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充气娃娃和阿瓜 第十一章 人体
第十章充气娃娃和阿瓜
和她喝酒,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十二点钟的报时很准。
我已醉的不省人事,只剩下身体冷暖的知觉。我依稀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别的不说,台灯的浅蓝色蒙上了黑暗的阴影。天空镀上了乌云。
我这人有一个习惯,睡觉的时候总喜欢向右侧卧,台灯有时一夜开到天亮。因为左边有镜子,我是很害怕镜子里突然出现不详的东西的。一个人(或许说不是一个“人”)穿着惨白色连衣裙,头发散乱,遮住半边脸,身体外围自发出一种幽绿的光,手指好像只剩下两根,一边一个。地上流了一大滩血,慢慢向我这边渗过来。
今天我没有睡觉,那个习惯也就没怎么注意。此刻,十二点,我对着镜子,身边躺着我的朋友,她已经死了。当然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我不想在乎被某些无聊的恐怖电影渲染过的那种氛围。
我很想说,这是一个浪漫的夜晚。
虽然那个男人还躺在那儿,但忽略他,我还是能做到的。爱一个人,你会在乎,恨一个人,你也会在乎,有什么必要留意一个你不爱不恨的人呢?路人甲在地铁里踩了你一脚?路人乙在通道里弹着吉他唱歌?路人丙坐在楼梯口的边角处低着头乞讨?你也许会有一时的情绪,会有一时的记忆,但你何必要在乎呢?他不会影响你喝酒,流泪,跟朋友谈真心话。
窗帘又动了一下。我知道是她回来了。镜子里的人不再是我的想象。她穿了白色连衣裙,一点儿也不花哨,就跟我想象里的一样。
她本来是用两根手指扼着我的喉咙的。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只蜘蛛在蛛网上快乐的吞食。
豹子在辽阔的草原上追逐着羚羊。草是浅黄色的。
一根手指嵌入了眼睛。
扑通!扑通!
我在镜子里整瓶整瓶地灌酒。
一对男女拥吻。
银耳环。
寂寞的女人抽烟。
扑通!扑通!
呼……吸……
呼……吸……
咳!咳!咳!
白色的光一闪而过!
天亮了。我做了一个梦。那梦有泪的声音。清脆,生猛,跌到地上,碎裂。
她已经死了,身体冰冷僵硬。旁边那个男人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血干了,粘在脸上,像个红鼻子的小丑。
我已经看不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字了。
不过我会逼着我,看清她的身体。
我找了一个麻袋,一个铁锹。然后偷了一辆车,把她载到忘忧湖一个僻静的地方。
我得尽快地挖。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将她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红色皮外套,深蓝色牛仔短裤,黄色背心,黑色内衣。最后,我把她抱进了我挖的坑里。
我是不是应该把她盖上?还是……就这么暴露着?
她的身体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那么纯洁无暇。我想我找到答案了,我不想让她死了也活在黑暗里。
一路向北。离开,找寻另一种可能的开始。
可是结束了吗?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我还是那个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把车开到了它原本应该停的地方,然后下车,两手插在裤袋里。
这条街……那条街……会遇到多少个我这样的人?不分年龄,不分身高。
一千万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我吧。有谁会想成为一张照片里被虚化的人呢,所有人都在具体的笑着闹着,嘴唇弯曲的弧度似乎都能准确地测量出来。
不要过早绝望。这话什么时候领悟的?也许就在看见他的一刹那。
孤独果然不分年龄,这小子估计五六岁吧。
真是个好玩的家伙,他居然牵着一个充气娃娃的手,那充气娃娃就在地上这么拖着。
充气娃娃身上穿的衣服吓了我一跳。红色皮外套,深蓝色牛仔短裤,黄色背心,黑色内衣。
这小子的眼睛也让我感觉好熟悉。什么都那么熟悉,无怪我说,想结束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咬着指甲,好奇地看着我。
“我叫阿瓜。妈妈说我很聪明。”
他妈妈关我什么事?
“你妈妈是谁?”
他头歪向一边,那只牵着充气娃娃的手滑了一下,充气娃娃掉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妈妈就是妈妈啊。”
我失声一笑。谁说他孤独了?我?不是吧?算了,他只是个孩子。
将绝望进行到底。
“这东西从哪来的?”我指着充气娃娃问道。
“她是阿冬哥哥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女朋友!”他笑着说,手舞足蹈。
“阿冬?”
我突然想起了我在自杀的河边认识的那个人。不久之前我好像也在附近的一家音像店里遇到过他。
我突然感到不那么绝望了。有些人总会在记忆的缝隙里给你扔出一根救命的绳索。
“是啊,阿冬哥哥很好玩的。”
“哦……我是阿冬的好朋友,他的女朋友呢,也是我的女朋友。这样吧,哥哥给你买糖吃,你把他的女朋友借哥哥一下,以后我会还给你的阿冬哥哥的,好不好?”
“这样啊……”他有点犹豫不决。
我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已经软化的巧克力,他的小眼珠子立刻不动了,就盯着巧克力看。
我将巧克力塞进了他手里,他尝了尝,觉得很好吃,就对我笑了笑。我指着那个充气娃娃,他朝后看了看,很快点了点头。
我抱起那个充气娃娃,跟那小子摆了摆手,说了再见。
抱着充气娃娃,一路向北。真他妈神经病!
那小子也跑得没了影儿吧。不知道他会怎么向他的阿冬哥哥交代呢?像阿冬这种人(也就是我这种人),有些东西,是需要拿生命去换的。
充气娃娃站在我家的门口,抽着烟,对着我笑。伸出手,跟我借XX0块钱。
第十一章人体
出租车颠簸着前进,路也没有什么坎坷的。这真是一个矛盾的开头,可能是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了吧。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靠左,凝视车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想我吧。一个她刚骗过的傻子。
我还得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起了个这么矛盾的开头。因为车开着的时候,银耳环在左右晃动。有些透明的光里,生活着一个同样在看她的男人。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单反照相机。里面储存了很多关于她的完美瞬间。
在他们的世界里,我是不存在的;在我的世界里,他们也不存在。没有银耳环女,没有眼镜男。只有他和她。
此刻,他在看着她。
“那家伙可真够傻的。你觉得他几岁?”
我二十二岁。年龄本身是没有错误的。别把棍子打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她没有答话,依然盯着车窗,城市的灯光在她眼前梭巡。
“你来这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是艳遇?”
他不再看着她了,转过头去盯着车窗。两人一样的姿势,真实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是职业摄影师?”
是我想错了?他们两个好像并不认识。路人甲和路人乙相对走过,路人甲不小心撞了路人乙一下,两人相视,路人甲微笑赔礼:“对不起。”路人乙回敬:“没关系。”两人淡然一笑。
也许我只看到结果,却忽视了过程。就像看到一张故事性很强的照片,每个人都会想象出不同的故事背景。
她回过头来,问了他一句。如果她没回头,我又会胡思乱想了。我会想象他们是一对夫妻,刚吵完了架,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不是,业余发烧友。”
“拍过人像吗?”
“找几个美女拍过。”
沉默了。她转回头去。是什么在控制着时间与氛围?我想是我。给点空闲让我唱首欢快的歌。
“那……人体呢?”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她说了什么?陌生人有很多,我也是啊,何必找他?暂时性的空虚引发的诱惑行为?
“啊?想过……不过这个……”
他始料不及的回头,还没有从大脑空白的处境中走出来。
“到我住的地方帮我拍几张人体照片,然后制成一张我身体大小的海报出来。”
“啊?”
啊?
“记住,写实就够了,别他妈搞艺术。”
她说过,她不是什么好女人,她喜欢《金瓶梅》。
“行……我试试。”
“还有,大体要摆的造型我来决定。”
“好吧。”
也许我该变成那辆出租车的司机,这样我不怀好意的笑就能进入他们的视野。
可惜即使我身份转换了也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根本无动于衷。
出租车行驶进一间公寓楼里。公寓楼外表光鲜,墙体上有五种色彩:红,黄,蓝,紫,绿。看上去是比那些一面白的“白无常楼”好些,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方方正正的窗户连成一条笔直的线。
公寓内,102室。她已赤裸,摆好造型。造型很简单,躺在床上四肢张开,成“大”字型。阳光从她的右侧照进来,她的左侧显现出少部分阴影来。
床的正上方架了一个高架台。他就站在高架台上,两手托着单反照相机,做拍照状,俯拍。
感觉他像一个职业摄影师。
“美女等一下,我测一下光。”
“美女,请你把手往上抬一点。”
“好嘞,就这样,别动。美女别动。”
“来,美女,看着镜头微笑。对,就这样笑。对,对……”
“不对,美女,下巴往上抬一点。对,对,就这样。别动,好嘞。”
咔啪!一张完美的人体照片。
我已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