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声 四瓜藤(一家亲)
我把在街上遇到张婆婆的事告诉了洋明,他说:
“去就去吧,谁知道这老太太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是好事,没好事也混顿好饭吃。”
那天是五月初五,家家门口插艾蒿,至于吃粽子,那年没有计划糯米供应。
我到了张婆婆家,进门就要修灯,张婆婆一把将我摁在一把松木矮椅子上:
“你以为我真的让你来修灯啊?”
“那是做什么呢?”
“今天不是端午节吗?”
让刘说对了,接我吃饭。不一会左隔壁的王婆婆过来了,右隔壁的彭妈妈过来了,一人拉一把松木椅子坐下陪我说话,张婆婆自然也不例外。这真是婆婆妈妈,张家长李家短地问这问那,我都不好说,又不能掉眼泪,只好跟她们打哈哈。
大约过了个巴钟头,从门外闯进来一位姑娘,大约二十来岁,高矮和刘差不多,有点胖,上身一件黑色灯心绒的旧春装,下身一条阴丹士林的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上沾满了泥沙,裤腿和春装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进了门把春装一脱拿在手里,向我瞟了一眼也不知道对谁说:
“稀客!”
那声音很响亮,说着就往里间屋子走,一派风风火火的样子。
王婆婆说:“这是张婆婆的孙姑娘,叫明秀,跟她爷爷姓鄢。”
“哦——”
张婆婆说:“刚从乡里回来,帮家里割麦子去了,带了点年货,所以接你来过节。”
“哦——”
彭妈妈说:“这可是个好孩子。”
“哦——”
说话间姑娘又走出来,端了一簸箕沥好的大米饭,上面摆了一块煮熟的蜡肉和两根香肠,另一只手提了一串粽子,也像是煮熟的,走到灶边就通炉子。我们坐的这个地方是堂屋,这家子穷的叮当响,堂屋就兼了厨房。姑娘把饭和腊肉蒸上又去端青菜,也是洗干净的,操起菜板子就切,不一会饭好菜好桌子摆好筷子拿好这就吃饭。彭妈妈回去了,我和秀坐对席,两个婆婆坐陪席,俨然是个一家之主。秀一个劲地往我碗里拈菜,眼睛只跟着筷子尖走,不显得拘束也不显得放肆倒像我是她的什么人。起初我很拘谨,慢慢地随意起来,也用筷子往她碗里回菜,两个人相对笑一笑,这一笑不打紧,把我的心栓在了她家的门环上。
吃了饭洗了碗她又到河边“打起坡”(从船上往岸上挑菜),原来她是家里的半个劳动力。
我不能无功白受禄,坐了一会修电灯,原来是邱接的电线绝缘层被耗子啃了,这个耗子的命真大,电线都烧断了硬是没把它电死,要不怎么说是我们的介绍人呢,要是没有这只耗子啃了电线我会到陌生人家里去过节吗?打死我也不去!
刘对我们的事情非常高兴。他对我说:
“马上要搞‘社来社往’,我得走了,要是不把你交给个可靠的人我也不放心。你说不上是公子哥,也是娇生惯养的,社会上独立做人你还不会。”
这“社来社往”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从哪来的还回哪去,是指大跃进那些年,人人都想往工厂里跑,工厂里的又想往电力部门里钻,一时间人浮于事。到那年大锅饭吃光了,锅也砸没了,还吃什么呢?回老家种田吧。
要说刘不属于“社来社往”的对象,他是个孤儿,跟着婶娘长大,在没有计划生育那些年谁家生孩子就是一大堆,假老大必定是长工。于是他到处流浪,混了一张小学文凭加上一点灵气考上了省电力厅的技术学校。他是被分配来的,我心里明白,领导上看不惯你让你走你敢说留着?往哪去呢?回老家继续当长工?
“不,”他对我说,“我也找个主‘上门’去!”
刘有个姐姐嫁到荆州,认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有个亲戚在宜都,也是两老没儿没女,从姨妈家过继来一个女儿,既聪明又能干,长的又漂亮,初中毕业在小队兼会计,可以说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只是缺人心疼。刘的姐姐知道弟弟最会心疼人,两处一拍即合。
说起这人哪,要是倒了霉祸不单行,要是有了福也不单降,我的一顶“帽子”戴得好不得,偏偏到了冬天给我取了,害的我得了偏头疼。
我和秀偷偷地谈了快一年了,她一点也不为我高兴。
“我管你是什么?我只要你这个人,刘不是把你救活了吗?看我把你暖不暖得大!”
这话怎么告诉刘呢?我是两边都瞒不住话。在刘要走的前几天他陪我到秀的家里去了一趟,给我们各买了一双袜子和一条手绢。见了秀对她说:
“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妹子,现在我就把这个人交给你了,将来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看我怎么找你算帐。”
“算就算呗,未必我怕了你了?”
“他跟你那个妹子一样,都需要人心疼,我们是一根藤上的四个苦瓜,谁都不能丢下谁。”
“听你这话倒像是我把他怎么样了,你不就是照顾了他几天吗?还隔着两张床,中间还夹了一张长条桌子,将来他在我的心口窝上,你那点心疼还不够我撒胡椒面的。”
第二年的三月我们结了婚,六月他们结了婚,各生下了一儿一女,排下来他的儿子倒是老大,我的女儿是老二,他的女儿是老三,我的儿子是老幺,两家人就像一家人,从来没断过走动。只可惜,我们的两个妹子都没能把我们陪到底,大妹子十年前撒手而去,老妹子两年前离开了我们。当我接到了噩耗赶下去为她守了一天一夜的灵,“五七”那天我为她写了一副挽联:
生也苦,病也苦,死也苦,苦度苦海苦修行
情亦真,义亦真,仁亦真,真读真经真菩萨
现在只留下我和洋明两个孤老,肯定不会同年同月同日死,留下的最后一个将是这个家的一家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