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助理（之四）

七

Q三被所长叫进他的办公室，啵啵也习惯性地跟进去。所长看看啵啵，手做半握拳放在鼻子底下，“吭”一声，表示不欢迎。Q三俏皮地笑道，“所长放心，波波再聪明，也是狗，你就是说国家机密，他也没法听懂，就是听得懂也没本事卖给美国换取高官厚禄。”

“前辈说笑话。”所长走近他的办公桌，抽出一张纸，递给Q三，“这是资料，我想来想去，还是您有经验。”

Q三拿过去，边看边念，“事件：把狗关进微波炉烤死。凶手：网名剑侠，经人肉搜索，查实，真实姓名叫高肃，男，15岁，K市东城区第七中学学生。麻烦：有人要起诉少年，借此事污蔑K市形象。——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长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前辈知道的，我们市不是刚刚被评为全国十大文明城市之一吗？出了这种事，领导如何交差？所以，市政府领导班子召开紧急会议，勒令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要把造谣生事的人挖出来。这件事发生在我们所管辖的范围内，所以这任务一级压一级，压到我们头上了。我想，我们去调查搞什么人肉搜索的家伙，前辈去高肃家里一趟，务必消除他自己留在网络里的痕迹。”

啵啵在心里骂：

“王八蛋！弄虚作假！”

Q三沉吟了好半天，才很不高兴地说，“关我们屁事，他们直接找网络，要网络处理了不就行了？”

“我们也是这样想，可是领导们说是死任务，不干净彻底地消除痕迹，今年我们的奖金就没了。所以无论如何，看在大伙儿巴望过个阔绰年的份上，我求您了，帮忙走一趟。”

“算他妈鸟事，什么文明城市！”Q三咕噜道，“反正我是机器，是大炮，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们同样是机器，我们马上得变成机器狗循着线索追下去。这件事，我真的只能拜托您了。”所长无奈地说着好话。

骂娘归骂娘，Q三还是不敢拿政府的死命令当儿戏，噜里噜苏地出去，吩咐两个助手在所里守着，有什么警情就去处理。转了两个圈，又跑进所长办公室，问彻底消除痕迹是什么意思，是要杀人灭口吗，杀人灭口的事，Q三就是自己去死也不干。

“哦哦，前辈误会了，领导的意思是要做好思想工作，不该承认的坚决不承认，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可以说不该说的话。再就是做好工作，让那个什么剑侠转学，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

所长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打草稿，Q三明白上级可能真是这个意思，放下了心，又折身出来。

“什么思想工作，就是吓唬吓唬。”Q三嘟囔着，“啵啵，你知道吓唬人吗？嗬，老痞子被你吓唬住了，你有本事。”

啵啵哭笑不得，跑进三人办公室，狗手扶着靠椅，摇动着，意思是要Q三坐下。等Q三坐下了，啵啵在他耳边悄声说，“吃薄荷糖，消消火，或者吃绿豆糕。”

八

回到家里，柳叶细心地给啵啵洗澡，已经成了每天必修课。洗完澡，开饭，按照千百年来的规矩，人吃过，才给啵啵盛饭。然后，柳叶洗碗，Q三看电视，啵啵偎在Q三的脚边。啵啵的生活是温暖而宁馨的。

可是，夜里静下心来，啵啵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屠户杀狗的手段，街头围猎野狗的疯狂，到少年烤死小狗的冷血，他不知道自己的末日是什么样子。啊啵啵，你毕竟是一条狗！他听见了铁皮刨自己身上毛皮的花花声，听见刀伸进自己的肌体剔骨的沙沙声，嗅到了被炉火烤焦冒出油泡的嗤嗤声......也许德国的威士忌说得对，帮人守仓库，虽然失去了自由，却换得了相对安全的环境。那么，有一天你老了，又聋又哑，守不住仓库了，结果会怎么样呢？他又想起了上学时马莉老师的话，给自己加锁链是爱护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己，听起来虽然有些比狗屁不如的味道，有时想想被围剿的野狗，似乎多少有些道理。但是，再想想刚刚发生的少年烤死小狗的事件，少年不爱他的狗吗？也许，少年说：狗，我因为爱你，才不得不把你藏在微波炉里，为了不失去你，我不得不吃了你，吃了你，你就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永远不再分离。啊啊，啵啵，你胡思乱想些什么，这是什么逻辑！

是的，啵啵的确是胡思乱想，没有头绪，错综复杂，到后来，剪不断，理还乱。不去想了，啵啵叹息一声。

痛定思痛，他还是愿意相信，跟着固定的主人，比在街头流浪强。

哦，Q三，啵啵，要有信心，要对Q三有信心！

啵啵没有跟着去找叫高肃的家伙。啵啵不愿去，说去了可能会咬死他。Q三很理解啵啵，独自去的。以后的事是Q三告诉啵啵的，他很快找到叫高肃的家伙。征得老师同意，Q三把高肃叫到一间没人的小屋子里，开始了讯问。

“你为什么把小狗塞进了烤箱？”

蛮横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回答，“哦，那天我回到家里，跟他发生口角，我想惩罚他，没想到他进去就死了。这不是我的错。”

Q三凌厉的目光死死地咬住少年，“你知道吗，你闯大祸了，有人要起诉你。根据刑法条例，你故意伤害动物导致其死亡，可以判10至XX年有期徒刑。”

少年高肃——剑侠突然感觉到恐惧，身子开始有些微微发抖。但他还是虚伪地保持着骄横的霸气。

“你他妈的烤死了就烤死了，还他妈的自拍照片放在网络里，让人家挖出了你，你就活该进大牢里去！”Q三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你说说，你准备怎么办吧。我可告诉你，进了大牢，就等着别人烤死你！”

少年脸上虚伪的骄横终于被一层层剥下来，开始变得蜡黄。Q三趁势描述监狱的恐怖，新进去的人如何被逼吃屎，如何被人殴打，有些人因此疯了，有些人因此缺胳膊断腿，还有人被割下生殖器，丢在一边腐烂长蛆......那些个死囚，知道自己迟早是死，求速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想进去！”少年大叫着，突然哭起来。

“别哭！”Q三吼道，“想不进大牢，就按我说的办！”

Q三不再跟少年废话，找到校长，要求校长做两件事，一是让高肃马上消除网络里留下的痕迹，二是帮高肃转学，同时封锁有关高肃的任何消息。校长老奸巨猾，说刚刚接到教育局的通知，他会做好高肃的思想工作的，学校也联系好了。

“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高肃这个同学，到时候我们必须这样说。”校长说，“而且，您今天来访过，我们已经有记载，还有监控录像都会显示，公安局来认真调查过。”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要求你在三分钟内给高肃一台电脑，迅速消除痕迹。”

“马上，马上。如果不是Q警官给他一吓，他还不肯呢。”

啵啵知道事情快结束了，更明白对杀死小狗的凶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虽有满腹怨言，但碍于自己身份卑微低贱，不敢有任何情绪表露出来。好在老Q还蛮人性，跟着他，将就着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