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之二)
三
大快朵颐之后,老猫问啵啵准备到什么地方。啵啵说,自己是逃出来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现在才明白老师马莉为什么给我念皮石生的狗屁文章。”啵啵叹息,“现在,我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的老师?你上过学?”老猫问。
“嗯。”啵啵点着头。
“谁叫皮石生?”老猫更加好奇。
啵啵就把皮石生的文章背给老猫听。老猫认真地听完,眯缝着眼说,“也许他的故事有道理,但是,我的经历告诉我,做一只自由自在的猫也不无可能,不过前提是别有野心。”
“你能带着我吗?”啵啵说,“他们也许回校了,我是不想回去了,我讨厌铁链,讨厌呆板的生活,讨厌学习对人媚从的礼仪。”
“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暂时跟着我。”老猫说,“我是自由流浪猫,有时寄居在好心人办的收容站。”
“什么是收容站呢?”啵啵问。
“就是有些人见到流浪猫流浪狗,就把他们带回去养着的地方。”老猫正色道,“别小看这种人,虽然他们中间有很多人是沽名钓誉或是为了精神有所寄托,但我们有时候还真不能不依靠他们。”
“进去了怎么出得来呢?”啵啵有些担心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不会拴着你。”老猫认真地告诉他,“有些个人,工作之余,要找点事情消遣消遣,收养几只猫呀狗的,自己那点工资,当然没你好吃的。大的收容站就不同了,有社会资助,什么山珍海味都有。”
“社会资助?”啵啵不理解。
“嗯,社会资助。”老猫笑笑,“他们会让你当广告狗,拍了照,往博客上一发,再找人炒作,引起社会舆论的注意,名利双收。跟着这种人才活得有滋有味。”
“我想去看看。不过得洗个澡,蛇的腥气熏得我要吐了。”
“走吧。”老猫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尘,“去见识见识也好。”
河水粼光闪闪,满河尽是白银甲,每一个甲片都是黄金镶边,煞是好看。老猫叫啵啵跳下去。啵啵实在讨厌身上的气味,纵身钻进河水里,在水里翻滚,啊哈,多舒服,多惬意!水里的啵啵,就是一条自由自在的鱼,是一只忘我的水獭,河水,就是啵啵的母亲,他在母亲怀里撒娇。脑袋浮出水面,用前脚击打出无数水花,水花在霞光中千姿百态,色彩斑斓,他看到了天女散花的奇异景象。
“走啊!啵啵,该走啦!”
啵啵的思绪被割断了,他张望着老猫,大声说,“啊哈,上来了!”
如果不是老猫叫唤,啵啵还要赖在水里。
收容站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到了才知道,这里猫啊狗啊成群,一个个灰不溜秋,懒洋洋的。一只波斯猫抱着两只手儿,眯着眼睛,晾晒着肚皮,他居然不觉得热;一只黄猫匍匐在地上,尾巴拖得老长,也是眯着眼,下巴平放在地上,咕噜咕噜说着梦话;一只黑白相间的狗躺在黄猫身边,作出拥抱状,伸出的舌头滑到地上;还有些猫呀狗啊,卧在地上,半闭着眼,头颅轻抬,享受日月星辰和人类的恩赐。啵啵问一只猫,“在这里过得好吗?”
那只猫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答道,“有吃有喝,有什么不好?”
啵啵不问了,跟着老猫往前走。一路上,有猫啊狗的和老猫打招呼,老猫象征性地挥挥手。看样子,老猫在这里的地位颇高。
主人终于出现了。主人是一个懒散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开顶了,瘦得像麻杆。他睡眼惺忪,却拿根竹签剔牙齿,看样子,似乎是刚吃过东西。他发现了老猫和啵啵,但他先用猫语训斥老猫,“今儿个早上你又到哪里去了?我们正准备拍广告。”
老猫不理他,在一旁蹲下。
“哦,这只狗不错。”主人的眼睛停在啵啵身上,研究古文物一样研究了一回,自言自语道,“土洋结合,混血儿。母亲是洋狗呢,还是父亲是洋狗?”
啵啵毕竟新来,也许老猫说得对,这种人还是不能得罪,就用狗语回答,“母亲是洋狗。”
“听得懂我的话,不错。有牧羊犬的味儿,毛发又短又亮,黑背,白肚皮,金黄的额头,啊啊,四条腿,好像是生铁浇注的,好!”主人点点头,“是老猫带你来的?”
“是。”啵啵回答。
“算老猫功劳。”主人看着自己的手指,就像审视一根金条,他用猫语称赞了黑猫,又改用狗语说,“今后你就是这里的一员,凡事得依这里的规矩。”
“知道。”啵啵挺起胸,“我是上过学的,知道。”
主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四处巡视。
主人走后,老猫悄悄地对啵啵说,“在这里,如果打架,要准,要狠,地位是打出来的。”
啵啵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没有问。他在用眼睛看,用心思想。
四
这里的环境还好,绿树站在白瓷砖扣成的台上,在阳光中伸展开枝叶,叶片闪着白亮白亮的光斑,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一人高的小树,一簇一簇,在各自的地盘上晒太阳,同时庇护着白猫黑狗。不知道有多少狗,不,可以估计的,根据啵啵学的计算方法,估计有近千只狗吧,白底绣黑花的,黑底绣白花的,纯白,纯黑,金黄的,橘黄的,浅黄的,棕色的;高大如驴的,矮小如鼠的;尾巴有如铁线的,有如蒲扇的,有如狗尾巴草的;脸也是,如猿猴,如狐狸,如骡马叫驴,如瓷娃娃......哈,说也说不完。可惜远处不该有一道高大的院墙,把这生气勃勃的猫啊狗啊如捆粽子一般捆在院子里。
啵啵有些后悔进来,他还是神往外面的世界,高大的楼房在太阳的光里吐着热气,喧嚣的人群在街道上在屋子里挥舞着他们的胳膊,汽车在街道上嘟嘟地欢叫。孩子们走进琳琅满目的超市,看着变形金刚眼睛发呆,看着宇宙飞船就想着湛蓝湛蓝的太空,想着在据说是光秃秃的月球上行走,如果有空,走进游乐园,真的可以在天上飞,还有什么洋娃娃啦,那是女孩子的最爱,她们见了,恨不得马上抱走,高兴时跟洋娃娃打啵,不高兴时批洋娃娃几个耳光,还有做食品的地方,也很诱人,夹杂着辛辣酸麻等等味道的香气扭成一根根细而坚韧的绳索,一路踏浪而来,寻着你的鼻子,穿过你的鼻窦,牵着你不得不走。唉,可惜,这一切,从妈妈把他抛进学校的那一天开始就结束了。
他不禁出神,虔诚地看着瓦亮瓦蓝的天空。天空中喷着蓝色的火焰,铺天盖地,煅烧着高楼大厦也煅烧着绿色的树木同时也赐给人们狗们猫们无穷的能量。夏天,大家也许讨厌流动的火焰,但是冬天,不管是人不是人的动物,更需要蓝天和蓝色的焰火。
主人拿来一个本子,来到啵啵身边,用狗语问啵啵叫什么名字。
“我叫啵啵!”啵啵自从有了新名字,心里就无比自豪,而且,他现在的心情特别好。
“哪个波?”主人问。
“口旁加波澜的波。”
“哦,知道了。本地俗语‘打啵儿’,就是亲嘴。”主人一边写一边说。
写完了,主人踱着方步,集中所有的猫和狗训话,说下午两点钟有中央媒体要来采访,接下来有他请来的工作人员给大家洗澡,洗完澡,不得随地趴下打滚什么的,要注意保持清洁。
接着,就有很多女人进来,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白脸的,黑脸的,黑白相间的脸的,长蝴蝶斑的,不长蝴蝶斑的,也没谁讲话,闷声不响地给猫和狗洗澡。到处都是水龙头,水从细小的口子里撒着欢喷涌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给啵啵洗澡时终于说话了,她大声说,“这只狗四条腿跟铁柱子一样,又是公狗,好看家,是谁抛弃了他?”
“是公的,你领养回去得了。”右边的妇女奸邪地笑,这声音,如同装上了千万个针头,刺激得啵啵浑身起鸡皮疙瘩,“两个流星锤,一柄火尖XX,所向无敌。”
啵啵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阵阵发紧,疼,酸,麻,凉。
左边的女人“哈”地一声,眼珠子要射出来的样子,“是你看热了吧?你快回去离婚得了。”
“放你妈的屁!”右边的女人笑着骂道,“我让你算了。”
给啵啵洗澡的女人“嗤”的一声,“我说的老实话,母狗发情期难服侍,生下崽也难服侍,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这是实话。”又一个女人说,“这只狗恐怕有四五个月了,相当于我们人七八岁的孩子,正好养。等他长大,只怕有半人高,不做声,吓也能吓死人。”
“身大食量大,不是我们能养得起的。”给啵啵洗澡的女人叹道。
她们的话虽然地方音浓重,啵啵还是听得懂一大半,知道多半在夸自己,鸡皮疙瘩没有了,心里尽是得意。
洗完澡,啵啵专拣水泥路走,迈着骄傲的碎步。他是上过学的,知道如何保持清洁,知道如何保持绅士风度。有些猫啊狗啊,一看就没教养,洗完澡,随便哪里一躺,起来不是一身灰土才怪。
黑老猫也有教养,洗完澡,跟啵啵一样,直到身上全干了,才找一片洁净的地方躺下,下巴磕在前腿上,呼噜呼噜帮唐僧念经。啵啵觉得黑老猫肯定也上过学,就在老猫身边蹲下。
“看猫大哥的样子,是上过学的?”啵啵问。
老猫头不动,睁开眼,瞧瞧他,说,“上过怎样?不过是要我们更听话而已。”
啵啵想想,有道理,就换了一个话题,“如果出去,请带着我。”
“可以。”老猫咕噜着,“一看,你就不是安守本分的狗。”
啵啵嘿嘿地笑。
“哦,我忘了,不可以,我是爬到树上跳出去的。”老猫突然抬起头说。
啵啵不解,“早上不是大摇大摆进来的吗!”
“我没告诉你,只有几个很短的时间,小门是开着的,但是,除了人,我,你,还有亲爱的族人们,只准进,不许出。”
糟糕!啵啵想,当初何必进来呢,跟在学校里被铁链锁着不是差不多吗?
“别急。”老猫换了个姿势,安慰啵啵说,“你还小,在这里呆几个月,等你长大了,可以从下水道出去,或者,你有足够的能力,飞过一米八高的院墙,或者,硬闯出去。”
啵啵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