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终点的起点
美丽的瞬间是永恒的开始。墨染的天空闪着时空转换的闪电,岁月的漂移不带一丝的犹豫。当一切都已成为虚拟中的昨天,我们还剩什么留给今天的自己?
每一秒的滴答微笑着招手。远处钟楼宕开的钟声,近处音像店里飘洒的轻音乐,前一秒和后一秒的旋律都不会相同。每一秒的主角都在换,就像每一天你都有可能听到不同的人讲不同的故事。昨天有可能是他遭遇了某件交通事故,今天也有可能是她邂逅了某位帅哥;昨天可能有一个叫阿冬的街头混混第一次坠入爱河,今天也可能有一个叫阿东的傻瓜被一个美女耍的团团转。
昨天已经过去,今天需要继续。
大家好!还记得我吗?我是阿东,东南西北的东,不是春夏秋冬的冬。他说了那么多,你们对他的印象肯定比对我的深些。当然我不会嫉妒。地球的每个角落,时间的每个缝隙,都会有一个人让人印象深刻。而这些人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他可能幽默,可能严肃,可能霸道,可能软弱……任意一个突出的地方都会吸引不同的受众群。
有人喜欢听阿冬的,也有人喜欢听阿东的。
宾果!action!
我是双子座,有一个缺点——没耐心。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圈一圈地绕着忘忧湖走,耐心足得就跟篮球似的。脚底板隐隐作痛,一根隐形的针插在凹陷的的部位。不过,我仍然没有停下我的脚步。忘忧湖很大,很清,水里的鱼总是对我微笑。微笑也是人的事儿。我每走一步,都会有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在微笑。他们或是对着湖面轻谈,或是对着湖面想快乐的事儿,笑容情不自禁地溢出。忘忧湖,使人忘忧。我很喜欢这儿。在如此喧哗的城市中,还有这么一处静地,确实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在这里,所有人好像都放开了自己。
走着,看着,笑着,思考着。六个小时转瞬即逝。一只蚂蚁拖走一粒米,千万只蚂蚁拖走千万粒米,一袋子很快就会被掏光了。光了以后,剩下袋子,空空的。在角落里看,里面很黑,就像此刻的夜。那晚,无月,谈不上凄迷,我心情也还不错。在忘忧湖边走了一下午,真的挺累的。忘忧塔对面的岸正好有一座忘忧亭,那边人也不多。我走到那儿,就坐下歇会儿。忘忧亭临水而建,水里面总有两只喜静不喜动的鸭子。鸭子两年前就在这儿了。刚见到他们的时候,以为它们是两座雕像。第一次看到他们动,是一年前的事儿。今天,它们又动了。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温馨中自带有一种暖昧的气息。这气息弥散开来,很快我就闻到了。不过,我对面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她半躺在亭柱上,玩弄手机。手机屏幕的亮白光照在她脸上。银耳环,绿军裤,足球鞋。脸?好像……画了点淡妆。至于头发的颜色,微黄,我不知道是染的还是天生的。我就这么盯着她看,希望她也能看我一眼。她旁边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眼睛有意无意地朝她身上瞟着,带着侵犯性。我开始幻想:中老年人开始一步步靠近她,和她聊天,并且假借聊天对她动手动脚。她觉察出了他的动机,却由于自身懦弱的性格,并未表示出强烈的抗拒行为。而我呢,这时候挺身而出,像一块汉堡中间的鸡肉,夹在两块面包之间。我假意和女人搭讪。女人看见我,松了口气。也许和老头比起来,我还算过得去。那老头不好意思叫我走开,看来,今晚他没戏。
嘿,老头,拜托看会儿镜头!对,长时间看,给你那张死灰色的脸来个特写!哈哈!
也许我没必要跟一个老头抢戏。这么老了,还岀来拍戏,实在不容易。他要么活不下去了,要么就是个表演艺术家,将终身奉献给镜头或是舞台。真的,我不想跟他抢戏。两只蟑螂,甭管年龄大小,都活得令人讨厌。可惜,那只老蟑螂只让我这只小蟑螂恨之入骨,而我这只小蟑螂却惹导演发火了。没什么,只是因为我抢了他的戏。在他脸部的特写背后,是我充满幻想的傻笑声。
咔!幻想结束。一切并未发生。那女人换了个姿势,脸对着忘忧湖,后脑勺对着我。我能想像,她发呆时的眼神。亭光自顶部射下,她眼睛里的黑眼珠闪着魅惑的光。灯光下的缪斯女神。不知道,脱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还不是一样。蚁后的身体结构都一样,功能也无非为了制造后代。
应该不一样的吧,皮肤是否白些?乳房是否柔软些?阴毛是否长些?
光阴虚度?无非幻想充实。如果我还想活的快乐,就必须采取现实点的行动。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注意我,就像母蛇看上了在战斗中胜利的公蛇?对了,蛇?这地方有什么东西与蛇相像的?
蛇,何物?首先得确立一个前提。蛇,最基本的概念是区别于人的动物。忘忧亭附近有什么区别于人的动物吗?点水的蜻蜓,雕像似的鸭子……对了!鸭子!
可以了,预演开始:
亭外,一个粗黑汉子在抽烟。
上去和他搭话吧,也许又会多认识一个朋友。
朋友,总归不嫌多。
“嘿,老哥!打哪儿来啊?”
“北京。”
“喔……那,你是做什么的?”
“鸭子!”
“啊?”
在我幻想的预演中,那位抽烟的大叔显然很幽默。但这样毕竟阻碍剧情发展。我想,是我的跳跃性思维在作祟吧,总想到鸭子的引申义。其实,何必呢?年轻人的冲动用年轻人自己的方式解决,至于鸭或是鸡,那不是我们该玩的游戏。虽然我有一个属于“鸡”这一选项内的朋友,但本能的欲望怎可以发泄在朋友身上?
年轻人自己的方式?
多余的幻想,一团粉红色的流动气体。膨胀,膨胀……最后形成一种光,自内而外,笼罩全身,弥漫在现实的环境中。
归根究底,核心部分是刚开始的那团气体,即年轻人自己的方式。
唉,始终飞不出鸟笼。绝望吧,我,这个自称年轻人的恶心家伙。
有时候,绝望真不一定是坏事,它会让人变得现实,当希望来临的时候,他又重回到那种理想化的状态。所以,请抓住那短暂的现实。
我迈开了第一步。那女人身边,却多了个戴眼镜的男人。眼镜男脖子上挂着一部单反相机。
还是得从那位抽烟的大哥下手。
“大哥,好啊!”
“你好。”
“喜欢这忘忧湖吗?”
“很喜欢,每次来这个城市公干的时候,我都会来忘忧湖。”
银耳环女(想来想去,“那女人”这种称呼总觉得太生疏,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与眼镜男相谈甚欢。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你呢?”
“我?我……我也不是。”
眼镜男聚精会神地对着忘忧湖拍照。银耳环女发呆。两人并无交流。
“哦。”
“对了,大哥,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只鸭子?”
银耳环女向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根烟。烟刚接触她嘴唇的那一刹那,变成了一颗红樱桃。
“怎么了?两只鸭子有什么好奇的?”
“那是两只真鸭子吗?怎么一动不动的,雕像似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
“哦。我自己去看看。这还挺有意思的。令人猜不出真假的鸭子。”
我走向鸭子,自她眼前经过。从她嘴里逃逸出的烟雾划过我的脸,有一种寂寞的苦涩味道。
时机成熟。该问她什么好呢?
提供几种答案作选择:
A:你好,请问姑娘芳名?
(答:滚!)
B:你好,请问那两只鸭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答:神经病!)
C:你能不能把你那恶心的半支烟灭掉?
(答:我抽烟关你屁事!)
D:XX,我喜欢你漂亮的皮肉。
(自然没有回答,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情绪问题,一个内在的本质问题)
我在她面前晃了两圈。幻想者坠入了温柔的大海,小提琴伴奏。幻想者的身体是赤裸的,因为美人鱼上身只戴了个胸罩。
银耳环女主动搭讪我了。
美人鱼带着妩媚的笑,动作柔缓地脱掉了胸罩。幻想者活跃的脑细胞暂时沉睡。
“唉,帅哥,你看什么呢?”
“呃……鸭子。”
“鸭子?”
她的烟带着朦胧的笑,熏得我生疼。痛并快乐着。
“有没有兴趣坐我旁边聊会儿?”
“真可以吗?”
“这个真可以。”
我就坐在她旁边的。侧脸的轮廓总会让人迷失在宇宙的最深处,摸不着、看不透的秘密。
眼镜男瞟了我一眼,低头摆弄他的相机。在我坐在银耳环女旁边前的一分钟,他将镜头对准了那两只鸭子。
她又抽了一口烟,递给我一根。烟的味道有点像艳色的口红。一张粉白的脸配上艳红的嘴唇,感觉玛莉莲梦露变成了邻家爱臭美的泼妇。
当然,她给的烟自然是要抽的。我抽了一口。为了忘记喉头的疼痛感,我便盯着她脸看。结果,还是不小心呛了一下。
“你第一次抽?”
“嗯……是。”
“你多大?”
她换了坐姿,跷起了二郎腿。绿军裤……腿部匀称,肌肉蛮结实的。随意放置在大腿的右手夹着一支浪漫的烟,手指上涂着指甲油。
“我……我十八。刚高中毕业。”
我二十二岁。有些男人总是这样,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年龄总比实际的小些,好像从刚出生的时候就跟她有缘相见,然后青梅竹马,最后毫无疑问,拜天拜地,步入洞房。
“这么小?”
看来我弄巧成拙。
“这你都相信?拜托,说着玩的,我今年二十二了。其实……有些男人在喜……女人面前总想变得年轻些。"她盯着我的眼睛,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意。时间长达五秒。五秒内,我在想,今天晚上应该吃什么呢?红樱桃……
“呵呵,这话说得对。”
她抽完了一根,又抽出一根。这根烟,给了眼镜男。
“他是……”
“刚认识的朋友。”
“不是你男朋友啊!”
“怎么,你觉得我们俩像情侣?”眼镜男问的。
“你口音怎么这么奇怪?”
“我是广东人。”
“我是福建的。你呢,是哪儿人?”银耳环女是福建人。
鸭子扑腾着翅膀,节奏和我心跳的节奏吻合。
如果我说我是本地人,她说不定就会向我提出住在我家的请求。然后我说:我家只有一张床。再然后,她说:没关系,咱俩挤一张床。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女人的肌肤摸上去嫩滑如水,不知道今天晚上我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我是本地人。”
“哦。”
没下文了?一颗石头扔进了泛着银光的水,荡起一阵涟漪,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福建离这挺远的啊?”
“嗯,是蛮远的。”
“来这旅游还是公干?”
“艳遇。”
天上突然有了一个大窟窿,谁会相信?
“真的假的?”
“真的。”
“在你们老家或者省内难道不能艳遇吗?”
“在忘忧湖艳遇,比较有意义。”
我只能这么相信。相信一个自己喜欢的陌生女人,总不算太难。
“艳遇到了吗?”
“在这蹲了一下午,本想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不过还好,现在却遇到了你。”
我想,蜜蜂采了蜜,存到我家了吧。
眼镜男低头摆弄相机,神情专注。当银耳环女说完那句暧昧的话后,他的手滑了一下,相机险些摔在地上。
“我?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我对你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意思?
一支丘比特箭刺中了我的头颅,而非心脏。在欲望的刺激下,疼痛亦有所感觉。
人家都说,女人有一种天然的第六感,其实男人也一样。只不过,女人的第六感通常让两只眼睛变成了扑克牌里的红桃,而男人的第六感会让一颗心变成盾牌。
“算了吧,我长得这么丑。”
“别那么没自信。”
“呵呵。”
“你工作了吗?”
“以前是网络写手,后来发现不适合干这行,就不做了。”
“怎么不适合?”
“我可不想整天闷在家里做个有事儿幻想,没事儿撸管的变态。”
眼镜男将镜头对准了女人和我,露出一种得意的笑。或许他找到了好角度,拍出了一张好照片。
我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撸管”这个词怎么可以在一个女人面前说出来。
“撸管?”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的。”
“没事儿,我觉得你挺直爽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这次真押对了宝。以前总觉得撸管是私人的事情,不过她说了这句话之后,我有了另外一种想法。我在欲仙欲死的撸管,而她呢,在旁边撑着下巴,微笑地看着,并且摇旗呐喊:“加油!加油!快出来了!”
“走吧,去吃东西去,我饿了。”她的指甲染的粉红色,肚皮外的衣服起了几个摺。她的嘴唇嘟得可爱,有点像在拍唇膏广告。
我无意识间摸了摸口袋。借出了XX0给我的朋友,我只剩200。忘忧湖边的餐馆都贵得可怕。
是不是第六感起了作用?我怀疑她在骗我,因为我跟她相识还没有一个小时,就涉及了钱的问题。
骗也好,没骗也好,她在我的幻想里,始终戴着银耳环,穿着绿军裤和足球鞋,染着微黄的头发,她的嘴唇永远是一颗诱人的红樱桃。
恋爱中的犀牛根本不懂什么是精神恋爱。一旦进入了发情期,他要求的只是欲望。
恋爱是一种处在发情期的欲望。
这种欲望燃烧了起来,我的脑子发生了第二次宇宙大爆炸。行星毫无规律的游荡。
“好啊。想吃什么?”
“这地方有没有肯德基?”
现在,我真希望肯德基制作工厂里的鸡都凭借超乎寻常的力量逃逸出来,为我鸣号呐喊。
我遇见了一份真实的爱情,因为银耳环女只要求吃肯德基。我们三个人吃,顶多也就一百来块钱。
在去找肯德基的路上,我就把我从一开始看见她到现在所有的幻想都告诉了她。手舞足蹈,像个讨主人欢心的猴子。
而她,银耳环女,我的主人,在我的逗趣下,恣意地笑。
城市的红灯绿酒,是一堆用颜色来制造聒噪感的垃圾。
我没有丝毫讨厌这个城市的意思,相反,我很喜欢它。苍蝇本就应该喜欢屎,当然也喜欢屎做的大餐。
银耳环女,我,眼镜男,还有一台相机,在吃肯德基。
可能会令你们感到惊奇得是,这顿餐钱并非我付,是眼镜男。
眼镜男与银耳环女坐一起,我坐他们对面。我们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一群流浪汉,他们就如同剧组里的群众演员在看着主角演戏,神情不一。
我更接近她了。
从前,我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是今天我觉得我简直就是说相声的,段子一个接一个得来。在朦胧的背景下,她变换着各种表情。而我的脑子里,也在用相机连拍。
咔啪……红樱桃沉没在灰色的奶茶中
咔啪……玛丽莲梦露在镜头前妩媚地笑
咔啪……模特的汗水粘着一丝头发,将脸完美地切割
……
咔啪!
闪光灯的声音在现实中无趣得很。
“你的笑就像蓝色的海,是宁静,也是忧郁。”
眼镜男看着相机显示器,对银耳环女说道。看来他刚才又抓住
了一个精彩的瞬间。
你的笑就像蓝色的海,是宁静,也是忧郁。
又是一个即将卧轨而死的诗人。会摄影的诗人,会泡妞的诗人。
诗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特质,这种特质能将一杯水幻化成大海.如果一个诗人对女人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意思就应该是:我爱你.
在此之前,我从未觉得他们两个是如此的般配.欲望什么时候变成了浪漫的踏脚石?或许我不知道,或许我靠猜就猜中了。不管怎么样,银耳环女的头发始终都会沉入眼镜男眼中的大海的。到时候她微黄的头发是不是染的,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悲观的想法?美人鱼至今还未逃脱幻想者的幻想。幻想者的手里还牵着一根线,拴住美人鱼,奔跑在自我构筑的宫殿里,自由自在。
“话总是说得好听。”银耳环女说。眼镜男微笑,
“好听的话也不一定全是花言巧语。”我说。
“哦?怎么说?”银耳环女。
“我觉得你们两个很配啊。”我……
放开手,也许更自由。我想我能抱住的也仅仅是美人鱼的下半身,即鱼的部分。我很满足,至少能够感触到她鱼尾金色的鳞片在我胸前不安的骚动。我虽然闭着眼睛享受拥抱的感觉,但我心里明白,她在和忧郁的诗人亲吻。
“真的吗?我和他很配?”
“嗯……”
“你太伤我心了。”
“什……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对你有意思。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不相信我的耳朵和幻想。现实的幸福来得太突然。
一个人幸运的时候,总有另一个人不幸。眼镜男好像一不小心删了一张满意的图片,眉头紧皱。我觉得我欠了他一万块钱。可是我总有充分的理由拖着不还,他无可奈何。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太快。”
“闪婚的都有,为什么就不可能有一见钟情?谈恋爱比结婚重要吗?”
“真的?”
“你再问一遍,我就没耐心了。是真是假,你自己把握!”
女人好像天生就会变脸术,前一秒撅着嘴跟你撒娇,后一秒说不定就会撑着腰搧你一巴掌。
美人鱼在我沉睡的时候将我拖入海底,摁入淤泥中,然后以一种霸道的口吻命令我吻她。
吻……
什么样的感觉?嘴唇与嘴唇的牵手,舌尖与舌尖的邂逅。
红色的光蔓延,浸入绿色光,闪烁。可我的眼睛似乎什么都感受不到。
银耳环,淡妆,微黄的头发,红樱桃似的嘴唇,还有……眼镜男紧皱着的眉头。
“这算是表白吗?”
“你再问一遍,我真就没耐心了!”
“行,不问了!我接受!”
“那就好了。”银耳环女松了一口气。
美人鱼抛弃了才华横溢的诗人,选择了敢把“撸管”说出口的小矮人。
“那咱们算是男女朋友了?”我问。
“嗯。”她答。
“我还不知道……”我本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说你爱我。”
“这么快?”
“快说!”
可乐迸溅的气泡沾上了她的心脏.
“我……我爱你。”
她很高兴。可乐的刺激感产生了作用。
“我还不知道……”我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哎呀,我手机的电量不足4%了。这手机不是我的。”她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眼镜男。眼镜男看了手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微笑,神秘,不语。阿拉伯蒙面的女子什么时候坐我对面了?
他为什么微笑?为什么对我微笑?银耳环女手机没电这件事好笑吗?又与我有何干系?
我不敢看他的笑,因为扑朔迷离的感觉让我猜不透真假。在岸上看,冰很结实,可真正走到冰上,两脚踏实了,“咔嚓”,冰碎裂了。不该碰的,就不必去碰了。
能吸引我并带给我安全感的,只有红樱桃。
“那怎么办?”我对银耳环女说。
“这手机是我本地朋友的,她家就在附近。我得回她家了,正好我也住那儿。”她对眼镜男说。
“这就走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呢。”我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哦……我都忘啦!行,你把qq号输一下。”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输了qq,然后她就说:“我们走吧。”
行,走就走吧。
肯德基的招牌始终亮着,门口停着一辆宝马车。我是跳着舞走出来的,他们跟在后面。
“要我们送你回家吗?”我提议。
“行啊,你们想送就送。”
路上的温度不高,我并不太热,脑袋也算清醒。
走了三分钟的样子,路口出现了一个广告牌,写着:“经典话剧《恋爱的犀牛》今晚上映”
恋爱的犀牛……
马路,另一个意义上的马路。
偏执,曲折;躁热,冷硬。
做起人来,是个多愁善感的偏执狂;
做起路来,旋转着,让人感到迷茫。
我,恋爱中的犀牛。
“看过吗?《恋爱的犀牛》,一部很经典的话剧。”
“没看过。不喜欢话剧。”
“那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
“那你喜不喜欢王家卫的电影?”
对面的霓虹灯愈发光亮。
“王家卫是谁?”
“你没看过他导的电影?”
“哦……是导演。拍什么类型的片子?”
“蛮文艺的。”
“不喜欢。我还是比较喜欢《金瓶梅》。”
“啊?”
虽然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但是听到这话,我还是有点儿吃惊。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女人。我就喜欢黄的,你有意见?”
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突然感觉到间隔在我们俩之间的,不是一层纱,而是一堵墙。纱与墙的突变过程像一道闪电,极光一闪,转瞬即逝。电的感觉让我恐慌。我突然发现,我被困进了一个黑洞里,而在我的对面就是银耳环女。银耳环闪闪发亮,红樱桃里包着的,是两颗锋利的獠牙,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她的暗绿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像是看一只全身涂满血的人偶。她笑了,并不太恐怖。也许她并没有想过要吃我,只不过想把我身上的血舔干净,让我做一具苍白的行尸走肉。
“我……”
我还没有说完,她就不在理我了。我想,我不再需要什么南极之旅了,她对眼镜男的笑足够让我冰冻。
午夜的出租车,暗绿。载着的,是游走在地狱边缘的孤魂野鬼。
对,我就是孤魂野鬼。可惜,眼镜男拦下的这辆出租车,好像不载我。
我走在眼镜男后面。银耳环女钻进了车里。
我以为在即将上车之际应该没什么事要发生了。哪知,眼镜男突然转身,一手五指张开,抵住我的胸,让我无法前行。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手上的力道告诉我,他不是在开玩笑。对于这一切,银耳环女视若无睹,像一只挂在白墙上的玩具小熊。
我明白了。
间隔在我和银耳环女之间的,不是纱,也不是墙,是眼镜男。或者说,间隔在银耳环女之间的不是纱,也不是墙,是我。
“我就想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怒了,抓住眼镜男的手一甩,然后对银耳环女问了这么一句话。
银耳环女怔怔地看着我。
“没什么意思。”
眼镜男挡在银耳环女前面,说了这句话。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看着讨厌。相机里面应该有银耳环女最美的一面吧,想着嫉妒。
“我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
眼镜男是一只惹人讨厌的传声筒。他还想继续说下去,银耳环女阻止了他。
银耳环女对着我的眼,郑重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加了你qq了吗?”
我看着她。化了淡妆的脸,银耳环。
红樱桃,红樱桃……
她今晚抽过烟,烟绕过红樱桃。
我怎么能够怀疑红樱桃呢?
“我……”
“就这样了,今晚加你qq。”
“我……”
出租车扬长而去,留下烟的灰烬。
红樱桃,烟尘。
“我……信你。”
红樱桃……
烟尘,风。
很冷,一把把冰锥刺骨地很。
摄影机放在了我后面,前面的路灯照着我,能给人留下印象的,是我徒剩下轮廓的背影。
我的脚很累,脚汗留下的热气窝在我的鞋里。
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红樱桃,红樱桃……qq号!
对,这世界上我唯一能与红樱桃联系的是qq号!我打开手机,没电。我需要一个网吧。
我发足狂奔,公路中间断开的白纹连成一条线。
网吧,网吧……
全世界只剩下喘息声,眼前的景象被上帝抽去了实体,虚无的灵魂四处游荡。
“小伙子,要车吗?”
灵魂说话了,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中年女人。她坐在一辆暗黄的三轮车上,带着白色鸭舌帽。
“要!给我找一个网吧!”对结果的渴望已让我忘了什么叫做考虑。
我坐在三轮车上,中年女人衣衫单薄,背部的胸罩若隐若现,红色。
跟红樱桃一个颜色。
远处霓虹的灯光打在对面一块广告牌上,一个女人撅着红嘴唇轻吻红樱桃。
红樱桃。
吃了红樱桃会有什么感觉?别去想这么无聊的问题了,这种感觉是不会让红色胸罩转过来的。
红色胸罩没转,中年女人的头也没转,但她说话了。
“小伙子,要不要去看一下脱衣舞表演啊,很刺激的。你就说是我介绍过去的,很便宜。”
脱衣舞表演?有没有穿绿军裤,戴银耳环的舞者?
怎么可能有?所以我不想去。
我必须马上去网吧。
“不想去。”
“哦。”
她不说话了。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汽车声和风声互相争吵。
至少拐了七个弯,才找着一间小网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她谈价钱,她说要30,我就给了30。
我像风一样钻进了那家网吧,交了10块钱押金,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
位置靠着窗。
我打开了电脑,输了身份证号码。
等了5秒钟,登了qq。
……
……
……
没有添加信息。
我整晚都待在网吧,坐在那个偏僻的位置一动不动,盯着电脑屏幕看。
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晚过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