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一声号令下,一九六八年入夏的一个凉爽的清晨,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和一片片喧嚣的锣鼓声吞没了亲人们的眼泪,一百多辆卡车载着英姿勃勃的革命小将,威风八面的开出了这座城市——
姜晓梅插到了路南的班上。她和王雯,还有吴茜在一起,一路上唱着歌,开心得像小鸟一样叽喳乱叫。三个男生是孙资聪、林兵和路南,六个‘知青’一起,兴高采烈的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庄——接文寨。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庄,山青水绿,空气中凝聚着雨露和青草的芳香。对于初来乍到的‘知青’们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村革委会主任首先带领他们到处‘观光’,惹得‘知青’们一片啧、啧的赞美声。路南当下就诗兴大发,他匆匆几笔,递给了晓梅一首诗:
像林中雀一样婉转欢唱的是你,
像野百合一样娇艳欲滴的是你,
像山中泉一样清甜纯美的是你,
像小山庄一样秀美安谧的是你。
这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有蓝天白云做琴,
有高山流水奏乐,
更有心爱的姑娘相伴,
我要书写人生最绚丽的篇章。
姜晓梅看完笑了,凑在他的耳边说,“好好改造吧,小资情调。”
直至队长把他们领到老乡家里,他们才从‘仙境’回到了现实中。这里虽然很美,但是很穷。老乡家里只有一席炕,一锅灶,一口缸,此外,一无所有。‘知青’们就住在老乡为他们腾出来的房子中,吃饭轮流着自己做。
日子很苦。首先要过生活关。
路南和姜晓梅两家都是南方人,从小习惯了吃大米饭,现在是上顿、下顿的高粱米稀饭,玉米面大饼子,每天肚子都是鼓胀胀的,消化不了,姜晓梅的胃痛了好久。吃饭的时候,路南就坐在姜晓梅的对面,大口大口的咬着大饼子,“香,真香”。久而久之,姜晓梅果真觉得高粱米稀饭不再难以下咽,大饼子嚼来也是香喷喷的了。
最恼人的就是乡间的蚊虫。姜晓梅最怕的就是跳蚤。三个女知青住在一起,可好象跳蚤专门咬她。白嫩的皮肤上遍布着红包、水疱,奇痒无比,有时还溃烂、流脓,苦不堪言--路难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跑到镇上买来了‘DDT’,每天在室内喷洒,还在姜晓梅的裤脚上喷洒,总算是好多了。
‘劳动关’对姜晓梅来说更是个极大的考验。
农活累极了。路南比姜晓梅的适应能力强得多,插秧、除草、割稻子,他都是快手,赶起活来,毫不示弱,渐渐的,他甚至可以跟生产队长比试高低了。每次到了田头,他立刻又折回来,帮着姜晓梅,
“别帮我,让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姜晓梅阻挠着他,“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快,我就这么慢呢?这里边有什么诀窍?"
“我是运动员哪,当然你比不上。”路南笑着说,“诀窍是没有的,努力改造吧,我的小姐。”路南拍着她的肩膀说。
“你又取笑我。”姜晓梅撅起了嘴。
“好吧,说真的,除了实力之外,我也刚发现,这工具很重要。我昨天蹭了两下锄头,今天马上轻松得多,这就好比战场上挥舞的刀一样,要锋利才行。从今晚开始,我们要磨刀霍霍,怎么样?这任务包给我了,‘磨镰刀来——锵锄头——’”路南直着脖子喊唱起来,惹得周围社员一片嘻哈大笑——,路南旁若无人似的用毛巾为姜晓梅擦着汗,“晓梅,别急,慢慢来,你会适应的。”
“看你,”姜晓梅不好意思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吴茜、王雯都在直楞楞的望着他们呢,她很难为情,再看看路南那红彤彤、汗如雨注的脸,她更觉过意不去。
慢慢的,在路南的带动下,她也适应了乡间农活。手脚越来越快,人也变得结实、红润起来。
生活很清贫,不要说肉,就连油也不沾边。知青们谗得什么都想吃,逮蚱蜢,捉麻雀,抓泥鳅,捕青蛙------,能吃的都吃。三个女知青里最能干的要数吴茜了,他把男生捕到的麻雀用黄泥一裹,扔到灶坑里,烤熟了再把黄泥剥掉。开始,姜晓梅不敢吃,路南把剥好的麻雀举到她的面前诱惑她,那种诱人的香味,她最后还是没有抵挡过去。吴茜烧的泥鳅鱼更是美味无比。
生产队长见他们太谗了,忍痛杀了自己家的‘大黄’,端来了香喷喷的狗肉。
那天,大家都闻到了醉人的肉香。
“我怎么好象闻到了狗肉的腥味呀?”王雯喊着。大家一时间不敢动筷子了。
“什么狗肉呀,这是驴肉的香味。”路南说,“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美味不可多得哦,是吧,队长?”
“噢——,对,是驴肉,没错。”队长一连声的说。
大家高兴得哄抢起来。
队长见他们吃得这么开心,对他们说,“明天上山割毛豆,我呢,也破例一回,咱们烤毛豆吃。”
“哦,队长——”他们欢呼着,三个小伙子把队长抬得老高——
第二天果然割毛豆。休息的时候,队长领大家在山上烤毛豆吃。知青们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他们平生吃过的最香的东西,漫山遍野都弥漫着香喷喷的毛豆味儿。
“哎,快瞧他们那付雅相儿,一个个都是黑胡子花猫脸。”王雯指着对面的路南、林兵、孙资聪,三个女孩望着对面,笑个不停。
“算了吧,你们也不白,张飞对李逵,谁也别说谁。”路南回敬着。
姜晓梅、王雯、吴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彼此,扑哧一声,三个人又笑起来。
“哎,说个谜语你们来猜吧。”姜晓梅忽然灵机一动,“两个人钻烟囱,一个人出来以后是黑脸,另一个人出来以后是白脸,其中有一个人很快跑去洗脸。请问诸位,跑去洗脸的人是谁呢?”
“当然是黑脸啦,看来,我们都得去洗脸了。”吴茜漫不经心地笑着说。
“不,不对,是白脸人去洗脸了。因为他看见另一个人的脸很黑,以为自己的脸也很黑。而黑脸人望着对面的白脸人,认为自己的脸是白的。”
“对呀,”吴茜恍然大悟,“你这精灵鬼。”
“走喽,白脸、黑脸都要洗脸喽。”林兵边跑边喊,大家嬉笑打闹着向小溪边冲去。
能够自由自在地、随心所欲地在小溪边嬉戏,那可是他们很满足,很开心的日子了。
‘知青’们也常常会苦中作乐,这里可以尽情的放野山歌,如果哪天农活不太累,姜晓梅和王雯最喜欢在山坡上、流水间,你一句,我一句,引吭高歌——
南山岭上南山坡,
南山坡上唱山歌,
唱得红花遍地开,
唱得幸福落满坡——
两个人的歌声此起彼落,听着那回声荡漾,心里惬意极了。
要是赶上下雨,社员们可以休息,‘知青’们可要在一起‘斗私批修’。不过,那可是他们放松筋骨的大好日子。‘斗私批修’之余,他们就拉琴,唱歌,讲故事——路南带来了他心爱的手风琴,只要有一人唱歌,大家就都跟着高声齐唱,有时简直就是乱吼乱叫,然后是开怀大笑——
姜晓梅和路南还合作了一首歌,‘知识青年之歌’。
举红旗,挺胸膛,
我们是毛泽东时代的知识青年。
广阔天地大显身手,
革命青年志在四方。
粗茶淡饭甜入蜜,
蓝天做被日当衣,
满身泥巴雨水洗,
一身热汗滚小溪。
山当笔,月当灯,
骄阳灼面练红心。
跟着领袖毛主席,
红太阳指引我们向前进!
这首歌很快在‘知青’中传唱,传遍了公社,县城——
路南和姜晓梅的文艺才华很快在附近山乡出名了,他们有时会被叫到公社或者县城去参加慰问演出。有两次,部队文工团招演员选中了姜晓梅,可是,调档案时,‘政审’没有通过。很多同学为她惋惜,可她自己并没有觉得遗憾,无足叹息,‘黑七类’子弟嘛,做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就行了,别无奢求。她觉得,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做什么工作,只要能跟路南在一起,就是再苦,她也觉得甜;就是再累,她也无所谓。纵然在这个世界上,她一无所有,但她有路南呀,那就够了,有他在她的身边,她每天都快活得跟小鸟一样——
一年后。姜晓梅接到了母亲的一封亲笔书信,抖动着的手竟好半天也拆不开信封——这么久了,她根本就不知道父母被关到什么地方去了——
晓梅;
一年多了,不知道你和晓桃过得怎么样?我的心天天揪在你们身上,我知道你们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我出来了,我没有历史问题,也没有现行问题,他们没有理由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妈一辈子就吃亏在嘴上,你可要记着啊,少说为佳,‘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是,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呀,你爸当年可是满腔热忱的回到祖国,一心要报效祖国啊,现在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不说了,我不能理解,不能影响到你们——
晓梅,我很担心你爸。出来后,我碰到了你黄伯伯,你还记得他吗?他还真是个大好人,他在那儿是个造反派的小头目。他告诉我,你爸被关在‘汤峪山庄’。我问他,你爸情况怎么样,他先是摇着头不说话,后来,他终于说出来,你爸挨批斗的时候,一头撞向墙去,自杀未遂。六十岁的老头子了,又有高血压,他哪能受得了这些折磨呢?你去看看你爸吧,我还在监管期间,不能出行。
寄给你二十元钱。给晓桃寄了五元钱。出来后,这就是给我们全家的生活费。给你爸买点好吃的吧。
晓梅,坚强些。听说你和路南在一起,我心里也宽慰了许多。
我很好,放心。看完了,把信撕掉,切记。
妈妈
晓梅留着眼泪看完了信,她把信递给了路南。路南看了以后说,“干嘛哭啊?晓梅,应该说,我们已经看到曙光了,你妈妈出来了,爸爸不久也会出来的,啊?相信我,”路南望着远处,“也许,东方就快亮了——”
收到汇款单后,姜晓梅和路南请了假,立刻动身去‘汤峪’山庄,他们在镇上邮局取了钱后,姜晓梅刚把钱装在背包里,就被人狠狠一撞,撞倒在地,背包被人抢走了,路南见状拔脚就去追,却被人拌倒在地,他爬起来又去追——
人早就没影了,路南气急败坏的跑了回来。
“路南——”晓梅伤心的哭着,
“怨我,都怨我,我怎么就没防着这一手呢?气死我了。”路南跺着脚的说。
“路南,没有钱了,我们怎么去看爸呀?”晓梅哭着,“连路费也没有呀。”
“别哭,晓梅,我们明天再去,我有办法,啊,听我的。”
第二天早上,路南拿着三十元钱塞到晓梅手里。“走,我们看你爸去。”
“路南,哪来的钱?”
“你就别问了,我们快走吧,这回钱放我这儿,看谁敢抢?”路南说着,拿回了放在晓梅手中的钱。
“不行,你得告诉我,不明不白的钱我可不敢要。”
“好好好,告诉你,我把琴卖了。”
“什么?你的琴?一个意大利的手风琴你居然三十元钱就把它给卖了?”晓梅眼圈红红的说,
“好啦,别难过,等我们有了钱再把它赎回来嘛,大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啊,对不对?再说了,在这地方,居然能有人识货,肯出一个月的工资去买它,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应该感到庆幸,快走吧——”路南竭力无所谓的说道。
他们一起登上了开往‘汤峪山庄’的汽车——
姜晓梅先去找了黄伯伯,黄伯伯把他们带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
一推门,姜晓梅呆住了,她看见爸爸九十度大鞠躬正面向墙壁。头上戴着高帽,上边写着;‘历史反革命’,‘反动学术权威’,‘自绝于党和人民的现行反革命’。旁边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造反派’。
“爸——”姜晓梅扑了上去,眼泪夺眶而出。她想扶起爸爸,爸爸却一直撅着,不敢站起来。
黄伯伯跟那两个人说着什么——大个子说道,“姜波,今天先这样,看在老黄的面子上,允许你见见女儿。好好改造,免得耽误你女儿的前程。”他又回头冲着姜晓梅说,“大惊小怪什么?你爸在思想汇报!”
“思想汇报需要这样吗?”姜晓梅怒冲冲的对他说。
“咳你个死丫头片子,再敢说一句老子就让你滚蛋!你爸是阶级敌人,你知不知道?你要跟他划清界限,你懂不懂?还反了你?”
路南狠狠的捏了捏姜晓梅的手,姜晓梅不吭声了。
姜晓梅泪眼迷蒙的望着爸爸,爸爸原来一米八的大个子,高大而红润,现在却变得佝偻着腰,黑瘦而苍老。“爸——”姜晓梅忍不住的呜咽着。
“晓梅,你怎么来了?你妈呢?还有晓桃?她们都好吗?”姜波见到了久未见到的女儿,心里阵阵的酸楚。
“爸,我和晓桃都下乡插队了,你放心吧,妈已经回家了,妈嘱咐我一定要来看看你,我们大家都好,爸,就等着你平安回家了。”
“想让你爸回家?那就好好接受改造,少来寻死觅活的。还有啊,你看你刚才那态度,要不是看在老黄的面子上,我就给你告到你公社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屋子茅坑里的臭石头。”大个子嚷着。
姜晓梅忍气吞声,眼睛只看着爸爸,目不旁视。还好,黄伯伯对那两个人说,“走,我们在门口抽枝烟。”他们才出去。
“晓梅,回去跟你妈说,我还好,让她放心。”姜波轻吐了一口气,见到了女儿挺好,家里也还算平安,他那长久以来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了下来。
姜晓梅拉着爸的手说,“爸,我们都要坚强些,一切都会过去。你要答应我,无论多么难,无论多么苦,你都要挺住。妈让我告诉你,再不能做傻事,她在家等着你,我们都在等着你。”姜晓梅扑在了爸爸的怀里,“爸,我们全家总会有团圆的那一天,爸——”姜晓梅忍不住的哭出声来。
“我知道,晓梅,我知道,”姜波不住的点着头,辛酸的用那已经粗燥、开裂的手抹着再也忍不住的眼泪。
姜晓梅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哭。她明白,爸爸所遭受的苦难,那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一定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爸,这有三十元钱,你留着用吧。”
“不,晓梅,我不要。这半年,我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姜波已泣不成声。
“爸——,妈说,你要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妈出来了,日子已经好过了。再说,我和晓桃也用不着钱。”
“不,不,你带走,你们一定有用。”
区区三十元钱,父女俩推来推去。因为他们彼此深知,他们目前的境况都是一贫如洗。
“姜伯伯,你就留下吧。”路南在一边说。
姜波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晓梅,这就是——路南?”
姜晓梅点点头。
姜波回忆起在家里见过他。
“哦,路南,”他拍拍路南的肩膀,随后,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了手表,“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对晓梅的照顾。我身边也只有这块欧米茄表值点钱了。”
“姜伯伯,我不要,我不能拿——”
“拿着,听话,晓梅,你替他拿着,路南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姜波吞下眼泪,强颜欢笑,“如果我还有明天,我会——”
“行了吧,姜波,时间到了,”造反派进来了。
“晓梅,走吧,回去告诉你妈,放心。”姜波起身,把表握在晓梅的手心里。
“爸,不可以忘记你对我们的许诺。爸——”晓梅哭着再次的对爸说。
姜波用力的点着头。
他们走出大门后,姜晓梅一直抹着眼泪,心里非常沉重。
“别难过了,曙光就在前头。”路南不断的安慰着她。
姜晓梅和路南到车站的时候,最后一趟开往接文寨的班车已经发走了。他们走在路上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辆马车“吁——”的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
“上车吧。去‘梨沟’的车。可以顺路把你们捎上。”赶大车的人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路南楞了楞神,咋有这等好事?“谢谢,谢谢,”路南一迭声的说,拉着晓梅爬上了马车。
姜晓梅心情不好,一直低着头,默默无语。好半天,她才抬起了头。
“陶海飞,”姜晓梅惊喜的叫道。原来这‘车把式’竟是同班好友陶海飞。
“我还以为你真是‘重色轻友’不认人了呢。”陶海飞笑着说。
姜晓梅给路南介绍了陶海飞,“这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不容易吧?”
“哦,戴个大帽子我都没认出来,好象你是校足球队的,对吧?”路南对陶海飞说,“你可以呀,没出半年,都学会赶大车了。”路南以羡慕的口气说。
“没你快呀,没出三个月就摘走了我们班的花,近水楼台先得月呀。”陶海飞回应他。
“陶海飞——”姜晓梅不满的叫着。
“开个玩笑嘛,别当真啊。”陶海飞对着路南说。
路南心有不悦。
陶海飞发现了姜晓梅心绪不宁,“姜晓梅,你——怎么啦?”
姜晓梅告诉他,他们刚才去‘牛棚’看了她的父亲。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他安慰她,“谁是英雄谁好汉,走过千难万险比比看。乐观些,姜晓梅,”陶海飞关切的说。
姜晓梅半年多没见到同班同学了,一路上陶海飞讲了好多同学的趣事.,还讲了很多小时候的笑话,让姜晓梅一直灰暗的心境明丽了许多。
到了分叉路口了,“怎么样?路南,我把你们送回去吧?”
“不用了,已经不远了,谢谢你啊,”路南跳下了车。
“吁——”马车稳稳的停下了,“再见,陶海飞,谢谢!”姜晓梅向他挥着手。
“驾——”得、得的马蹄声越来越远,陶海飞转过头来大喊;“路南,花摘走了,勤浇水——”
天色已晚,夕阳留下的余辉还在缭绕着。
“晓梅,累了吧?”
“不累,今天该怎么谢谢你呢?为了见我爸,你把心爱的手风琴都给卖了。让我怎么偿还你呢?”
“这好办哪,”路南揽住了晓梅的腰,轻轻的吻着她。
“笛——,笛笛——,”他们急忙跑下了公路,“不要命啦——”卡车司机伸出头来喊道。姜晓梅和路南吐吐舌头,相视一笑,挽着手走在田埂边。
“哎,晓梅,你老实跟我说,陶海飞是不是喜欢你?”
“你吃醋啦?”姜晓梅笑着说。
“我吃醋?分明是他吃醋,你看他那酸样子?”路南瞥着嘴说,“再说,他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知道。是不是?”路南自信的对着晓梅说,“看来,当初多亏我坚持让你跟了我们班走,否则啊,陶海飞这小子可是防不胜防的,到时候,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姜晓梅看着他那醋样,抿着嘴偷偷的乐。
“哎,小心点,过河了。”路南帮晓梅挽起了裤脚,他挽着晓梅,
“不要啦,我又不是老太婆,”姜晓梅甩脱了他的手,他们并肩在河水中淌着走,还好,河水不深。
“等你老太婆了,会什么样呢?”路南弯腰驼背的,抿着嘴巴,一瘸一拐的“喏,就是这个样。”
“去你的吧,”晓梅笑着去推他,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路南连忙去拉她,正好拉到那条表链上,表链太大,一下就脱落了,掉在水中。路南毫不犹豫的脱了外套,毛衣、毛裤,递给晓梅,他赤裸着胳膊和腿,在冰冷的水中摸来摸去,还是早春的天气,路南的胳膊、腿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可就是摸不到表。
姜晓梅望着他那肌肉隆起的胳膊,真是又疼又爱——
“天越来越黑了,路南,算了吧。”
“不行,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块表。”
又摸索了好久,总算是找到了。路南用衣服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它,借着月光在看,“没关系,这表是防水的。这可是岳父大人给我的,丢了它,那可是不吉利的,你懂吗?”
姜晓梅很感动。她动情的望着他,把表戴在了他的手上。她用手帕擦他那湿淋淋的胳膊和腿上的水。第一次触摸到他的肌体,她不禁感到脸红心跳——
“别动,晓梅,”路南抱紧了她,——在这静悄悄的山野,在这流水清澈的小河中——路南冰冷的胳膊触醒了晓梅,她推开他,赶紧为他穿好衣服,他就像孩子一样乖顺——,温暖了的他再次拥吻着晓梅,“亲爱的,我们今生今世就像现在这样,永不分开——”
月亮已经高挂在天上,播洒着银色的光辉。迷蒙的月色笼罩四周,更让人痴迷忘返。无数的星星在向他们眨着笑眼。晚风徐徐的吹过他们的双颊,空气里透着几分寒意,可他们的心火热。共同的心绪攫住了他们的心田,一生一世永远像现在这样甜蜜——姜晓梅紧紧依偎在路南身边,携手走进了接文寨。
这一年的夏天,接文寨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老天像漏了一样,一连半个月大雨滂沱。
接文寨地处山区与平原的过渡地段,村寨里很多坑洼地方积满了没膝的水,有些房屋都倒塌了,稻田没顶了,玉米倒伏了,‘知青’们住的房间里很多都是外边大下,屋里小下——村民们惴惴不安,烧香拜佛,叩求老天开恩。然而,苍天无情,老天爷似乎毫无悔意——二龙山水库告急。
当夜,村里抽调了几乎所有的青壮年和知识青年,带着工具连夜冒雨奔赴二龙山水库。待他们赶到时,水库边已集结了千军万马,有大批的解放军官兵,有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还有众多的知识青年——由于连日降雨,平日波平如镜的水库,现在是浊浪滔天。水库大堤已呈现千疮百孔之态,有些地方已经渗水、漏水,形势已十分险峻,水情已刻不容缓。从四面八方集结起来的人群,被有组织的分成相对独立的小团体,团团包围水库,实行分片包干,各自为战的办法。人们发出豪迈誓言,人在,堤在,人定胜天。决不让洪水决堤,誓与洪水比高低。人们紧张的、十万火急的立刻投入了战斗,这里已成为不见硝烟的战场。
令人们感到高兴的是,雨已经小了,不知能否雨过天晴。
人们装土的装土,扛包的扛包,把装满了沙土的大麻袋包扛到大堤上——姜晓梅和王雯、吴茜与一些社员们一起给麻袋里装沙土,路南和男知青们学着解放军的样子,猫着腰,由两个人一悠把沉甸甸的麻袋包扛上肩一路小跑,来往奔梭——人们自动地、争先恐后地轮换着扛麻包,上大堤。
吴茜望着已上大堤的路南的背影,忽然说,“来!我也行!”她让两个社员给她装上了麻包,居然也大步流星地扛着麻包上大堤了。林兵望着她,耸耸肩,“真是女中豪杰啊,巾帼不让须眉嘛。”姜晓梅佩服之余也不甘示弱,摩拳擦掌地也想试试,她也扛上了重重的麻包,可她立觉不堪重负,差点儿没能起来,她不肯认输,咬着牙,一鼓作气,跌跌撞撞地上了大堤,当那沉重的麻包从背上甩下来的时候,“啊,”随着一声痛苦不堪的惨叫,姜晓梅一下摔倒在地,眼前直冒金星,腿膝盖剧痛不已,她疼得眼泪直流,腿已无法动弹,不堪忍受的剧痛令她浑身抽搐。
几个社员围了过来,不知所措。路南一下子扑了上来,焦急万分地说:“晓梅,快告诉我,哪痛?”姜晓梅痛楚地痉挛着,指了指腿膝盖。
“是这儿?”路南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腿膝盖。
“啊,”晓梅惊叫。
“晓梅,忍住,我来试试。”他冷不丁的给了她膝盖一下子。
“哦,”晓梅倒抽了一口冷气。
片刻后,晓梅试着活动自己的右腿,“好了,路南,好了——”晓梅激动得哭着说,眼泪成串地滚下来。
“是脱臼,膝盖脱臼。晓梅,不要紧的,我背你下去。你需要休息。”路南安慰她说。
“吴茜,吴茜——”王雯凄厉地大声喊叫着,“救命,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路南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立刻站起来,甩脱衣服,一头扎入滔滔的洪水中,奋力向前游去——姜晓梅顾不得腿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她和王雯抱在一起,眼巴巴地盯住水面,路南很快地游过去了,一把托住了挣扎在水中的吴茜,姜晓梅的心紧张得都快蹦出来了,突然,一个大浪打来,把他们掀入水中——
“路南——吴茜——”姜晓梅和王雯大声地哭嚎着,悲恸地望着已不见人影的水面——
有两个战士撑起了皮筏子全力向他们划过去——
还好,路南抓住吴茜从水中又冒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路南——吴茜——”姜晓梅和王雯抹着眼泪大喊,闻声赶到的林兵、孙资聪也一齐激动得向水中呼唤着,水中挣扎的他们很快被救上橡皮筏。部队的医护人员也马上奔过来了,立刻施救,因落水时间较短,抢救及时,吴茜很快地倒出了腹中的黄水,苏醒过来,人们这才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姜晓梅和王雯趴在吴茜的身边,“吴茜——”三个人哭作一团。
“别哭呀,有惊无险,命大福大,该笑才对呀。”路南拧着湿淋淋的毛巾,安慰着她们。
姜晓梅擦着眼泪,把他的外衣递给他。
医护人员把吴茜抬到了担架上。
“路南,”吴茜微弱地声音,“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吴茜,别这么说,好好休息吧,很快会恢复的,别担心。啊?”路南真诚地对她说。
吴茜望着路南,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被担架抬下去了。
路南立刻奔向晓梅的身边,“晓梅,你的腿怎么样了,让我看看,我来背你。”
夜色中,姜晓梅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哭了。
“路南,你知不知道?人家多为你担心啊,要是你和吴茜都回不来了,我也会跳下去的。”姜晓梅流着泪心碎地对他说。
“别哭别哭,小傻瓜,我怎么会回不来呢?我的水性那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傻了,来吧。”路南弯着腰,要背她下堤。姜晓梅都心疼死了,哪里还忍心让他背?她执意要自己走下去,他却执意不准他动,“晓梅,麻包比你重得多,来吧。”
孙资聪过来帮忙了,“路南,你是该休息休息。如果不介意,我背你吧。”他对姜晓梅说。
“这样好了,你们俩当我的拐杖吧,搀我下去就行了。”姜晓梅笑着说。路南只好和孙资聪一起把她搀扶着走下堤去。
轮番休息的时候到了,部队的战士们给大家分发面包、汽水——
接文寨接连出了两起事件,生产队长、村革委会主任大为恼火。他紧急开会。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歇斯底里的喊着,“谁让你们去背麻包了?”他冲着姜晓梅怒吼。
姜晓梅心里很愧意,她知道,由于她们的逞强好胜,反而给紧张的抢险工作添了乱子,甚至差点出了人命。
“我错了,对不起。”姜晓梅流着眼泪说。
队长心软了。他说,革命工作,不分轻重,一定要服从分配。抢险突击既要保障大家的安全,又要光荣地完成任务。我们决不能让大堤溃于一旦。他表扬了路南舍身忘己的精神。并对下一步作了更为周密的安排。最后,他特别强调,这是战场,一切行动听指挥。
队长安排完毕,让大家好好休息一刻钟,准备迎接更为艰巨的战斗。
路南和姜晓梅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路南,今天你是有功之臣。”
“是吗?那怎么奖赏我呀?亲亲我吧。”路南把脸凑了过来。
“去你的,别胡闹。”晓梅笑着说,“其实啊,吴茜不知道此时有多么感激你呢。你真好。”
“是吗?我只要听你这一句赞美就足够了。”
“今天你救了两个人。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都快疼死了,你还真不愧是医生的儿子。”
“其实,我也只是看过些医学书籍,见你疼得那样,想到会不会是腿膝盖脱臼?当时,你可真把我给吓坏了。”路南心疼地说,“你们哪,就不该逞能,说实话,女人就是女人,怎么能跟男人去拼呢?不要去干那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嘛。你看,也难怪队长大发雷霆。”
“什么女人就是女人,你呀,大男子主义。”姜晓梅不满的戳着他的脑门说。
“不,我是怜香惜玉。懂吗?”
“你是嘴上抹蜂蜜——”
时间过得真快,又该上堤了。
路南对晓梅说:“你别去了,你的腿需要休息。”
“不,我还可以去装沙土。我要跟你在一起嘛。”
“听话,你要学会自己爱惜自己,再脱臼就麻烦了。”
部队的医生来了,他给晓梅看了看,也说:“你需要休息,这样吧,你可以给刚刚下堤的人员帮助分发食品嘛。”
“对,这工作很重要,好好干吧。就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我,听见了吗?”路南一溜烟地跑了。
抗洪抢险继续在十分紧张但却更为井然有序地调度中进行着——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凌晨,朝霞终于显现。一轮红日冲破了重重浓云赫然挂在了天边上——老天爷终于累了,开恩了,人们欣喜若狂——有人把手中的面包扔向空中,嘴里振振有辞地喊着,
“老天爷,谢谢你,面包、馒头都给你——”
二十四小时之后,村民们和知青们已先行撤离水库——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他们已真切地感受到了,甚至置青春与生命于不顾。
吴茜落水事件之后,三个女知青决定向男知青们学游泳。吴茜心灵手巧,她们在供销社买了几尺花布和皮筋,吴茜给三个人每人做了一件游泳装。她们只要一有机会就沿着村中的小溪向上走,不远处有一个不算大的瀑布,水流飞泻,晶莹剔透,像珍珠水帘一样眩人眼目。瀑布下的溪水清澈见底,光可鉴人。水中可站立起来,水深及胸。她们就选择了这样一个美丽又安全的地方来学游泳。办法是分片包干,一个教一个。三个男生教得很认真,教他们学屏气,划水,蹬腿,换气——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的。
姜晓梅原本会一点水,只是不太会换气,在路南的指教下她很快学会了换气,她已经可以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了。吴茜跟孙资聪学,可她常常撇下孙资聪,去向路南讨教,孙资聪也正求之不得。他喜欢一动不动地仰面朝天的躺在水中,那份怡然自得的样子可真叫人羡慕。
“孙资聪,你又偷懒了?”姜晓梅游到他的身边。
“咳,游泳根本不用学,下水之后,全凭感觉。”他一个鹞子翻身,又开始平静地躺在水面上,一付闲庭信步的样子。
不远处,路南和林兵两个人耐心的教着吴茜和王雯,姜晓梅看着路南很认真地一遍遍的给吴茜、王雯示范着——
姜晓梅似乎有种感觉,吴茜喜欢路南,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一种错觉?自从路南救了吴茜以后,吴茜好象对路南特别热情,连看他的眼神都跟往常不一样——
“孙资聪,你快过来吧。”路南在喊。
孙资聪不情愿地在水面上扑腾了一会儿,这帮女知青都中了什么魔了?路南到底有什么法宝?他恼恼地在想。双腿用力一蹬,一下串出去好远,他向王雯游去。
姜晓梅看出来了,孙资聪喜欢王雯,他总是对王雯特别关照。
路南向这边游过来,姜晓梅见状一下钻入水中,她那白皙的肌肤在明丽的阳光下闪动着迷人的光泽。路南游到她的身边,站起来,忍不住地对她说:“晓梅,你真美,水中的你就像披上了一层透明轻纱一样,楚楚动人。”姜晓梅站起来,默不做声,望着远处的水面出神。“怎么?才出师就不认人了?”路南说。姜晓梅怔了怔,看了看他,笑不搭言。她重又潜入水中,转瞬又浮出水面,路南的目光跟随着她,好象是欣赏着一朵绽开在水雾中的鲜丽的荷花。他游到她的身边悄声地说,“晓梅,你是那静静的睡莲,你是那美丽的荷花,我就是那荷花池中的一汪清水,永远地托着你,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舞动着双臂,在她的身边溅起层层地水波。
终于有一天,三个女生都可以像鱼儿一样在水中自由地钻进钻出,可以像蜻蜓点水一样在水面上一停一落,她们惬意极了。小溪中给他们带来的一份恬乐和悠闲令人陶醉,永远难忘。
‘知青’生活一年又一年,清苦平静之中也蕴涵着几分乐趣。直到有一天,传来‘知青’可以被招工回城的消息,‘知青’们的日子泛起了波澜,人人都在渴求着,期盼着那一天——
路南和姜晓梅同样企盼着,但他们深知,自己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