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之一）
一
啵啵通过急救通道逃了出来。大街上的街灯就像是一颗颗挂在空中的糖，红得透明，红得眼睛有些眩晕，散发出来的光也是红红的，舔得房屋有些苍白，又似乎有些青乌。红色使他兴奋，苍白纠缠青乌的神秘以及街市上空乌青乌青流着油亮不知是硬是软是实体还是幻象覆盖下来的深邃又有些使他胆怯，前看看，没有人，后看看，没有人，左看看，没有人，右看看，没有人。没有人活动的大街，如魔鬼的口袋，看上去绚烂夺目，让你觉得里面肯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像什么火红色的电动车啊，花花绿绿的气球啦，再看看，里面的东西好像都是食物装饰成的，泛着红晕的绿树如球，是用绿色菜汁晕染过的特大包子，支撑街灯的柱子，是用鱼泥搓成的或是剥了皮的火腿肠，就是垃圾桶，也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金黄色油饼，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如金色的发丝，一根根飘舞在街市的空气中，长出善抓痒痒的小手，对啵啵挥舞召唤。但是，狗的警觉让他心里有些惶恐，他怕钻进去后魔鬼扎起袋口。哦，呼吸一口气，整个街都在跟着呼吸，“呼——嗤”，连高大的楼房，街道，都在跟着肺叶一起一伏。他担心过于空旷的街市突然坍塌，同时也老觉得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只眼睛盯着自己，某个地方一坍塌，那一只眼睛就会冒出来咬住自己，就像母猪的大嘴吞噬一个香喷喷的饺子。他不敢在大街上走，怕被逮了回去。拣巷道走吧，楼与楼之间贴得紧巴一些，就是垮塌，也可以相互支撑，在下面留出可以逃跑的道路。在啵啵，窄窄的巷道才能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专拣僻静的巷道走。巷道里没有睁着眼睛的灯，也没有人，死一般沉寂。有人说没有人的街道比地狱还恐怖，他信了。
他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咬着自己的尾巴，敲打着后脚跟，好几次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头一向着前方，后面的东西就尾随着自己，先像是一条长长的乌梢蛇窸窸窣窣，逶逶迤迤，渐渐地长成一团壅塞巷道的黑色魔鬼向身上压来，张开水缸大小的嘴，试着咬自己的脚后跟，呜，牙床上还插满针一样尖厉的牙齿，不急于吞噬咀嚼自己，猫玩老鼠一样，把自己的背轻咬着，让自己拼命地逃窜，它在自己的惊恐逃窜中享受着心理的愉悦。不知不觉，啵啵冷汗流出，背脊发冷，毛发竖立。没法子，艰难地把身子转过来，两眼盯着走来的方向，看了好一会，自信的确没有恐怖的魔鬼跟着，拍拍脑袋，自言自语，“哈，自己吓自己！”稳定了情绪，给自己打了一回气，才又转身走。才走几步，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又附在尾巴上，他惊恐之余，大叫了两声，声音撞击得巷子直哆嗦，魔鬼好像也受到惊吓，身影摇摇晃晃钻入地底。好不容易穿过巷子，来到宽敞的大街，现在，他不敢走巷子了，贴着墙角或成队的树木，选择逃出城。
可是，城市很大，红得有些夸张的街道似乎没有尽头，偶尔从某一个角落里飘出浓浓的香味儿，人影晃动，黑色的影子张开两片厚唇，咀嚼着，黑色的碗沿凑在黑色的尖嘴上，黑色的筷子夹着什么东西塞进黑色的嘴洞。啵啵知道，那是一些善于熬夜的人，饿了，在那里宵夜。妈妈曾带他吃过一次夜宵，夜宵其实就是个名气，瘦不拉几的一根鸭脖子，就是几块钱，一个鸡蛋，也是几块钱，比白天贵多了。钱反正是妈妈的主人给，啵啵和妈妈从来不管吃了怎么办的问题，也没钱管，钱，是人发明的东西，狗族压根儿就没有吃饭给钱的概念。
二
他拼命地跑，终于到了一片空地。会不会又回到了学校周围呢？他四处看了看，从四面八方的辉煌的灯光判断，觉得不像，应该还在市区的肚子里，心里才勉强踏实了些。这里是河滩，河里却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好似画家洗笔过后的景象，色彩混合均匀后凝聚不动的样子。站在这里，让他感到外面的天地真大，外面的空气真新鲜，天上蓝黑带着油亮的云团就像是装在盘子里的青梅膏，散发着阵阵香气，诱惑着饥肠辘辘的啵啵。他贪婪地吮吸着泥土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嘴角不觉流出粘稠的涎水，挂在嘴的两边，一直垂到地上。
肚子饿了，得找些吃的。四处搜寻，没找着吃的，反而碰上了一条从杂草中窜出的大蛇。那条大蛇，乌黑的皮，披着闪亮的鳞甲，它的头上，顶着两粒绿豆大小的绿色荧光，如马莉老师讲述的巫婆的碧绿的眼睛。信子一伸一缩，好像有什么东西遥控着，又像是蓝色的水中随波逐流的一片尖头分岔的藻草。啵啵想跑，饥饿的大蛇迅速冲上来，那速度比闪电还快，一口吞下啵啵。
完了。啵啵想，千万不能让蛇的牙齿咬着自己！啵啵的思想来不及做过多的思考，潜意识中，努力往大蛇的食道里冲击。还好，没让大蛇的牙齿咬着！大蛇脖子上的肌肉蠕动着，啵啵想出来却是没法，只好憋足气努力往里面爬。借助大蛇肌肉的蠕动，啵啵稀里糊涂的进了大蛇的肚子，他把嘴巴凑在食道口艰难地呼吸。大蟒的肚子明显地隆起来，一时行动不便，就游到草丛边休息。啵啵听见青草被压趴下的哧溜声，听见了青草哀怨的叹息声。他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里面，就是一座黑咕隆咚的地狱。
“救命啊！”啵啵在大蛇的肚子里叫唤。
“救命啊！”啵啵在大蛇的肚子里扒拉。
啵啵想撕咬开大蛇的肚皮，可是，粘糊糊的，滑不溜秋的，张开嘴，似乎要咬着什么东西了，却发现大蛇的肚皮绷得鼓鼓的，如同在篮球里面。眼睛被黏糊糊的东西蒙住了，渗进嘴里的东西酸不溜秋，钻进鼻子里的潮湿的气息扩散着腐烂的鱼腥气，他在里面折腾，大声呼叫。
啊啵啵，你这只不安分的狗，你不要脖子上的锁链，仅仅是讨厌脖子上的锁链而已，你的自由就是这么简单，你的结果却是这般凄惨，你会在大蛇的肚子里被胃酸慢慢地溶解，皮毛腐烂，肌肉消溶，骨骼酥软，难以想象，你会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这种被腐蚀的痛苦！啊，皮石生，你这个石头缝里生出来的石头，我现在算是多少有些明白了，你的狗屁故事讲的不仅仅跟权势有关。安分！安分！安分，至少太平。
也许是命中注定啵啵命不该绝，来了一只老猫。老猫身形高大，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它发现了大蛇，身子迅速弓起，如一张拉满的弓，长长的胡须哧溜溜地摇动，鼻孔里发出“富哦”“富哦”的声音，它听见了大蛇肚子里的叫唤，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大蛇。大蛇不敢轻举妄动，忍受着被啵啵折腾的痛苦，闪动信子，如一只发威的公鸡昂起头，同样盯着老猫。老猫听见了大蛇脖子上的鳞片撑起来的钢音，啵啵也听见了这种铁一般冷而清越的声音。
突然，老猫“喵”地叫一声，尖利的声音撕破了静止的空气，他从撕开的裂缝里发动了攻击。几个回合之后，骑在大蛇背后，一口咬住大蛇的脖子。大蛇也非等闲之辈，把身子团起来，在老猫的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要缠死老猫。老猫的气功练得不错，嘴里吹着气，身子鼓起，如充气特好的篮球，抱着大蛇翻滚。
啵啵感觉到了异常。啊啵啵，你有救了！命不该绝的啵啵啊，努力！别软下！努力翻滚、折腾，用爪子使劲抓挠！大蛇的身子扭动缠绕，啵啵在里面有些受不了，但拼命地用爪子抓挠，用牙齿撕咬。大蛇受到来自体内的干扰，身子团不紧，不一会，筋疲力尽，骨松肉散，大口大口地吐出黑气。黑气迅速弥漫，天上的云团受不住透着腐烂味的气息，掩鼻溜开，给太阳的霞光让出一条道。老猫眯缝着的眼睛感受到了太阳伸过来的手，身上的力气重新聚集起来。大蛇已经不中用了！它发起最后的冲刺，一片一片地撕咬下大蛇的颈子，很快，大蛇身首异处。
老猫累得大气直喘，在一边休息。啵啵怕一线生机从此消失，在里面大叫：
“救救我！救我出去！”
“等一会！”老猫喘息道，“我老猫行侠仗义，一定救你出来，但你得让我休息片刻。”
老猫缓过一口气，找到大蛇肚皮最薄弱的地方，撕开一个口子。
“终于又见天日！”啵啵钻出来，眨巴眨巴眼睛，长吁了一口气，“谢谢猫大哥。”
“不谢。”老猫说，“我也是第一次杀这么大的蛇。我看它肚子鼓鼓的，肯定才吃东西，行动不便，又听见你在里面叫唤，才敢下手。而且，你在里面也帮了我不少忙，不然，还得耗费我不少精力。”
“如果不是碰上猫大哥，我这辈子就做一团粪便了。”啵啵说着，在草丛里努力蹭着身子，把头拱进土里，仔细地享受杂草和泥土的洗浴。
“这是你我有缘。”老猫说，“先吃饱肚子。”
“我叫啵啵。”
“叫我老黑就行。”老猫说，“享受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