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助理
好几天,天郁闷湿热,坐着不动时,身上便沁出细细的汗珠,忽然,远处的巷子里就起了一阵热风掠过,那才冒出的汗被风吹得半干,身上便仿佛粘着一层油脂,在身上涂成一个硬壳,紧紧裹住身体,滑腻粘乎,用手一抓,皮肤上便出了一道黑垢,再一抓,一道红痕,跟着浑身上下奇痒难耐。心若迷蛊,看见水疯狂的就想跳进去清洗满身污垢。
山城人鼓吹心静则凉,但萧阳实在是热得快发疯。
盛夏的骄阳下,梧桐树荫铺地,热浪里散发出一种怪怪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平日里疯狂的人潮,此刻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午后的街道,人迹罕见,满街里车流依旧如织,开着空调的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车尾喷射出滚烫的废气,一靠近便炙得浑身冒汗。那些没有空调或司机图省油不开空调的公汽,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这样的时候,公汽才那样宽松无人拥挤争抢。
这让萧阳禁不住想起一次奋力挤公汽的情形,身后跟着一个女孩,胸部很丰满,临到公汽来的时候,萧阳有心想让那个女孩先上,无奈人太多,女孩好象就是为跟在他后面上车,好象感觉安全可靠些,萧阳于是先挤上车,上到第二步台阶,好容易立住脚跟,看见下面的女孩焦急的神色,萧阳急忙将身子往车里使劲挤挤,以便稍稍挪出些空间,女孩子得了萧阳的暗示,顾不得许多矜持,夹在人缝里就往车上挤,竟被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膀大腰圆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攀住门框,一挤,女孩的一对丰腴被挤压得几乎胀破胸衣,女孩痛苦的“啊”了一声,脸一红,眼里就挤出了泪,情急之下,萧阳伸出手将女孩拉了一把,女孩终于就挣脱了两个野蛮男人的窒息。车终于到站,萧阳很想问女孩的联系方式,但终于没有开口,而女孩看看萧阳,也没有说一句话,走过人行天桥,又回过头看了看萧阳,终于就飘然而去。
这多少让萧阳有些惆怅,萧阳并不是传说中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世人就这样匆匆交臂,未免觉得深深可惜,的确,人如果和自己每一个迎面相逢的人相识,最终数不胜数,不得不遗忘,就和本不相识有何不同?然错失之间,萧阳总是有种失落和痛惜。
古人某曾说:相逢好比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如此说来,世上人是该相识呢还是不该相识?因相识而相知,本是必然,然而后面的故事往往并不动人。也许,相识的人不一定都能相识,而且不一定都应该相识,这种度常人往往难以把握,就萧阳本身而言,也常失之斟酌。
自秋凤上次来过,算算有一个多星期了,两人没有再见面。下午的时候,秋凤就突然来电话,萧阳觉得秋凤说过第二天来帮自己洗衣服,但没来,有些失信,骨子里有几分不快。
果然,秋凤问萧阳用不用自己过来帮着洗衣服?萧阳觉得秋凤的口气怎么听就有些象是敷衍,好象曾对自己许诺所以应该有所交待,这样一想,让萧阳心头重又燃起的火焰刹那被一种冰冷熄灭。萧阳明白,别人若失信,自己又何苦讨无趣?就象那主人家的客套话:吃了没?没吃?就在我们这里吃吧。听的人不管吃没吃,一律就说,吃过了,谢谢!
此刻的萧阳于是就说,衣服我自己洗了,谢谢!电话那头的秋凤似乎愣了一下,轻轻的就哦了一声。萧阳不主动说话,秋凤也不说话,很有些冷场,一时之间,两人竟似乎就找不到应该说什么,萧阳本想说有时间过来玩之类的话,想想,无趣,就不说。那头的秋凤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来是怎样放的电话,萧阳也想不起来了。
放下电话,萧阳有些发呆,一个人闷闷的向办公室去。才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总监助理华敏说:“刚才韩总来电话,让行政部通知公司各部总监和下辖部门经理开会。”萧阳愣了一下,感觉有些疲惫,华敏说:“刚你不在,韩总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到建设局协调去了。”
萧阳很感激华敏在关键时刻为自己开脱。看华敏回到座位上,鼻息里隐隐有幽兰的香味。
萧阳来的时候华敏就在,传闻说华敏是柳副总的侄女,不过在萧阳看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华敏毕业于南方某知名大学,学的是文秘专业,按这所大学学历来说,华敏在萧阳手下做助理倒有些屈才,而华敏为人诚恳,人很漂亮,按时下流行说法,不仅养眼,而且身材惹火,听司机小柯说华敏还是校花呢。就是萧阳,非工作场合表现很疯狂高兴起来甚至就失态,但在办公环境,绝对就是柳下惠,人就是很能装的动物,萧阳也知道这一本正经就是装的,明知虚伪却不能不装。
华敏的美让萧阳就想起《诗》中的《静女》,感觉只有华敏这种气质和修养的女孩的一双手才配握有那只彤管,华敏与秋凤几乎难分伯仲。偶尔,忙完手头的工作,华敏会给萧阳泡杯茶,这并非助理份内事,应该由办公室内勤来做,至于华敏,萧阳觉得受之有愧,但又不好拒绝,整个北远高层,要么是公司老员工提拔,要么就是公司里的皇帝国戚,独萧阳是外来户,离开南江后,展转来到山城,这里与南江同饮长江水,只不过一在长江头,一在长江尾,凭着工作经历和经验,萧阳谋到了北远这家公司行政部总监的职位,令萧阳没有想到的是北远居然就是当年和北华在市场相抗衡的冤家对头,如此,萧阳的敏感与尴尬是可想而知的。
有时萧阳就想,华敏或许不是柳总的侄女,这怀疑是有依据的。前段时间,萧阳为公司新建项目选址前往城建局办理相关手续,说的是到行政中心,但公司许多手续不全,萧阳心里明白,其实就是违规,行政服务中心当然就办不下去了,通过韩总在山城的交际,展转就找到了分局分管工作的阮副局长,申请书第一项阮副局长倒是爽快签过字,但后面还有两项意见,阮副局长说行政办主任出差去了,公章在他手上,等他回来再说。萧阳谢过阮副局长,问阮局这几日可有时间,韩总想请阮局聚一下。阮局于是笑起来说,都是老熟人了,哪跟哪?你回去转告韩总,请客就不用了。突然问萧阳,你们公司还有合适的位置没有?萧阳明白阮局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替自己某个亲朋好友在公司谋个闲差。地方官员推荐的人在大多公司来说骨子里是不情愿的,德才平庸吃空饷在其次,关键是难伺候,一些不痛快,第二天电话就过来了。但为长期利益打算,这些官员和公司多利益攸关,有些甚至成了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也只能沆瀣一气,安置地方官员的亲朋好友进公司却又往往弊多于利,就象猫吃鸡,仔细算来,吃的老鼠更多,从效益角度看还是划算的。有些公司甚至专门多设几个空闲部门,用以接纳安置这种关系。此种复杂心态,大多公司都存在。果然阮局说自己有个侄女大学刚毕业,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阮局话未说完,萧阳就领会了,连说马上回去向韩总汇报。次日,阮局竟亲自开车送侄女来公司让韩总面试,韩总适才出去办点事,萧阳将二人让至接待室,自己亲自去倒茶,就要到接待室门前,听见里面阮局和那女孩亲呢的声音,萧阳愣了一下,正自进退维谷,华敏说我来吧。萧阳慌忙逃回办公室,这次遭遇让萧阳明白,侄女其实便是情人的讳称。至于其它诸如外孙女、表妹等等,萧阳虽无法逐一考证,但触类旁通,想来不过如此而已。是以关于华敏是柳总侄女一说自己颇怀疑。
公司里漂亮的女孩不少,这个时兴包装的年头,女人们外表莫不时尚风潮,这些种种假象却欺不了萧阳的眼睛,那包装下到底是什么货色,十之八九,萧阳心中了然。但在萧阳眼里,华敏这女人象是盘丝洞里的妖精,气质魅人,足以让许多世俗男人神魂出窍。其实就换了萧阳,选择人和魅,萧阳情愿后者。萧阳在北华时便是男人中的美哥,南江遇挫展转山城,眉里眼里便添了许多沧桑,沧桑写在一个漂亮男人脸上,令女人们顿生爱怜,萧阳和华敏走在一起,就象传说中的金童玉女很般配,许多部门主管眼里带着羡妒调侃萧阳艳福不浅,这让萧阳很难堪,往往和华敏走在一起感觉周围目光如电芒刺在背局促不安,想与华敏拉开距离,但二人毕竟是同一部门的同事,而且是相互协助的关系,这让萧阳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一本正经。加之有了上面“侄女”一词的正解,萧阳骤然紧张。但华敏却情愿和萧阳肩挨着肩走在一起,萧阳垂头,华敏挺胸,有人就戏谑“二口子”。当然这是工作之余,上班时间谁敢如此放肆,萧阳时常惴惴,好象这戏谑也传到了柳总耳朵里,萧阳就想看看柳总的表情,却反应平平。索性就不多想了。但萧阳感觉在许多事情上,华敏护着自己,心里多少有种优越感。
华敏帮萧阳整理好文件夹,又分咐内勤赶紧电话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到公司会议室,安排毕,和萧阳一起奔会议室作好提前准备。
会议室这种场所都是由行政部负责的,因为时间太紧--公司这种日常例会随意性很大--二人也没来得及叫内勤,干脆自己收拾,华敏俯身摆放大会议桌上的盆花,让萧阳过去帮忙,萧阳转过头,看见华敏低低伏在桌上的胸口,里面穿着粉色文胸,两只乳房就象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沐过夜雨,匆匆的就要吐露绽放。萧阳竟一时看得呆了。公司上班间隙,忙里偷闲,男性员工们便瞒着主管们偷偷浏览网页里的裸体美女,而上班偷玩游戏因为行政部出面整顿过几次,没人敢造次,但浏览网页即便被发现,也可以找一堆理由搪塞,性质就不那么严重,网页充斥大量黄色视频图片,众多裸美令男人们目不暇接,感觉几乎被刺激麻木,这本人之常情,就萧阳本人,有时偷偷的独自一个也会盯着网上一张性感激情裸美浮想联翩,久之,对女性身体部位尤为敏感。
此刻的萧阳,身体某个部位突地就有些悸动,身下那股喷发的热流灼得面红耳赤,好在萧阳的沉着,从理性的深渊兜起一瓢冷水,终就烟消火灭。
华敏等一会儿,见萧阳没反应,抬起头,猝不及防,萧阳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脸忽的红了一下,华敏感觉到刚才发生什么事了,见萧阳的窘态,很自然的笑了一下,有意引开话题:“总监你看这个临时会议如此匆忙会是什么内容?”
按常理,公司会议主题行政部是预先要知道的。见华敏问,萧阳定定神,茫然摇头。想起适才情形,觉得自己就是贼,而且是很无品味的那种。又好比是一头羊,现在被认定为其实是披着羊皮的狼,不仅冤而且丢脸。萧阳觉得现在许多男人公开宣称自己是闷骚,实在是恬不知耻,这样一想,华敏会不会将自己归于此类?骨子里的清高骤然委顿挫伤,心里颇难堪。
会议一般由华敏负责纪要,由萧阳负责主持。按座次,除副总外,依次是行政部,然后以下各部,因为华敏要做纪录,所以华敏靠董事长,萧阳坐下首,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失态,还是突然想起一此什么,萧阳的神态有些怔忡,呆呆的看着墙角摆放的幻灯机出神。
华敏注意到萧阳的神色,悄悄用胳膊肘碰碰萧阳,萧阳醒悟过来。华敏替萧阳打开文件夹,又轻轻的将笔抽开搁在文件夹里。那一刻,萧阳感觉有种轻柔的带兰麝的清凉,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华敏的名字,有一刻,他甚至想冲动的叫她敏儿。
人齐了时间也到了,萧阳宣布会议开始,请韩总讲话。韩总简单总结了一下期间公司各项工作,例行强调工作纪律,话题便直奔本次会议主题:目前市场态势何去何从。
北华撤回南方巩固后,中部市场几乎全部放弃,北远势如破竹一路凯歌。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北远在拾取北华失地后,竟未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而是原地设防固守,北远高层认为,北华根基在南方,而且又是主动弃阵,直逼下去,没有把握击败北华,而且怕弄不好终成两败俱伤之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种结局是不划算的。
会上,总公司韩总突然点名萧阳,韩总意味深长的说,萧总监,你是北华的老人,你说说看,我们目前应该如何把握市场态势?
萧阳说,我同意总公司巩固市场的决策,就我所知,北华虽说曾一度因为经营管理上的失误丧失了北方部分市场,但北华在南方毕竟根深蒂固,而且据有关消息说,北华在南江市场为美和兼并其实是一种假象,其真正目的是强强联合,不管消息是否可靠,我觉得目前都应该先努力强化市场,根据发展情况再做下一步决定。
萧阳的话引来会场一阵骚动,因为盛气之下主张快速铺开市场拓展区域的人不少。
财务李总监就开玩笑说:“萧总监,你把北华的秘密透露给我们,你这也算是汉奸呢。”
李总监的话引来一场笑,几位老总也饶有兴味的观战。
事业部任总监不快的发言:“首先,我熟悉市场,萧总监毕竟是行政部的,我认为应该加快市场继续跟进的步伐,其次我觉得萧总监怎么就没有昔日在北华的作风了呢?听说那时的萧部长力主北华集中力量先将我们北远逼出市场,以期各个击破的呀。萧总监不会……”
事业任总监口不择言几乎有些放肆的话让萧阳心底无名火起,毕竟萧阳是久经职场磨练的人,心态很快平静下来,笑着说:“按任总监的逻辑,那任总监当初从丰海过来,不会……”
好多年前丰海和北远在山城拚得你死我活,一山不容二虎,丰海一夜之间破产,北远兼并丰海,同时将丰海残部一并接收过来,任总监虽说效力丰海,其实那时就是北远放在丰海的一个卧底,手里掌握着大量客户资源,丰海的倒闭和任总监之流有无关联没有直接说法,但任总监内部巅覆是一定的。本来商场如战场,没有什么下作和高尚之分,可是具体到人就不一样了。萧阳就听人背后称任总监“第五纵队”,任总监成了下作的代名词。萧阳的话让任总监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很难堪。
话说出口,萧阳蓦地觉得很后悔,任总监再放肆下作,可是终归是受北远之命,萧阳感觉自己的做法象打狗欺主。内心多少有些不安,想韩总会不会因为刚才的话怪罪。
任总监的助理自以为和任总监在同一战壕,见主管尴尬,代抱不平起身质问:“萧总监这样表达我很怀疑萧总监来北远的真实目的。”
这话放肆浅薄却咄咄逼人,会场顿时一片沉寂,华敏生气的站起来又被萧阳示意坐下,北远的几个老总坐着也不说话。萧阳说:“我很为刚才这位助理的话担忧,如果仅仅因为意见和争执就怀疑一个人的真实动机,我觉得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战战兢兢如覆薄冰了,动辄上纲上线的做法简单粗暴可笑愚蠢!”
凛然之下,萧阳辞锋犀利毫不留情,助理的幼稚萧阳本也无心计较,但在公司这种级别会议上,如果容忍,不仅让围观者轻视而且老总们心里也会微妙看法。
萧阳将目光转向韩总和韩总身边的几位副总:“不过刚才事业部助理的话倒让我联想起三国史上的一个故事,袁绍命陈琳作讨曹檄文,陈琳领命援笔立就。文章畅快淋漓,辞章精美气势飞扬;曹操于许都正患头风,览檄毛骨悚然,一身冷汗,头风立愈。后冀州城破,陈琳被捉,操问:‘你之前替袁写檄文,骂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我祖宗也骂上了?’琳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操怜其才,不仅没有杀陈,还重用了他。曹操的气度怀敌附远,一统宇内并吞八荒,我相信北远的气度远胜千年前的黄操,正因为此,我才会有今天在北远的位置,我相信北远一定会鼎立中原一统商海!”
萧阳话音才落,韩总带头鼓掌。会场里响起一片热烈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