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从沮丧到挨打(二)
六从沮丧到挨打(二)
温正听得忐忑不安,听得酸溜溜的。他不想听了,站起来往宿舍楼里走。一层有一个宿舍的门开着,他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有个熟人正在闲站着,温正和他两人一对视,不由得打了一声招呼,不由得就走了进去。这个人也是铁路运输学校毕业来的,叫任云士,比他低两届,有时候假意奉承他两句,他就有意无意地在任云士这一类人跟前觉得自己成了“大哥”。任云士低个头,背有点前倾但还不是驼背,尖嘴猴腮,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任云士和他说了几句闲话后,就跟他说起了与他同在信号楼的助理值班员张建军的事情。任云士和张建军住一个宿舍。
“你和张建军熟不熟?”任云士问他。
“也算熟吧,在一个班待过。他家在××县,他是最后一批接班来的。我去过他家,买了两瓶罐头做礼物,他请我吃了一碗面条。也算深谈过,我知道,他的理想就是当一个值班员。后来就不在一个班了,只是交接班的时候见一下面。”温正思索着回答。
“两三年前,买两瓶罐头也可以当作礼物了。同事去了家里,他却只招待你吃了一碗面条?”任云士有点惊讶地问。
温正遗憾地点点头。任云士接着说:
“怪不得呢。张建军这个人,性格可那什么呢!你要让他办个什么事吧,他跟你说这说那的,可是麻烦呢,其实他的意思并不是不给办,他就是有那么一股罗嗦劲。”
温正心想,张建军的性格在这方面跟自己差不多,也是属于不会表现的一种,这种人即使给别人办了事帮了忙,也得不到别人的好感。任云士接着说:
“他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倔,不需要当真他也当真。本来公家的电视,你要看这个台,他要看那个台,互相让让,没什么可争的;他非说得有个先来后到,是他先调到这个台的,别人就不能调到那个台,要调也得先问问他。按道理说他说的也没错,可他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儿的人文明素质有多高。”温正笑笑,说的这些他都能理解。任云士接着说:
“结果就因为这,你一句我一句地叫唤起来了,话赶话,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温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具体的事情,便问:
“他跟人吵起来了?跟谁?在哪?”
“就在那电视室,跟一个调车组的,我叫不上名字,在昨天吃晚饭的时候。”
“打起来没有?”
任云士沉吟着说:
“当时倒没有,让人拉开了,我也在场,我也拉来着;不过最后都说,‘有种的明天这时候等着!’我看今天是要打一场了。”
“那现在张建军哪去了?”
“他说他找人去了。他家又不在这儿,他很可能是找他的同学去了,他这儿的同学应当也没几个。我看他也不是那种能叫人帮自己打架的人,可他就是不服那口气。”
温正默默地想着这件事:这种事也不值得打架,只能是说开就算了。
不一会儿,张建军推着自行车回来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见了温正,只是打了一声招呼,并不说什么。他放好自行车,然后只是坐在那儿默默地想着什么。温正为了在任云士跟前像个“大哥”,就向张建军问一些情况。他问一句,张建军答一句。
“你到底跟谁吵起来了?”
“调车组的小郝。”
温正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人,一副能吃苦爱说话的农民模样,说话总是大喊大叫。
三个人都默默的,不说什么话。
其实,三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件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但碍于面子,都不说出来。
一会儿进来五六个人,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温正并没有看清。
那个小郝自然是第一个进来的。他这时候却不大喊大叫了,他看起来平静地对张建军说:
“咱们一块儿把昨天的事情说道说道,到底是怨你呢,还是怨我。电视是公家配给单身楼的,既不是你家的,也不是我家的,谁都可以看。我换台不用请示谁吧?”
张建军沉默不语。
这时候任云士借给那些人让座的机会出去了,温正却没有注意到,他只顾注意张建军和小郝了。
温正见张建军不说话,就站起来,到小郝跟前,对他说:
“都在单身楼住着,谁跟谁都难免磕磕绊绊的,也说不上谁对谁错,说不上是怨你呢还是怨我。这件事,看我的面子,就算了吧,毕竟大家还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坐着的、跟小郝一起来的一个大个子,站起来就打了温正一个耳光,同时骂道:
“你算毬?给你面子!”
温正并没有打架的心理准备,一下愣在了那儿,不知所措。
这个大个子他知道,是个无赖一样的人。有一次别人正在公用厨房的火上坐着锅,人不知道去了一下哪里,他就把人家的锅端下来,坐上自己的锅。一会儿人家回来了,质问他,他说:“老子就这!”人家又说他:“你这人怎么不讲理?”他说:“老子就不讲理——打你个孙子!”那人也给惹火了,但还能克制:“你打一下试试!”他毕竟理亏,不敢先动手,但还骂骂咧咧的。当时温正就在旁边。
张建军只是默默地看着。与小郝一起来的其他人就对温正说:
“与你又没关系,你不用管。”
温正只得低着头走出了那个宿舍。
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闷着头在床边坐着。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挨了一个耳光,这是丢人的事,这是耻辱。耻辱让人痛苦……坐了约半小时,又躺下了。自己也去叫人帮自己打架?叫谁呢?恐怕自己也会象张建军一样叫不来。为什么小郝就能叫来四五个人呢?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命的交情,还是他们这些人轻易就会打架?
确实,人与人之间是有这样的区别,有的人轻易就会打架,有的人轻易不会打架。“轻易就会打架”的,是所谓有暴力性格或倾向的。那种轻易就会打架的匹夫之勇是要冒身体遭受伤害甚至死于非命或违法犯罪的风险的,地痞流氓正是这样的人。很明显,自己不是这种人,张建军、任云士也不是;但小郝是,那个大个子是,那三四个人也是。但这两种人难免也会发生矛盾冲突,那么,不是暴力性格的人就一定要吃亏吗?肯定不是。那么,是什么使不是暴力性格的人与暴力性格的人发生冲突时不至于吃亏呢?他极力地思索。
突然,他想起来了:任云士就是在小郝他们刚进门后出去的。看来,他是有意躲出去的。他这是为人精明还是临阵退缩?虽然事先并没有商量好要一起对付小郝他们,所以任云士躲出去也说不上是临阵退缩,但他确实有不顾同宿舍不讲义气的嫌疑。然而从相反的一面来看,他这是为人的精明。看来,不是暴力性格的人与暴力性格的人发生冲突时不至于吃亏,只能是躲避或精明。能躲开自然最好,如果躲不开,那就要用说话来讲理,来震慑,或者软化对方的态度,这些都可以称之为精明,甚至躲避也是精明。自己没有及时躲避,也没有讲理或震慑的那种口才——看来自己不如任云士精明。
可遇上不讲理的,象那个大个子的那种人怎么办?看来还得做好打架的准备。自己就是因为没有做好打架的准备……现在怎么办?应不应当去雪耻呢?要雪耻只能去拼命。可自己又不敢去拼命:即使再加上张建军,也打不过五六个人;如果拿把菜刀什么的,就会出人命。他仿佛看见自己被打得浑身肿胀,浑身流血。又仿佛看见自己拿刀砍伤了别人的胳膊或腿,甚至杀了人——是用刀把脑袋砍下来的,警察将自己抓进了监狱……他不由得浑身发冷,充满了恐惧的感觉。于是他盖上了被子,还是发冷,还是恐惧……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自己不是地痞流氓那样的人,自己没有那种轻易就会打架的匹夫之勇,自己不敢冒身体遭受伤害甚至死于非命或违法犯罪的风险……
忍吧。可“忍”难熬啊。他不由得用历史上的韩信来安慰自己。韩信不是不敢拔剑拼命而钻别人被裆的吗?他为什么要忍?不也是怕无谓的拼命会毁了自己的人生吗?他不冒这种身体遭受伤害甚至死于非命或违法犯罪的风险是明智的,但这必须忍。可这种忍必竟是丢人的……温正不能释怀,“忍”还是难熬啊。
他不由得又想,“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要能够忍受这些“苦”,自己就能成为“人上人”。慢慢地,他就开始幻想,自己一下就把那个大个子打倒在地了,其他几个人也都让自己一拳或一脚给打倒了。对大个子,打脑袋困难,自己就打他的裆部,猛地半蹲到地上一个直拳,大个子肯定要蜷缩身体或者蹲到地上,然后再朝他脑袋上一个摆拳。解决了大个子,其他几个人就被吓坏了,被自己这个一拳,那个一脚,就都解决了……不知道多会他睡着了。
第二天正常上班。
他走后张建军与小郝这件事是怎么结束的,他既没有听别人说起过,自己也不敢去打听。而张建军事后并没有向他道歉或给他点安慰什么的。两个人见了面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象以前了,仿佛有了隔膜。
这件事,象他自己想的一样,首先他不够精明。这件事与他本来没有关系,就应该及早离开是非之地,任云士不就躲开了嘛!当然武侠小说描写的侠士遇到这类情况不屑于这么做,但“侠士”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这也可见武侠小说的消极影响:它所宣扬的价值观念并不适合现实生活。他的不够精明还表现在:张建军这个人不值得帮。他挨打时,张建军竟然不说一句话;他挨打后,张建军也不说一句抱歉或安慰的话。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他说话以至于挨打呢!他的不够精明也表现在:小郝他们所要的是张建军的低头认错,而不是不认错仅仅有人在中间说合,虽然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很难分清楚。而那个大个子的无赖品性温正本来知道,再加上他们叫了四五个人,就更应该意识到他们不是讲理来了,即使张建军肯低头认错,他们也很可能要打人。
其次他没有打架的胆量,但又不敢向自己承认,以为这是丢人的心理。于是,别人假意奉承几句,他就不自觉地以为自己是“大哥”了——如果真是“大哥”,就必须要有打架甚至拼命的胆量。这也是他没有及时躲开的心理原因。他事先既没有打架的准备,挨了打也没有打架的胆量,所以别人耻笑、自己窝囊就是情理中的事了。所以没有打架的胆量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敢向自己承认自己不敢打架却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莫名其妙地挨打和遭受耻辱。
再其次,在遭受耻辱以后,他用自欺的方式渡过心理的难受期。他事后不敢去打听那件事是怎么结束的,见了张建军也不愿问,张建军不向他道歉不给他安慰他也不责问,甚至在心情难过时对自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明显是必要条件句他非得理解成充分条件句,最后又幻想——所有这些都表明他在自欺。
但是,谁也不愿忍受耻辱,即使是用自欺的方式,时间稍长,再糊涂的人也会明白其中的是非对错。总有一天,为了雪耻,人会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