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光 八天“世外桃源”
大约五年前的一个春夏之交,我陪姑爹到恩施地区的建始县去看望小表弟。他是枝江县江口镇的菜农,打算到建始垦地种菜,一年没有收获,过年没有回家,老两口不放心,我就陪姑爹去了。
那是离建始县还有几十里的一条穷山冲,“鬼不生蛋”的地方,要不是有个煤矿在那里,恐怕连路都找不着。可是那里的风景很美,四面环山,青翠的植被像是给群山铺上了一层绿绒。靠矿井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抬头看山顶可以落下帽子。中间有一条供煤矿汽车行驶的大路,漆黑漆黑的,用手可以抓起一把煤灰来。不远处有一条流水沟,是矿井排出来的水,也是黑色的,上面架着一座孤寂的小桥。在路的另一侧则是别样的风景,斜而远的山坡春意盎然,漫山遍野的野杜鹃花彩色斑斓,生长在杂树丛间,山坡上散落着几栋灰白色的石屋。在路的两端又是层叠的青山,重峦叠翠,不知有多远,除偶尔听到汽车和摩托声外,闻不见风声和鸟鸣,显得格外静谧而安详。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一天只有四个小时见到太阳,上午十点多才出来,下午三、四点又落下去。据说这里的人都很“懒”,山坡上只覆盖着两三寸的土,白拉拉的,下面就是石头。既无水源又存不住雨水,只有一眼喷泉用一根粗塑料管子接住泉水,两边接上细一点的硬塑料管,中间分出几根软塑料管自然地流到石屋。所以漫山遍野除了野花、茅草和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什么庄稼都长不起来。山顶上相距甚远,地比较平,土层也比较厚,由于路程太远难于管理,只能种苞谷和土豆,人吃和喂猪全在于此。此外连鸡都养不活,因为黄鼠狼比野花还要多,也无人顾得了它们,只好连鸡都不养就是了。
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当地居民很会过日子。他们把上半年收下来的土豆削了皮切成八瓣煮熟,在山坡上晾干,土豆皮连同下半年收成的苞谷一起喂猪,两年杀一次猪,最重可达600斤筒子,肥肉都有巴掌厚。然后切成条,用盐腌一腌丢到地窖里保存,连米和油都不买,过年的时候也是一锅腌肉烘干土豆,这就是他们常年四季的生活了。
小表弟住的房子是一栋石屋的一间厨房,旁边是猪圈,底下是地窖。房东是一位孤身老者,儿子因车祸死了,儿媳在外面打工,小表弟就连他家的喂猪和地窖一起管起来了,自然“口粮”也只有吃他家的。
我和姑爹临去之前知道这些情况,因为姑爹喜欢喝酒,酒量不大但每日三顿不可少,特地带了四斤面条、一大包炸小鱼和两三斤油炸花生米,说是只看一看小表弟,了解一些情况,吃完了就回来。虽然小表弟从煤矿里用自己种的菜换来了十几个鸡蛋和两斤鲜肉,加上房东的腌肉和土豆,没出三天所带的东西就吃得差不多了。偏巧姑爹又不吃猪油和肥肉,闹着要走。小表弟看着爸爸和哥哥(表姐夫)大老远地来了,一路上很不容易,肯定这一辈子再不会来到这里,环境又优美,空气又新鲜,连个蚊子和蚂蚁都没有,和枝江完全是两个世界,说什么也不让走,惹得姑爹闷闷不乐。一边是姑爹,一边是表弟,父子俩的心情也完全是两个世界,这可怎么办呢?
我有办法!不是饲料池里有一池子苞谷面吗?我说拿来人吃,让你们两爷子也打打“牙祭”。我知道姑爹喜欢吃粗粮和蔬菜,只要能从煤矿换来一斤素油,自家有毛毛菜和葱姜蒜苗等作料,我保证让姑爹再玩三天不想回去。
我用大木瓢舀了半瓢子猪饲料,从缸里又舀了一小瓢子水,倒在饲料里稍停一会儿,把浮面的糠皮倒进潲水缸里,一点也不浪费。往返数道,糠皮完全淘净了,上面是一层淡黄色的细粉,用手扒一扒,底下是金黄金黄的精包谷面。我用手挤了挤水,打进两个鸡蛋,加上盐、姜末和葱花,用天津“贴饽饽熬小鱼”的方法,水中滴上几滴油,在柴灶上贴熟。等水汽干了退了火,不一会儿姑爹的酒菜和饭都来了。饽饽一面是一层咖,厚薄酥脆恰到好处,闻起来喷喷香,用盘子盛起来的时候我故意用筷子敲了敲,梆梆响。姑爹尝了一口,连连说:“好吃,好吃,想的就是这一口!”……第二天我们逛山,姑爹给表弟整菜田,我在附近摘野花,起初我以为杜鹃花就是映山红,只有红的,殊不知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就有几十种。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男一女两个演员,女的在前面跑,男的在后面追,在这里拍电影,肯定是绝美的镜头……结果我们玩了八天,环境优美和生活艰苦犹如黑白照片,呈现了巨大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