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永江城华商总会的所捐款项派了专人送到了龙泉寺，因着善款中有一半是要分出来买药施给难民的，龙泉寺的主持法照便差了徒弟去请孔家西药房的大公子过来。

孔家的西药房在永江城里开了二十家垄断着全城西药的零售业，孔庆茂这个药水小开之所以日子能过得这么逍遥全仗着家里有一位好哥哥孔庆熙。

孔家老爷四十五岁才生下这老二孔庆茂，原本也是没打算让他继承家业，家里早早的就安排了哥哥孔庆熙送到美国去读化学。那孔庆熙在国外一呆就时十年，便耐不住寂寞偷偷讨了老婆，这本也是件好事，只是孔家老爷一听说是这没见过面长房媳妇是个绿眼睛的洋婆子，一时间气得七窍生烟脸上的胡子都瞪到天上去了。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家祠的门口大骂儿子不孝，那年头除了在上海十里洋场的销金窟里那个中国男人还见过讨洋婆子，孔庆熙无奈之下只好给了一笔钱让那女人回美国去了，却把才三岁大的混血儿子留在了身边。

这两年来孔老爷身体不好，孔家的老二也不学好整日里眠花宿柳也不见人着家，家中的生意都是靠着他一人在掌管着，他长久以来都没有寻到合心适意的人来做填房这心思也就淡了，就暂时将就着让家里的妹妹们和丫头婆子一起照顾着那孩子。

孔庆熙端坐在车子后面眯着眼，司机正要绕到东门去见有路障栏便说：“大少爷这几日东门落了锁只让走行人，所有车子一律走到华德路绕路过去。”他应了声在车后说：“你先开吧，到了东门的地界再叫我，我先靠一会。”孔庆熙昨夜里陪着南边来的几个客户打了一宿的麻将，天亮时才爬到床上小睡了一会子，这厢里才眯了一会就听见孔庆茂皮靴上楼的咚咚声，这阵子孔家二少怕是皮痒痒了在外面没闹够还要回来闹，他爬起来叫了声：“老二你给我进来，一大清早闹个什么劲？“

孔庆茂刚从外面进来额前的短发还湿漉漉的，深邃的眼神有些恍惚，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双肩，他穿了套黑色的西服外面套着暗色米花格子的大衣，手上的皮手套也只带了一只手，另一只却早就不知道遗落到那里去了。”大哥，你怎么醒着？“孔庆茂进了房间见到他脸色有些慌张。”你还知道回来现在都几点了？你当这家里是菜园门子？“

孔庆茂知道今日里横竖是躲不过要吃大哥的一顿教训了，”让你到去店里和德叔学做生意你就故意天天迟到，仗着父亲疼着你在外面乱七八糟。。。“孔庆熙数落了弟弟一通后见他今日里态度还不错没敢和他顶嘴，也就不多说了。

孔庆熙见弟弟站在床边身上衣服穿得太少，冬日里从外面回来连围巾也没带，手套也只有一只，便走近他旁边，孔庆熙闻到一股子隔夜的酒味扑面而来，当下里他皱了皱眉头，口气却软了许多他看着弟弟说道：”庆茂你喝那么多要仔细身体别仗着年轻就胡闹，先下去洗个热水澡，这样子若让父亲撞见到了保不准又该吃鞭子了。“

其实他两人都心照不宣，孔老爷几时让庆茂吃过鞭子，不过是把拿出家法吓唬人罢了。孔庆茂从小是个犟脾气，那时候顽皮不听话到也挨过父亲的鞭子，只是他小小年纪恨心重，吃了父亲几鞭子之后便跪在家祠里就死活不起来了，任谁去拉他都不起来，红红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如同受伤的小狼一般，父亲叫了德叔扛着他回到房间里，这死孩子犟牛脾气上来了三天都不吃饭谁哄着他都不油盐不进，气得父亲在房里大骂养了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自那件事之后，家里的下人看见他都躲着，父亲和母亲也拿他没办法，这家里也只有孔庆熙能收拾得住他，在孔庆茂眼里他这个饱学博识的大哥身上有太多自己不具备和学不来的优点，他心底里是满是尊敬和佩服。。。

车子停在东门的渡口边，孔庆熙下了车对司机说：”你等在这里，我估摸着法照师傅那边的事一个小时就谈完了。“司机点了点头候在车里边。

此时的天空正下着微雪，缓缓慢慢的撒落如柳絮卢花般飘散在空中，晶莹的雪花落在孔庆熙的手掌心上，看上去是透明的，慢慢地融化了在指间。

渡口的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凌子，孔庆熙抬眼便看见东门的风口里站着一位如莲花般的女子，她眉如翠羽云黛青墨，清水芙蓉般娇俏的立在那里，正低着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微乱的发丝迎着风脸上挂着淡淡然的笑容美而不妖，粉红色的嘴唇如同蓓蕾般，只见她身着了件碎花兰绵布的旗袍，正用那刺有粉色芍药花的帕子给那孩子擦着脸蛋。孔庆熙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狂跳，霎时间他的整个人就被那娇俏的身影定在了这纷飞的微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