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助理（之五）

九

六月的天白得锃亮，白中透着蓝，蓝底白光。从阳台上看出去，近处的楼房一面白晃晃一面乌青，阴阳分明，就是街头卖卦人面前的八卦图。远处烟囱一样的大厦在空中被太阳烧烤着，就跟铁匠手里拿出的尚未烧红的铁一样，虽然不是很耀眼，但任然有蓝色的火焰在铁块周身熊熊燃烧。偶尔一只笨鸟经过城市上空，遇到大厦的蓝色火焰，就一头栽了下去。

家里凉快。啵啵心里好舒泰，这里看得见太阳，太阳又不能直接照射，软软的风像无数只芊芊细手，柔柔地拂着坚硬的水泥墙，哄宝宝一样要哄得宝宝安详着睡去。现在的墙没有睡去，啵啵想睡了。他想赖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但是，Q三回家吃过午饭，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叫上啵啵上班。

哦——呜。啵啵伸了个懒腰。去吧，热不死的。

大街上没有了家里的凉爽舒适，好像在火炉里，风是燃烧着的，空气是燃烧着的，汽车呀，垂头丧气的绿化树啊，急急行走的人啊，变成了喷射着血一样颜色带着白边和蓝边的燃煤。躲进阴凉地，犹如燃烧的煤块骤遇雨水，发出“嗤嗤”声，冒起白雾，同时也享受到酣畅淋漓的痛快。他们就这样，一忽儿变成燃煤，一忽儿让冷水浇身，一忽儿难受，一忽儿痛快，在辖区内转了一圈，才进派出所。

小杰和小雨忠于职守，Q三进门的时候，他俩还守在电话前。

啵啵在自己的位置蹲下，小雨替他解开锁链。到了所里，就可以自由地转圈子咬自己的尾巴，可以躺在最凉快的地皮上享受自然空调，但是，啵啵没有闲着，他习惯了代替主人Q三蹭到所长的办公室门前，贼贼地瞧一眼。

“啵啵，叫你老板进来。”所长原来在里面。

啵啵回头看Q三一眼，Q三做个手势，啵啵就先进去了。

Q三进去后，所长先说前辈辛苦了，又倒一杯热水，然后找出一张照片让他看。

“就是这人搞的鬼，据高肃的母亲说，这人向她敲诈20万，有了20万，他会考虑不起诉，同时消除此事在网络里的影响，否则，他会把事态进一步扩大化，号召天下网民群起而攻之。”

“似乎见过。”Q三若有所思，把照片给啵啵看。

“的确见过！”啵啵心里说，“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那个自称律师，污蔑自己的那个家伙。”

“给啵啵看？”所长大笑，“他认识？”

“在大街上认人，啵啵比我们都行。”Q三把照片还给所长，时间长了，忘了那个人姓甚名谁，就问，“他叫什么名字？职业？单位？”

所长说，“由于网络里假假真真，目前我们只弄清他是本市西城区人，网名狼之狈，住三环神曲居民小区，自修过律师专业，有迹象表明，此人有诈骗作案嫌疑。暗中操作的是不是这个狼之狈，目前还不清楚。具体资料，还要进一步核实。有了新的线索，再告诉前辈。”

“有了线索，只怕人已经抓到了。”Q三笑道，“我想抢功恐怕是不行了。也好，大热的天，把功劳让给年轻人吧。”

“您别谦虚了，说不准，年轻人还在睡梦中，您就捷足先登，抓住了这个人。”所长笑道。

“也的确说不准让我拣个便宜。”Q三也笑道。

十

下班后，啵啵提出了近乎无理的要求，他要单独活动。

“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您让我夜里出去侦查。”啵啵对Q三说。

“可惜你不熟悉西城三环。”

“我流浪时都走过，您只要给我看看本市政区图就行。”啵啵挺自信地说，“那个叫什么狼之狈的家伙，只要他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认错。”

就这样，啵啵第一次获准单独行动。但是，规定天亮以后一定到派出所报道。

为了节省时间，Q三让小杰把啵啵送到神曲附近。啵啵很快找到了狼之狈的住处，不过只嗅到他的气味，没见着他本人。啵啵决定违一次规，在没有征得Q三同意的情况下，蹲点守候。

第一夜没有收获。第二夜依然没有收获。但是啵啵相信狼之狈一定会回来。果然，第三天中午时分，啵啵终于有了发现，他看见一个戴着太阳帽、太阳镜的男人进了神曲大门，在大门前后转悠。尽管那个男人要刻意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啵啵的鼻子还是老远就嗅到了他熟悉的气味。那股熟悉的气味被裹在热浪中，就像大气昂昂的蒸笼里的馒头面，迅速膨胀，从拳头大一块迅速膨胀到脸盆大小。淫邪的气味，油滑的气味，无聊的气味，势利的气味，狼一样的气味，他肯定那个男人就是狼之狈。

狼之狈哼着小曲进了里面。不过，狼之狈没有回自己的家里，转了一个圈，可能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很快出去上了公交车。啵啵很敏捷地跟了上去，在狼之狈脚边转悠，嗅嗅。呜——汪！狼之狈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啵啵，今儿个发利市了！狼之狈也认出了啵啵，叫道：

“野狗，今天又见了你，活该你倒霉！”

乘务员也看见了啵啵，挤过来问狼之狈，“是您的狗吗？”

“是。”狼之狈说，“请问XX有绳子吗？我出门时忘了挂铁链。”

“没有。”乘务员说着，走到前面去了，“好好招呼着。”

“谁带有绳子？帮帮兄弟。”狼之狈问周围的人。

大家看看他，没有人回应。

啵啵不是一般的狗，当然不会给狼之狈制造机会套住自己，钻进了人最多的地方，找个空隙蹲下。没到站点的人昏昏欲睡，到站点的人在乘务员的喝声中遽然警醒，噗噗噗，摇摇脖子上的皮球，慌慌忙忙下车。然后是对太阳做出哭相的人钻进来。

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狼之狈下车了。啵啵也跟着下车，假装跟在一个中年妇女后面。走了一段路，啵啵远远地跟着狼之狈，尽量不引起狼之狈的注意。果然，狼之狈忘了啵啵，只顾走他自己的路。

横过一条不宽的马路，啵啵认出到了自己经常跟着出警巡逻的地方。狼之狈在商店里买了一瓶水，钻进了一条更为窄的街道——其实是巷子，两边的房墙上打着。啵啵看他又转了弯，才跟进去。连转几个弯，里面是一片空房子，没有人。啵啵当然不知道，这是一片待改造的区域，上个月这里的居民才被动员搬出去。啵啵仔细查看，一个门框的右边挂着“私人律师事务所”的牌子，狼之狈就在里面。

啵啵的听觉特别好，听见里面还有一个女人，在和狼之狈说话。女人是找狼之狈帮忙打官司的，听女人口气，似乎是争财产。狼之狈暗示女人，只要肯跟他睡觉，这官司他一定帮忙打赢。女的似乎不在乎，说，只要把官司打赢就行。说着说着，就嘻嘻哈哈起来。

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啵啵想，把老Q叫来，抓活的。

啵啵想到就做到，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奔跑进派出所。Q三见了啵啵，嚯嚯一声笑，蹲下身子，抚摸着啵啵的头。

“跟我走，抓狼之狈。”啵啵小声说。

他的声音只有Q三听得见。

Q三站起来，对两个助手说，“摩托。”

小杰和小雨正愁呆在所里闷得慌，闻言迅速跑进停车棚推出两辆摩托，Q三当然是一个人吃独食，接过一辆，叫一声“带路”，无声无息的就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