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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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森林绵绵不见尽头。食粮越来越紧张。大米早就没了。精心保管的食盐大半也叫雨水给冲没了。所有的人几乎已陷入饿死的边缘。有的团已经开始将步行困难的病弱者遗留在林子里,让尚有体力者先行。早一天是一天。只要找到有人家的村落,就可以弄来粮食救出大家。这已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这样,不少的老人、病人和幼儿被遗弃了。将留下的老人集中在大树底下。众人把剩下的所有粮食、野菜和采集到的的一点儿蘑菇全部交给了他们:“大家再忍耐一下,一定会回来接你们的!”众人洒泪而别。还是孩子的小阿部心里明白:不会来接他们的了。留下的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当从被留在树荫下的老人、病人面前经过时,患高血压又拉了好几天肚子几乎已陷入脱水状态的祖父一屁股坐了下来,再也不肯走了。“让我也留在这儿吧。”母亲猛地甩掉背上的包袱,放开敦子的手。一把背起祖父就走。“多喜江,你疯了吗?”祖父拒绝道。“爸,您老就别吱声了吧。”走了没两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再摔倒。两人全都成了泥猴。眼看着要掉队了。母亲仍不顾一切地背着祖父往前走。小阿部懂事地牵着敦子的手,跟在一步三摇的母亲背后,拼命地走啊,走。
那天夜里仍是野宿。好在老天爷没再下雨。母亲在树下铺了点儿干草,让祖父躺下,粮食已经见了底,找来点儿野菜和蘑菇,可祖父一口也肯吃。骨瘦如柴。仰天躺着的祖父打手势招呼母亲和小阿部过去:
“我,不行了……,真对不起多喜江和小阿部啊,是我说服你父亲,举家迁移到满洲的呀。参加什么鬼开垦团。全都是我的错。原以为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和国家的前途着想。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被国家抛弃了呀。是我害得你们遭罪的啊。可是……,可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们一定要活着,要活着回日本!去见你们从战地回来的父亲……”
祖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吩咐后事。母亲多喜江呜咽着:“您说什么呀。孩子没了,您老再要有事儿,叫我如何有脸活着回日本去见他爹哟……”
祖父捉住小阿部的手:
“见到你爸时,告诉他,你妈是好样的,是了不起的女人!无论怎么样,她都没扔掉孩子。美津子是死在妈背上的。最后还把祖父背到了这里,记住,一定要告诉你爸——!”
话没说完,便咽了气。根本没法子埋葬祖父的遗体。母亲双掌合什。向着遥远的日本,向着东方俯首祷告。
那之后的第二天。数千人的难民队伍好不容易走到了当地开垦团的驻地。到处都挤满了人。连马厩里和屋檐下也躺得是人。从这儿到勃利还有五十公里。第二天早上,当人们得知勃利也在遭受苏军的空袭时,刚松了一口气的人们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人们开始茫然了:
“那,叫我们上哪儿去哟?老天,救救我们吧!”
“事已至此,大家分别向着哈尔滨自由行动吧!”各团首脑虽召开了紧急会议,但不得要领。有一个从比信浓乡更远的地方逃来的开垦团绝望了。用畜产指导员带来的氧化氢集体自杀了。
信浓乡的山田团长来回劝说大家:“世上最受尊重的就是人的生命……”去勃利是没指望的了。团长决定:向依兰前进!
天虽然放晴了,但一行人依然是白天在盛夏的日头下行走。夜晚在寒冷的野外露宿。终于见到了一条大河。松花江支流上的倭青河。为了避免苏军的追击,日军自己将大桥给破坏掉了。雨后河水水位陡涨。浊黄色的江水卷起一个一个的旋涡。“到底关东军还是把我们给抛弃了啊!让老毛子杀死我们这些开垦团的农民就那么心安理得么?!”怨声载道。团长决断:将粗大的绳子系在两岸的大树树干上,以河中心的小岛为中继点,全体拉着绳索过河,老人和儿童骑在仅有的几匹马背上,青年男子拽住绳索保护他人过河。剩下的人,不分男女一个个将行李顶在头上,死死拽住绳索拼命朝对岸涉去。中途,有人被激流冲走了,菩萨保佑,信浓乡总算是全体平安无事地渡过了这五十余米宽的倭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