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西关太平桥

这么多年来杨永泉的作息时间都是很规律的，他早晨六点就会起床然后边饮着早茶边看报纸，昨夜他和阿其在船舱里一边对饮喝着酒一边聊着关于父亲以前的事。

阿其这几日接受了这么多的变故怕是有些应付不过来，他想任凭是谁突然间知道从小把自己带大的姐姐和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都会有些承受不住吧。

杨永泉想着还剩下三日就是农历的大年三十夜了，不知道他们能否赶得及回到太平桥的大宅过年。

这几日的余其扬的心犹如坐在一条滑向瀑布深潭的船上，凭空冒出来的父亲和哥哥还有那从没见过面的母亲，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的心绞成了乱麻。他不敢想这么些年来姐姐其玉为何从不曾和他提起过这些，是因为他们要躲着谁吗？还是有些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关于他还是关于父亲？

只有在船经过永江时，他透过船舱上的玻璃窗久久的站在那望着那岸边发呆，眼睛里一阵发酸，那萧索嗟叹的情怀顿时满了胸口，江岸上有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有他曾经的燕婉亲昵缱绻。。。

今日里一觉醒来日已过午他酒醒之后心中更添惆怅无限，见船已过了永江的地界一路顺水向南便更是人懒得起床梳洗又躺在那里倦卧了半晌。

冬日的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不知名的几只水禽从江面飞过回到那沙岸芦苇丛中的窝里，夜幕降临笼罩在一江水面，风起云开后一轮明月冉冉的挂在天上，杨永泉见阿其整日都呆在船舱里没出来，也没见他出来吃饭心里有些担心，他让随从去端些东西拿到余其杨的房间去让他多少吃一些。

副官小杜站在他一旁问道：“四少，我们该如何称呼他，叫他余先生吗？”杨永泉的唇边有一抹笑意，他想了一会儿说：“叫他阿其少爷，告诉这里的人船上没有姓余的。”

杜副官当下里就明白了，随后他转身下了甲板去安排厨房里的事情了。。

杨家的太祖曾是伍秉鉴怡和洋行的账房先生，当年的伍家在西关两千六百万两白银的身家乃国之首富，太祖游刃于官商之间追逐于时局之中品够了盛衰荣华的美酒，深感大取大落的鼎盛背后必是高处不胜寒的窘境，这五步一楼檐牙高啄的商场却是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那时逢家中丧父便请辞了伍家的职份回乡去服侍奉养寡母，这才躲过了内忧外患大厦将倾的覆灭，商人有了钱必是要巩固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途径无非是买官和读书两种，但杨永泉却被父亲送到日本的炮兵军校念书，当时英国人正强占了珠江南岸及新豆栏街口，杨昊天认为只有国家军力强盛才不会任由夷人欺凌。

杨永泉毕业回国后在桂系军队里一路做到上将此时的他掌管着桂系的内政，如今率部驻守在湖南株洲，北伐的炮火已经打响，杨永泉欲乘两广的政局纷乱不堪图谋向外发展。

西关太平桥的大宅里，杨昊天躺在一张虎斑藤的软榻上瘦瘦长长的脸上满是褐斑点点，他眉如秋絮般稀疏一副枯鱼衰鹤的憔悴的病容早已不见当年的俊杰挺拔，时间仿佛如同流水般光阴易逝时不容待了少年头，这么些年来他心里挂记着阿鸢不知她的生死多番派人去扬州寻，只可惜六合苑早就让一把火烧尽连何其业也都不知去向。

如今他所剩的时日无多却梦见阿鸢来向他讨这怨生孽债，他今生欠下的若是还不上只恐是阎王也不肯带他走吧。

此时窗外的雨中梧桐树上叶落纷纷，枯黄泛青的叶子飘落冰冷的碾在杨家大宅内古朴的青石台阶上，八仙台上灯火透出昏暗的光线，屋里那并蒂莲花的屏风露着丝丝的凉意一点也不似要过年的样子，荏苒的时光就这样如滴漏般悄悄地，这个年太平桥的杨家注定是要过不好了，呆坐在父亲床旁边的大女儿杨婉晴心里想着。

空落落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只听得外面风雨声更加的紧了，那风将窗幕吹得摇曳不断，杨婉晴站起身来将窗户关好又将那帘子拉拉紧，她回头望了躺在床上父亲一眼，心里想着老四也该回来了吧。

这时就听见两个人急急忙忙的踩着那雨声走了进来，杨昊天朦胧中被脚步声惊醒，他睁开了眼努力的辨认着那站在诸老夫子身后的女子茫然一片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余其玉早就泣不成声的哭倒在他床边，她仿佛把二十年来的心酸和悲痛都放在了此时的泪水里，“昊天少爷，我是碧玉，你还认得我吗？阿鸢姐姐。。。她，她已经不在了。。。”杨婉晴和诸老夫子见状默默的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