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当他们陷在甜蜜爱情的旋涡中的时候,那场‘红色风暴’越刮越猛。‘红卫兵’开始抄家,‘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昌行一时。他们的父母当年满腔热忱的从海外归国,而现在,他们做梦也不会料到,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厄运将降临在他们头上,难以意料的苦难接踵而至。路南和姜晓梅也很快的相继伦为‘黑七类’子弟。
一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路南不期而至,约晓梅去革命公园。
他一改常态,一路无语,他们又来到了‘劳动湖’后面的小山坡上,依然山青水绿,只是没有了金色的阳光。两人默默坐下,相视无语。过了好一会儿,姜晓梅终于耐不住了,看着路南那黯然神伤的样子,很是奇怪,“路南,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脸沮丧?好象哭了似的?”听姜晓梅这么一说,路南的眼圈红红的,大大的眼镜片还是遮不住泪光在闪动,终于,止不住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他哽咽着说,“晓梅,我昨天哭了半宿,我们家完了,我算完了,一切都大不一样了。”他伤心欲绝,欲言又止。
“路南,别这样,振作些,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晓梅心疼的拿出手帕为他擦泪。
“我无法面对你,你自己看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她,“晓梅,我走了,原谅我。”他对她说。
“你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不行,我不准你走,你坐这儿。”姜晓梅已预感不妙,第一次以命令的口吻对他说。
路南满腹心酸的坐了下来。姜晓梅展开了那封信:
晓梅:
当我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天天看到你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我又怎能有勇气当面告诉你这如此残酷的事实。晓梅,忘掉我,离我而去吧,我配不上你。
昨晚,我刚进家门,就听见妈妈和姐姐伤心的啜泣声,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屋里翻江倒海的颠了个儿,书柜掀翻在地,满地的书被撕的撕,踏的踏,所有的衣柜、箱子被翻得底朝天,屋里一片狼籍。妈妈泣不成声,指着墙上、柜上——我明白了,爸爸心爱的珍藏多年的‘徐悲鸿’的一幅画以及一套精美的明代的瓷器全被抄走了。姐姐跟我说,妈妈珍爱的所有首饰,还有从美国带回来的所有工艺品、装饰品以及家里的全部存款都被悉数拿走,我们家一无所有了。‘红卫兵’和‘造反派’洗劫了我们家。
爸爸痴呆呆的坐着,直到今天也不说话,看样子,他伤心至极。有些事我从未跟你说过,原想以后再告诉你的。我爸曾在美国获得医学博士学位,1953年从美国回来后,被安排在《华光市人民医院》担任院长。反右那年,听我妈说,我爸心直口快的提了一些意见,结果,稀里糊涂的被戴上了‘大右派’的帽子,从此撤职,连‘听诊器’都戴不上。爸做了几年的清扫工,近两年,我爸好不容易获准当上了大夫,没想到,好景不长,昨天,‘造反派’通知他,继续去当清扫工。我爸被戴上了‘大右派’、‘牛鬼蛇神’的帽子,被他们拳打脚踢的批斗、游街——
晓梅,我昨晚彻夜未眠,整夜都听见妈妈的哭泣,爸爸的叹息。我更想到了你,一夜之间我就伦为‘狗崽子’,我已从高山之颠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我配不上你,一想到今生今世将不再拥有你,我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想到自己用全部身心、一腔热血亲手浇灌的爱情之花就快凋谢了,我怎能不痛哭流涕?想到不久前我才信誓旦旦的向你表白,要把世间一切美好和幸福都带给你,要让你成为人世间最快乐的宠儿,如今,我拿什么快乐奉献给你?我,一个‘狗崽子’,光明何在?前途何在?我的家碎了,大学梦碎了,心爱的人也将不会再拥有了,我还有什么?我的生命还有意义吗?我只剩下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我真是万念惧灰呀。
晓梅,原谅我,我不能实践我的诺言了,我无可奈何,离开我吧,恳求你。我不能带给你幸福,我前途暗淡,希望渺茫,如果让我眼睁睁的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跟我一起受苦受罪,那无异于是在用一把尖刀向我心上痛戳。走吧,晓梅,离开我,我恳求你,离开我吧,我的心在流泪。自己亲手铲掉用生命浇灌的爱情之花,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
晓梅,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你,看到你快乐是我一生最大的渴求。你那温馨的笑容,甜美的歌声,纯情和温顺,还有那柔情似水的蜜意都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底。我会一如既往的爱你,把这份爱深深的埋藏在我的心底。海枯石烂心不变!
至死不渝、深爱你的路南
姜晓梅早已是泪眼迷蒙。路南啊路南,你也太傻了,难道你不知道?你已经带走了我的心,我为你的痛苦而痛苦,我为你的欢乐而欢乐,你就是我的生命。有你,我才会笑得甜美,没有你,我又怎能笑得出来呢?傻瓜!真痴!
姜晓梅擦了擦满脸的泪痕,抬眼看路南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她远远的看见了他的背影,她疯也似的追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路南,傻瓜,你别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姜晓梅呜咽着说,“不管你将来怎样,我都要跟你在一起。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们已经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要苦都苦,要甜都甜。”
“晓梅,亲爱的,你真好——”路南摘下眼镜,擦着泪水。两人紧紧的依偎着,相拥成泪人。
不久,姜晓梅的家也同样遭此厄运。母亲白玉华刚烈的性格让她们家落得更惨,几近被抄得荡然无存。从香港带回的留声机连同那些曾经令他们心旷神怡的唱片都被砸碎了,就连被子、弹簧枕头也被挑开了,查有没有电台,好端端的一个家顷刻间被砸得稀巴烂。姜晓梅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眼睁睁的看见她慈爱的父亲被戴上‘反动学术权威’,‘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连踢带打的带走了。母亲近乎疯狂的破口大骂,说他们是‘混帐东西’,会遭天劈。结果,立刻被戴上‘现行反革命’抓走了。姜晓梅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却被狠狠的踢了两脚,‘狗崽子,划清界限!’。她和才满十四岁的妹妹紧紧相抱,哭作一团。此后的日子他们不知道怎样过来的,父母被关进了‘牛棚’,杳无音信。父母的工资均被冻结,他们身无分文。只有路南常常来看这对不幸的姐妹,他带来了二十元钱,——姜晓梅哭了,她知道他家此时的境地一样的艰难。
“晓梅,别哭,有我呢,咱们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
也许是同命相连,也许是患难中见真情,两个‘狗崽子’的爱情,还在蓓蕾中的花朵,就这样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礼。然而,它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绽放出更加纯洁、美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