育,更是把我兄弟俩当做他毕生唯一的希望,不管是兵荒马乱,还是天灾人祸,哪怕是日夜操劳,再苦再累,都坚持把我和弟弟送进学校读书,我读到高小毕业,弟弟也读到小学四年级。

在日寇侵华的年代里,人们不能安居乐业,生活尚且难保,读书就更不容易了。记得读三四年级的时候,几次闹逃难,学校也时常被迫停课,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一架麻飞机来轰炸,人们有一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麻飞机屙粑粑”。有一天中午,这架麻飞机又来了,伯伯不在家,母亲拉着我和弟弟,躲进屋后面河坡下的一个小垃圾洞里,里面垃圾成堆,屎尿臭气作呕,为了逃命,也只好忍着躲进去,由于洞又小又矮,人站不撑腰,只能在洞口边蹲着,飞机飞得很低,冲下来从我们头上飞过,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我们身旁打下来一连串小钢炮,比丢炸弹还要吓人,母亲怕我被XX炮打着了,连忙摸我的背心,吓得胆战心惊。还有一天深夜,听见不远处有XX炮声,街上很多人在跑,都说是鬼子来了,伯伯和母亲紧张地把我和弟弟从床上喊起来,惊慌失措,什么东西也没拿,出门就跟着人群跑,往周家店方向跑了一通夜,第二天下午才听到消息,说是一队“假洋鬼子”路过此地,往安乡方向去了,人们才慢慢回家。

所谓“假洋鬼子”就是国民党的一些兵痞,打日本鬼子没有屁用,比兔子还跑得快,但对老百姓,跟日本鬼子“烧、杀、掳、抢”的强盗行为没有区别,他们冒充日本鬼子,到一处抢一处,所以人们称他们叫做假洋鬼子。

在经常逃难,人心惶惶的日子里,生意自然萧条,为了养家糊口,伯伯每天背起一些毛巾、丝线,到周围农村串乡走户,母亲在家边看摊子边养蚕,尽管家境困难,还是坚持让我兄弟俩上学读书。

我每天清早,跟随伯伯到周边农村,打一担桑叶回家。吃早饭后,才上学去,到校后,首先是全体学生集中在会堂里做“朝会”,会堂上方,挂的是国父孙中山遗像,遗像两边是一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我们先是齐颂总理遗言,再是听老师讲话,然后才进教室上课。我白天在校读书,晚上在家帮助络线,有时还削点荠米到赌场去卖,赚点买课本的零用钱。

记得读五年级的时候,听说日本鬼子投降了,十月十日那天,学校组织全体师生,到十里多远的蒿子港中心小学集中,庆祝双十节和抗战胜利,要求每个同学服装整齐,为此,母亲专门为我买了一段土白布,用黄枝子染成鹅黄色,给我做了一套学生装,我穿在身上,觉得很威风,高兴极了,难得穿到这么好的一身新衣服,这件事,至今未忘。

还有一件事,也是印象较深的,那是读六年二期的时候,在教室课堂上,童老师对着全班同学,指着自己头上歪戴起的一顶礼帽,很风趣地说:“同学们很快就要毕业了,以后如果不认得我的时候,你只记着,头上戴顶歪礼帽的,就是我童冠军。”乐得大家哄堂大笑。

全校只有一个毕业班,共二十多个同学,半数以上都升了中学,我的毕业考试成绩是第二名,升中学完全合格,但我没有报名参加,因为近年来,家里遭受了两次天灾人祸,一次是被盗,强盗深夜入门,把家里的货物钱财偷了个精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做生意。第二次是火灾,一家豆腐坊半夜起来打豆腐,不小心起了火,火乘风势,风助火威,熊熊大火,几个钟头就把横直两条街,一百多栋房屋,通通烧了个精光,整个西河口、码头,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有一个人完全吓呆了,站在自己屋外头望着大火,嘴里念着:“何得了”,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一件东西也没进去抢。我跟着伯伯和母亲,反复几次冲进火海里,拼命抢东西,也只抢出一些做线工具和少量家具,其中两个衣柜,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品,也就是现在我和弟弟俩家,各只放一个在家里,作为纪念品的这个衣柜。

这次火灾损失,比上次火灾更惨,几乎倾家荡产,当时的社会,政府是不管群众死活的,没有任何社会救济,所以只能“天当屋、地作床,吃糠咽菜度灾荒”。几个月来,伯伯和母亲,走亲访友,想方设法,在废墟上搭了个简易茅棚,坚持做工,摆摊谋生,所以在这种生活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再也供不起我读书了。既不能升学读书,就得学个职业,谋个生活出路,所以母亲托人介绍,把我送到渡口“谦和”布店,当了学徒。

从1942年至1946年,在西河口的五年中,也就是从我八岁到十二岁的五年中,除了读书的经历外,还有一些生活经历,也想谈一谈。

比如,警察是如何抓赌的,不见不知道。有一次,我正在赌场里卖荠米,就是把荠米削皮后,一粒粒的串在竹签上,一根竹签串八至十粒,跟现在卖羊肉串的样式差不多。突然人们一阵混乱,有些人准备要跑,说是县里来了几个警察,抓赌来了,赌场大当家的,要大家不要跑,于是就把几个警察接到馆里吃了一桌酒席,又送了一些“草鞋钱”,就是跑了腿的辛苦钱。因为过去穷人走路,都是穿的用稻草编织的鞋,所以叫草鞋,“草鞋钱”与现在的“红包”不同,“红包”钱是悄悄送的,“草鞋钱”是公开送的,还可以讲价钱,少了可以加,所以赌场照常营业不误。

再如,绅士老爷是怎样鱼肉乡里的,我在看龙舟赛时见识过,有一年端午节,熊康两姓的财主们,各组织了几条龙船,在西河口内河比赛,划龙船的都是乡里乡亲穷人,财主就是组织龙船的老板,所以在码头河边正中处,搭了一个观赛台,台上台下,坐满了观赛的老爷、太爷、太太、奶奶和XX们,河两旁岸边,站满了看龙舟的群众,男女老少,人山人海,河里的划船声、打鼓声,响彻云霄,岸上的鞭炮声、欢呼声,热火朝天,龙船快拢岸时,为争夺输赢,有两条船的人,打起架来了,打得头破血流。血案发生后,两边的财主老板,表面上扯了一会皮,实际上就是在馆里摆了几桌酒席,吃了酒的乡保长和绅士老爷们,和了一会稀泥,被打死打伤的乡亲,无任何处理结果,也没追查任何责任,不了了之。

还有,财主是如何奢侈摆阔气的,我也见识过几次。有一次,康长凡为他亡母“除灵”,就是人死后,为其做的供放灵牌的纸扎屋,叫灵屋,灵屋供奉在家里,一般是三年后,就可焚化,叫做除灵。在做了几天道场后,晚上燃放了一桶花灯,这桶花灯,是请几个画匠(纸扎匠)在家里做了个把多月,才做成的,有半间屋大,两人多高,十几层格子叠起组成,每层格子里,都有一个人物故事场景,如“八仙过海、唐僧取经、董永卖身和仙女下凡、王祥卧冰、花木兰从军、木莲寻母”等等。放灯前,在郊外堤上搭有一个两丈多高的木架,将花灯吊在架内空中。燃放时,花灯自动降下一层格子,现出光亮,现出人物场景,跟演木偶戏一样,有表演动作,一层烧完后,又自动降下一层来,一层层燃放,共放了一个多小时,堤上堤下挤满了看灯人群,人人叫好,无不赞叹。其实就是有钱人,借尽孝大显风光。

还有一次,是姓熊的一个财主,为庆祝他儿子读上了大学,从常德接来了一个戏班子(过去称剧团为戏班子,称演员叫戏子),演了三天大戏,就是常德汉戏,戏台是搭在外河堤下坪上的,戏子中,演花脸的毛太满、演旦角的肖兰芳、演丑角的邱吉彩、演生角的雷华六等人,都是常德的名角。演正戏前,先演垫台戏,待财主们到齐后,才开演正戏,同时表演“加官打彩”,就是向财主们敲赏钱。看戏的群众,每天不下一两千人,来赶场卖小吃的、卖玩具的、卖农副产品的生意人不少,戏台下面是个赌博场,参赌的人不少,台上的锣鼓声、唱戏声、台下人群中的叫喊声、嘈杂声、赌场里的吵闹声,到处都是人来人往,沸沸扬扬。热闹杂乱的场景,胜过庙会,胜过闹市。

看戏,虽然我很爱好,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听民间艺人唱“三棒鼓、渔鼓、说鼓”以及“说书”的。对他们唱的“瓦岗塞英雄、梁山好汉、岳家军、杨家将”等等,特别崇拜,甚至着迷,所以寒暑假,尤其逢年过节,就钻进茶馆里听书,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听得忘记回家吃饭,养成了后来一直爱好民间文艺的习惯。

习惯成自然,我一辈子不吃野生动物,也是此时开始养成的饮食习惯。记得我九岁生日那天,伯伯和母亲为我弄了一餐“爬爬”肉吃,就是乌龟肉,我吃了后,害了一场大病,从此我就再不吃乌龟、水鱼、鳝鱼、泥鳅等之类的东西。加上我从小眼睛就有毛病,睁开眼就看见一些类似“蜘蛛、蛇……”一样的影子,都说这是前世做了孽,今世菩萨挂的影,母亲为我还去庙里烧香许过愿,方丈要我吃倒筷子,就是把筷子倒拿起吃饭。这些事,现在想起来,简直可笑。不过,几十年来,我一直不吃牛肉、狗肉、羊肉以及一切野生动物的原因,不是信迷信,而是从小就养成了这种习惯,比如,看见蛇就害怕,还哪敢吃它呢。

以上这些经历,就是我在第二故乡西河口的童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