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垦(6)
6
男子和老人二十人,女人和孩子二百一十人。天公不作美,队伍出发不久便开始下起雨来。拉家带口的队伍在黑灯瞎火的泥泞的道路上,前一扑后一跤地蠕动着。不停地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翌日好容易到了宝清时,飞机来了。不是他们赖以为靠山的关东军的飞机,而是苏联飞机。飞机撅起屁股彬彬有“礼”地往大街上扔炸弹。等待火灭,来到西山部队驻地时。除了被抹成迷彩色的兵舍和不满二十名留下跟开垦团联络的士兵外,整个的在唱“空城计”。三日后便能回家的希望落空了。团员们愤愤然:
“把我们这些开垦民弄到中苏边境来开荒种地。一旦有事儿,理所当然军队有责任保护我们这些臣民百姓。没想到这种时候当兵的倒鞋底抹油先撩蹶子了。”
祖父阿部庆平也有牢骚:
“上个月上头不是有电话来,进行总动员么。也没将事态告诉我们呀!为什么要向开垦民隐瞒事实呢?这样一来,我们不全都成了弃民吗?!马鹿野狼!!”
人虽在发牢骚,可说话的音调都变了。连还是孩子的小阿部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兵舍宿了一晚,第二天仍是雨天。苏联飞机又飞来了。到处下蛋。团长一个劲地给大家打气:“走到满铁的勃利车站就好了。那里驻扎有日本的大部队,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坐上火车回家了。别泄气。加油啊!”于是,一行人向着百七十余公里开外的勃利。沿着山道出发了。队伍里加进了先头留下的联络兵和来到宝清的其他开垦团的村民。卡车轮胎陷入泥泞的山道。空打滑。动弹不得。没法子只好让老人、孩子下车步行。团里的食粮装在大车上。其余的东西统统扔掉。被雨水淋湿了的包袱越来越沉。道旁到处是被人扔下的包袱。大家全都成了落汤鸡。
人们默默地走着,不停地走着。“昨天,甭定是最后一晚在榻榻咪上睡觉呢”。女人相互之间不安地咬着舌头。以后,全都是在山中慌恐不安地行走。野宿。有人开始掉队了。
一片沼泽拦住了这一行疲惫不堪的难民的前进道路。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根本就没有迂回的可能。只有前进!要么是死!大车也不要了。全体只带上食粮,向着沼泽前进。人们用树枝试探着深浅,谨慎地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进。不时有人、马陷入泥潭,眼看着没入泥沼之中。毫无解救之法。小阿部背着五岁的妹妹敦子,牵着祖父的手。母亲背着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妹妹,在士兵的帮助下,无可奈何地扑向沼泽。
谢天谢天!总算是逃脱了这要命的鬼门关,奇怪?!在母亲背上一直哭闹不休地美津子不知何时没了动静。母亲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想要喂奶给她吃。可是没奶,从其他团员那儿要了点稀粥喂她,可她仍不张口,只见她小鼻子扑哧、扑哧扇了两下便没气了。母亲几乎要疯了。一个劲地责怪自己。使劲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美津子!美津子——,叫我怎么向她爹交代哟!”祖父好言劝慰:“别哭,别哭了。这不怪你,怪不得你呀!你尽了最大的努力。有的母亲在半道上就把孩子给扔到道旁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等孩子她爹从战地回来。我跟她说。”母亲最后总算是止住了哭声。她想要把孩子埋了。可又怕这样一来会使他们团跟其他团拉开距离而掉队的。没法子,只好把妹妹放到山中的草丛里,在上面草草地盖了点树枝。“到了冬天,孩子要挨冻了。”母亲放声痛哭。“别哭,别哭了……”祖父劝慰母亲,可他自己也是一把和鼻涕一把泪的。不可思议的是小阿部没哭。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此刻更害怕的是要掉队的。
八月十五日,没有人知道日本已经投降,害怕苏联飞机和土匪的袭击。夜里也不敢生火。天天野宿,有时躲在树底下避露。渐渐地可以听到东北军的XX声了。为了避免遭受中国人XX击,丧心病狂的士兵下令:“五岁以下的孩子统统杀掉!否则全都得送命!”不懂事的孩子的哭声会给全体带来灭顶之灾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疲于奔命,对前途已经悲观了的青年母亲们实在下不了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她们呜咽着将自己未满五岁的孩子和还在怀抱里吃奶的婴儿交给士兵。孩子们集中在草甸子里,集体处死了。母亲将五岁的敦子谎言成六岁。好歹瞒过了士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