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之三)
五
记者来了,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时尚,带着两台摄像机。他们先是对着满地的猫啊狗啊一阵乱拍,然后把镜头对着主人,男记者跟在女记者后面,像一个跟屁虫。
“请问,您收养的数目是多少了,自己知道吗?”女记者问。
“都有登记。”主人说着,掏出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大约是一万只。”
“招呼得过来吗?”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养他们,要很多钱,您目前的工作是干什么?”
“开始有过工作的,后来猫啊狗啊多了,得专门照看,就辞了工,现在没工作。”
“那您需要这么多钱,钱从哪里来?”
“我自己有十几万的积蓄,后来父母亲给我留下了百多万的遗产。”
“您不觉得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很不划算吗?”
“没想过。”主人马上摇头,“我当初的动机,是出于一颗爱心,在路上见到一只流浪狗,似乎在向我求救,我就收养了他。后来,抛弃宠物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屋子里猫啊狗啊也就多起来了。”
记者转过身子,对着身后的摄像机,她说,“我们的主人有一颗博爱的心,在这个人情冷酷的时代,无异于是在大众中间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女记者说过这句话,还是面对主人,“请您谈谈您的感受,可以吗?”
主人清了清嗓子,啵啵听见他脖子扭动的咔吧咔吧的声音,喉结翻滚的咕噜声,然后听见他说,“可以。我觉得吧,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都有权利好好的活着。作为人,作为受了几千年仁爱教育的中国人,应该平等地面对每一个生命,珍爱每一个生命。”
哈,说得好!啵啵想,平等地面对每一个生命,那么在这里他至少会尊重我们的狗权猫权,不给我们加铁链。
记者又转过身子,对虚拟中的大众说,“讲得好!好久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了!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文化精髓就是我爱仁人,仁人爱我。”
女记者转过头又问主人,“您最近有过收养吗?”
主人似乎猝不及防,想了想,瞧瞧四周,刚好啵啵就在他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走过去抱起他,一边抚摸着啵啵的脑袋一边介绍,“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养的。”
啵啵在被抱起的一霎那,看见了好多嫉妒的眼神,投在自己身上,如屠夫手中寒冷的刀锋切割一堆肥瘦均匀的肉,如鞋匠手里的利锥穿刺塑料的或泡沫的鞋底,如烧焊的师傅切割铁皮溅起的比太阳还亮还高温的白得发蓝的火焰,刀锋划过肉细微的咝咝声,铁针刺穿鞋底的嗞嗞声,电火熔铁发出的噼噼啪啪声,跟人的说话声猫的喵喵声狗的轻哼声搅拌凝固成一块硬铁,砸向啵啵。啵啵心里泛起一丝寒意,虽然,他是一只优秀的狗,虽然,他是一只凝聚着天地之灵气的狗,虽然,他是一只初具人的智慧的狗。不过,啵啵马上恢复了自信,我是一只受过教育的狗,我是一只受过军事训练的狗,我是一只蹲过马步蹲出钢筋铁骨的狗!
男记者好奇地上去摸摸啵啵的身子,赞道,“好狗!叫什么名字,有了吗?”
“他叫啵啵。”主人高兴地说,“口水啵,苏轼提醒妹夫往井里投下一块石子发出来的声音。”
“这个名字好。”女记者也伸出手,象征性地摸一摸啵啵,称赞主人,“看来,您还有很深的文学修养,熟悉‘两手推开窗前月,一石击破井中天’的典故,了不起。我现在还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在路上还碰见流浪狗流浪猫,您还会收养吗?”
“会的。”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有爱心人士的捐助,您会接受吗?”
主人稍稍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回答,“当然,如果真有爱心人士的帮助,我乐意接受,我愿和天下所有爱心人士一起,共同撑起一片爱的天空。”
女记者又对着虚空中的大众慷慨陈词,“看看,爱心无处不在!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们,共同撑起一片爱的天空!”
六
啵啵新来受宠,引起了好多狗的嫉妒甚至仇视。主人投送食物时,他被几只狗挤过来挤过去,啵啵就跟孩子们脚下的皮球一样,一忽儿被抛到东边,一忽儿被抛到西边,看看要叼着食物了,又出现几只狗,横冲过来,冲得他头昏脑胀。新到一个地方,不敢发作,只好忍受着。他的隐忍,使他所到之处,总有几只狗盯着,把他包围着。他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些气馁,干脆找个地方躺下。那些眼睛,如探照灯一样,哗啦啦滑溜一圈,又哗啦啦滑溜一圈,啵啵感觉自己跟被人剥光衣服裸露着白花花的肉体的人一样,被绑在柱子上,无法避开狗们猫们的视线。看那些球形的或披头散发的树们,也被它们的目光剥了个精光,孤立无助,饱受着这群庸俗的猫狗们目光的舔食。唔,这就是狗的天下,这就是狗的社会。哈,管他呢,去你妈的,我,啵啵,不屑跟你们一般见识!
被人养着的猫狗是不屑于自己找吃的的,下水道里的老鼠也时不时偷爬上来抢吃的。啵啵发现了这个问题,心想,你们不准我吃主人投下的东西,我自己打猎总可以吧?等他们吃饱喝足,对他的防备稍稍松了些,啵啵悄悄地靠近一只爬上来的老鼠。不愧是城市里的老鼠,个头比乡下的大,比学校里的也大,胆子也大,居然不顾啵啵的感受,大摇大摆地在啵啵面前晃动,晃动一大堆肉。老鼠贪婪地舔舐地上的残渣,浑身的肉在颤抖,带动着水光水滑的青色皮毛激灵灵地抖动,长长的胡须抖动如蜂的翅膀。哟,它的血管里汩汩地流淌着温热的液体,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快速奔突,跟泥瓦匠手里的震动棒一样快速震动,震开肉皮上的毛孔,催发出一丝一缕的鲜肉的奇香;肌肉细嫩,肯定跟刚刚做好的温热的嫩豆腐一样,入口即化,吞下去留在嘴里的,是那种散发着泥土石膏和黄豆还有各式各样糕点混合而成的奇香。“呜——”,“呜——”,啵啵低声咆哮,趁老鼠毫无防备,突然出击,一口咬住。
无辜的老鼠唧唧地叫唤,疼啊,钢针扎进肌体,锥心的疼啊,锯齿刀切近肉里,发出“嚯嚯”声响,鲜血像没头苍蝇,到处乱窜,四处碰壁,最后找到豁口,顺着豁口,蜂拥而出。啵啵没多余的时间体会老鼠的感受,也没多余的时间细细地品味温热的带着甜味带着咸味带着腥味的热血和细嫩的美肉那种滑腻柔软,果断地把锋利的牙齿钉进老鼠的身体。老鼠还是想要挣扎出去,发出可怜的唧唧声,这声音引起了几乎所有猫狗的注意。猫们又自知之明,伸长脖子“喵喵”的叫唤,有胆小怕血腥的干脆扭身跑开。狗群中一阵骚动,土狗洋狗大狗小狗肥狗瘦狗长耳狗短耳狗黑狗白狗花狗黄狗金毛狗棕毛狗杂色狗大部分骚动起来,看似无边的院墙里马上刮起一阵飓风,旋转,旋转,波浪起伏,一波冲击一波,引起更大的漩涡旋转,哦,强大的动力,据说只有原子弹爆炸的威力才赶得上!啊,真的如原子弹爆炸掀起的气浪,挟裹着砂石挟裹着枯枝败叶,摇撼着天地。在大地的摇晃中,几只肥大的土狗如浪尖的船,顺流而下,到了啵啵面前,把啵啵围住。
“放下!”一只土狗命令,它尖厉的声音盖过旋转的飓风灼热的气浪,于是,风力减弱,在狗群中间吹出一道道壕沟。
啵啵知道事情很难善罢甘休,索性加重牙齿的力量,切断了老鼠的身子,留下一小半在地上,自己含着大半截鼠肉迅速闪腾,如天马行空,几个跳跃,避开了狗们的包围,钻进了矮小的树丛——一个很大的植物花台。地上还有弹跳的鼠肉,几只土狗立刻抢过去,前脚按地,前身伏地,屁股高高地撅起,尾巴直指苍穹。它们的尖尖的嘴啃在泥土里,在泥土里互不相让,互相撕咬,谁都希望抢到地上那一点还在淌着新鲜血液的老鼠肉。地上的老鼠肉跳了出来,画出一道美丽的虹,落在另一群狗的面前。另一群狗又搅在一起,不一会,老鼠肉又飞舞而出,引起另一群狗的追击。最后,不知是哪只幸运的狗得到了它——那一截会跑会飞的老鼠肉。啵啵趁乱边跑边赶紧吞下嘴里的肉,没咀嚼啐,卡在喉咙里,很难受,他不得不又是蹦又是狠劲地甩脑袋扭脖子,动用喉咙里每一块肌肉,硬生生地把卡在喉咙的老鼠肉咽进了胃里。咕噜一声过后,食道通畅,好舒服啊!看热闹的狗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很是幸灾乐祸,在一旁轻蔑地谈论他。可是现在,啵啵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泰。
一只脸上卷着一层又一层糙皮的狗,耳朵比脸还大,遮住了几乎整张脸,他在众多洋狗的簇拥下来到啵啵的面前。啵啵马上想到马莉讲过的巫婆,脸上的皮一层叠一层,烧焦烤糊的皮,一层层堆叠,勾缝之间淌着油腻的污垢。他感到恶心,咽进胃里的东西开始胡搅蛮缠,要爬出食道,喉咙一阵阵发硬。但是,其余的狗似乎对满脸褶皱的“老巫婆”敬畏有加,几乎所以的狗都停止了呼吸,如泥塑一般站在地上,骑着自己的影子。
“怎么回事?”大耳朵皱脸皮的外国狗——“老巫婆”,用生硬的中国狗语问。
一只土狗扭动着屁股,讨好着上前报告,“他公然拿耗子,管闲事。”
“这里不是有猫吗?”大耳朵唬唬地训斥啵啵,“不该你管的事,千万别管,这是人生哲学,孩子。看在你有一半西欧血统的份上,今儿个饶了你,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可别怪我老头子翻脸无情。”
啵啵毕竟还小,胆怯地点点头。
“如果你有了业绩,加入我们吧。现在也行,”大耳朵的“老巫婆”说,“加入我们,我们保护你的狗身安全。”
啵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耷拉下眼皮。
“好,没什么大惊小怪,散开。”大耳朵宣布。
“呜——汪!”狗们如蝗虫群一样轰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