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相遇

浪子，妓女，街头多的是。很高兴，他们也能进入电影。这是卑微者的胜利。

晚间八点十分零五秒，我准时到达影像扂门口。老板哼着《慢板曲》，擦着柜台。看见我来，他打了一声招呼。

“来了，等会儿到我住的地方看电影。现在先帮我收拾收拾。”

我从储物室里拿来打扫工具，开始打扫。

也许就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我看见了那天在河边遇见的那个人。他手里正拿着一张DVD，片名是《花样年华》，王家卫的。很多时候，王家卫是我们这种人的最爱。他的影片总会让我忘记现实中的不安与徬徨。他将我所要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而梁朝伟，张国荣，张曼玉，金城武，黎明等大牌明星，每一个夜晚都在与我对话。

“是你？”我本打算假装不认识，但还是成了好奇心的奴隶。

“你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好像不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河边，自杀。我的名字叫阿冬。”

“哦，是你。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了。你知道，我总不想记起那天的事的。别见怪。”他恍然大悟，然后解释。我当然不会怪他，因为我也这样：对于有关死的一切事情，我总是很快忘记。

“没关系。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

“我啊，叫阿东。”

他居然，和我同名同姓。

“你的全名？”

“我？我……我没有全名，就叫阿东。”

“这么说，你和我同名同姓，姓阿名冬。”

“呵呵，算是吧。”

其实不是，他是东南西北的东，我是春夏秋冬的冬。

“你住哪？”我问他。知己的身上总有你熟悉的味道。多闻闻，会发现，这么近，这么香。空山密林的雨雾，云海深处的夕阳，味道就是如此沁人心脾。为了把握住这种味道，必须主动出击。

“就在这附近。喏，看到没有，那儿！”他用手指给我看他家的方位。

“哦，知道了。有时间找你玩儿。”

“好啊。你在这上班？”

“是啊。你要买什么片儿找我。”

“这片儿看过吗？”《花样年华》，我看过。幽闭的小巷，擦身而过的男女，艳丽的旗袍，小资情调的配乐，无形的枷锁，无奈的离别。

“看过。王家卫的嘛。我挺喜欢他的。对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呃……哈哈。你挺幽默的。”

“谢谢。要我的电话号码吗？”

“还是不要了吧。总不自在。有什么话，见面说。”

“好。”

“阿冬，过来！”老板叫我了，我得回去。

“就这样，拜拜！”

“拜拜。”

最后留给我的，是什么呢？侧面模糊的白色背影。两次见他，都穿着白色衬衫，一尘不染。很干净的人。

又是一夜。将夜用照相机拍下来，会发现闪亮的灯完全夺去了人的、街的、楼的存在感。灯是那么虚，看上去只会感觉到亮，摸上去只会感觉到热。其真实的存在，无血，无骨，无肉。

画面切换，街的空景切老板骑摩托带我的全景。景深处，模糊；前景，即老板和我，亮了。

“阿冬，会唱什么歌啊？”老板问我。他的身上弥漫着烟味。老板喜欢抽烟。他曾经说过，要想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就必须学会三件事：品烟，品酒，品女人，俗称“三品”。可惜我一品也不能做到。烟，本能上反感；酒，三杯就吐；女人……女人？又是她，又想到了她。我是不是会品她了呢？还是仅仅在品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不是天才，甚至比常人还愚蠢，因为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自己要什么。我只是活着。唉，一想她，就闹情绪。算了，唱歌！

“会唱啊！《花样年华》，梁朝伟的。”

“好！我给你起个头：渴望一个笑容，期待一阵春风……预备唱！”

音乐延宕，至街道，至画面，至人心。

渴望一个笑容

期待一阵春风

你就刚刚好经过

突然眼神交错

目光炽热闪烁

狂乱越难掌握

我像是着了魔

你欣然承受

别奢望闪躲

怕是谁的背影叫人难受

让我狠狠想你

让我笑你无情

连一场欲望都舍不得回避

让我狠狠想你

让这一刻暂停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刺激

渴望一个笑容

期待一阵春风

你就刚刚好经过

突然眼神交错

目光炽热闪烁

狂乱越难掌握

我像是着了魔

你欣然承受

别奢望闪躲

怕是谁的背影叫人难受

让我狠狠想你

让我笑你无情

连一场欲望都舍不得回避

让我狠狠想你

让这一刻暂停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美丽

……

听到了吗？我在唱给你听。

今晚，我陪老板看完了《2046》，《花样年华》的延续。因为爱，每个人都在变，周慕云已不是那个周慕云，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我。

沉默的笔，缓缓流动的烟尘，抓不住的时间。故事结局没必要改，所要说的话，都已说完；所要写的人，都已写完。

那……写完之后，还有没有另一个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