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助理(之三)
五
这是一个寒冷而干燥的冬天,城市已经冻成了坚冰。铲雪车天天在街面上爬行一次,蠕动笨拙的庞大身躯,哈哧哈哧地一边喘粗气一边把冰块铲起,倒进同样哈哧哈哧喘粗气的运输车里,冰块互相敲击的声音很好听,叮叮当当,哗哗啦啦,轰轰隆隆,轻音乐,打击乐,娱乐着人们的耳朵。有一天,据说是使用了高科技,穿黄色衣服的人在街道上撒上一些粉末,马上,冰雪开始融化,化出涓涓细流,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滑进下水道。接着是一连串的晴天,人们走上大街,好像冬天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不过,刮风下雪的日子总会回来,风雪从天上来,风雪从街头来,风雪从颤抖的枯树们身上碾过,从人们的身上碾过,压实在街道上。啵啵觉得,在冰雪上走的感觉挺好的,像敲击玻璃,像敲打羊皮鼓,可以弄出一连串好听的音乐。这个冬天,啵啵帮助Q三又抓住了几个小偷,掀翻了几家赌场,爆破了几家窑子。名气大了,啵啵所到之处,小偷马上装出正人君子的形象,妓女马上装出淑女的羞涩,赌徒马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装作两手空空的样子。
在家里的时候,啵啵被当做宝贝,Q三很细心地给他洗澡,洗过澡用热风吹干;专门配备了狗食;饭后茶余看电视,跟着Q三偷偷识字。到了所里,大家都宠着啵啵,这个逗他玩,那个逗他玩。Q三找小东西,比如报纸,自己坐在椅子上不动,大声呼叫:
“啵啵,干儿子,报纸!”
啵啵就在沙发上或矮桌上叼起或捧起一张报纸,颠儿颠儿送到Q三面前。Q三看看不是自己想看的那张,又指指放报纸的地方,嘘一声,“再去拿。”啵啵就再次给他报纸。别人指使啵啵办事,啵啵可不干,于是有人笑话Q三,说啵啵是Q三的私人秘书,是小三。
背了人,啵啵问什么是小三,Q三模模糊糊地说:小三就是排在第三位的人,你的前面有小杰和小雨两个助手,你是我第三个助手;在家里,我老Q是老大,你干娘是老二,你是老三。啵啵听了,很高兴。
Q三是个风趣幽默的人,有时候一个人看报纸看得无趣,就把报纸拿到啵啵面前,说读一段。狗的记性本来就好,啵啵的记忆力更非一般,过目不忘,已经看得懂大块的文章了,不过,他不会真读出来,只在心里默念。所里的人看着这一对人狗,都说“疯子”。有时候在大街上走,Q三指着招牌上的字,念给啵啵听。有人笑话Q三,Q三滑不溜秋地说,教狗识字呢,你会认字吗?
有时间,Q三带啵啵去见齐老头,老人看啵啵生活得很好,很高兴。一次,齐老头的大儿子恰好在家里,齐老大看了看啵啵,说,“这才适得其所,物归其用。”
啵啵可不爱理他。那时候,他们还嚷着要杀了自己!
Q三不知道啵啵在想什么,自顾和齐老大说话,“可别说,他帮了我大忙。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啵啵既可以当我的腿子,又可以当我的眼睛。”
“老爷子说啵啵会说人话,是真的吗?”齐老大好奇地问。
“扯!”Q三马上否认。“老人家懂狗语,这点,你还不知道?”
“我不但懂狗语,更听得懂人话。”老人一语双关。
从老人家里出来,啵啵有些恋恋不舍,但又不得不离开。他想见一见威士忌,不知威士忌现在过得怎样。Q三很理解啵啵的心思,说人念旧情,狗也应该念旧情,果然顺道让他去看望了威士忌。
威士忌很满足。对啵啵的来访,他很感动。
六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季。一天中午,Q三接到一个老婆婆的电话,说是出大事了。Q三忙问是什么地方,老婆婆说,是紫霞惠民小区第七栋三单元二楼一号。老婆婆说完,就挂了电话,Q三本来还想问具体情况,知道问不出,马上开着警车,带着三个助手出发。
紫霞惠民小区是K市廉政建设的产物,共七栋二百五十二套小产权房。老婆婆说的那家,Q三有印象,是房改户,老家伙是个老痞子,姓邵,他家原有老房一百三十个平米,经济比较困难,就选了这里,开发商按每平米五千元给他们补了二十万。
到了老痞子居住的第七栋三单元二楼,两家的们都开着,老婆婆站在休息台上,双手叉腰,母夜叉似的,眼睛里冒绿火,好像要把绿火喷射进对方家里,把对方家里烧成黑窟窿,干枯如败革的皱脸皮因为汗水浸湿,显得格外粗糙,她连蹦带跳大叫“老流氓!”
“怎么回事啊?”Q三问。
“你问他自己!”看见Q三上来,老婆婆终于停止跳跃,气咻咻地说,“看他有脸说出来!”
“扯你鸡巴淡,我在我家里,又没在你家里。”老痞子弯着脖子说。
Q三看进去,啵啵也看进去,老痞子像一只巨大的老鼠,两只圆圆的老鼠眼放着绿光,他面对的,好像是一群吃饱喝足无所事事不敢捉老鼠而是把老鼠当妖魔怪兽的猫,他的满不在乎,他的气势汹汹,他的随时准备咬噬猫的姿态,让啵啵觉得很不舒服。
Q三掉转头,再次询问原因。老婆婆口吐连环,“这个畜生洗澡,从来不关卫生间的外窗,这还不说,今天连这道门也不关,洗完澡,短裤也不穿一条,在屋里走来走去,老皮条甩来甩去,在阳台上张扬,警察同志,你说,小男子小女子看见了,雅不雅?我说,这种畜生,就该送到农村,关进农民的猪圈。”
Q三听了,哭笑不得,但还是硬着头皮,沉下脸问老痞子,“老痞子,你说,是不是事实?”
“是又怎么样?我可告诉你,这是我家里,我在我家里,有我的自主权,没有任何人可以剥夺我在家里自由活动的权利。”
“你儿子儿媳妇呢?”
“扯!”老痞子说,“你们政府解决了他们工作的问题吗?他们不得不自由择业,择到郊区去了,一个月回不来一次。一个孙子,也得我带着。你们不管我们过得好不好,管我在家里怎么样怎么样,算球!”
啵啵实在听不下去了,冲老痞子大叫两声——汪汪!汪汪!这两声果然有些效果,老痞子噤声了。
“警察同志,我建议把这个畜生关进派出所!”老婆婆大声说。
Q三从来没接过这种案子,抓吧,不够分量,不抓吧,这种事如果继续存在下去,也不是个事。想了想,对他说,“老痞子,我告诉你,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今后如果再发生了,我老Q拼着受处分,肯定把你拷上三天三夜。”
老婆婆听了Q三的说话,知道Q三不会真的抓了老痞子去,就说,“再让老娘知道,老娘把你姑娘叫回来,把你儿媳妇叫回来,让她们看看你那个烧茄子,让他们撕了你那个烧茄子下饭!她们不割了你那个东西,老娘也要把你那个东西揪下来喂狗!”
哼,狗也不吃!啵啵想。
啵啵盯着老痞子,做出随时准备撕咬的样子。Q三想想没别的办法,对啵啵说,“老痞子不知悔改,啵啵,去,把他的裤子撕掉!”
啵啵闻言,窜上去,咬住老痞子的裤子,使劲往下扯。老痞子这才慌了神,脸色煞白,对Q三说,“你是爷爷,我服了你,把狗叫回去。”
Q三不应。小杰小雨幸灾乐祸地吹起口哨。啵啵呜呜地哼着,嘴在撕扯,前爪——狗手也在撕扯,不时把湿润的嘴巴凑在老痞子的嘴巴上。
老痞子像是一条被猫俘获的鱼,手脚弹跳挥舞着,又像一只被杀生的老猫逮着的老鼠,老鼠头摇摆着,凄厉地叫道,“爷爷呀,我的好爷爷,叫他停下吧!我给你磕头了,孙子给爷爷磕头了!我的亲爷爷,亲亲的爷,我再也不敢了!”
“还做畜生吗?”Q三看看有效,厉声喝问。
“不做了,不做了。”老痞子上气不接下气了。
Q三打个响指,啵啵乖觉地回到Q三脚边,吐出长长的舌头,死死地盯着老痞子。
“再下贱,叫狗把你那根腊肠咬下来!”老婆婆横着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