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之四）
七
主人看出啵啵有些受欺负，投放食物时就把他喊到眼面前。啵啵总算能吃着东西了。
上厕所要排队，有主人请的工作人员在一旁盯着，谁也不许随地大小便。狗们开始在上厕所时整治啵啵了，他们不按规矩排队，一只一只的狗陆陆续续挤上前，啵啵老是进不了厕所。啵啵看出了问题，内急受不住了，换地方。换了地方，还是有不少的狗如法炮制，啵啵实在没法子了，躲到厕所的另一边人看不见的地方，呼呼啦啦排完了大小便。跟着他的狗见了，连忙摇头摆尾地冲着工作人员叫唤。工作人员转过去一看，是主人的新宠随地大小便，也不言语，走过去挥动警棍，劈头盖脑地打下。啵啵不愿被打死，嚎叫着逃走。
经过一段时间后，啵啵终于弄清楚了这里的社会结构，狗们分许多帮派。规模最大的是西洋帮，连日本狗都跟了西洋帮。中国狗分几个派系，什么京都狗会，土狗协会，猛虎帮，猎豹队，时而抱成团，时而互相械斗。帮派无论大小，领头坐镇的都是高大威猛的狗。那些体态小巧的狗没有斗争实力，对谁都温顺，械斗时，哪边实力强大拉他们过去助阵，他们就替谁喊破喉咙。啵啵不知道自己该归附谁，又不甘心做一只犬儒——谁见了都可以欺负的犬儒，他想搏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却又感到狗海茫茫，觉得凭一只狗的实力是打不出天下的。看看在说，啵啵想。
黑老猫经常出去，啵啵求他，要一起出去。黑老猫说，他蹿房越脊的功夫是天下第一流的，但是带不走啵啵。不过，黑老猫给啵啵指了一条路：下水道。
啵啵在地上老是吃不饱，想想，下水道就下水道。
也许是主人的疏忽，也许是主人为了便利或者为了省钱，深深的排水沟连着下水道的地方，居然洞门大开。这在市区，应该是绝对不允许的，排水沟上应该盖满水泥板。啵啵探头看看下面，下水管道的直径大约有一人伸手也就是两米左右，这里的排水沟斜刺里插入，从口子上跳下去，大约还有大半个人的高度，这对啵啵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啵啵听见下面潺潺的流水声，也听见了水道深处老鼠们谈情说爱的啾啾声。哦，老鼠怎么会飞上飞下呢？啵啵马上笑了，嚯嚯，工人在连通水道的时候，把许多水泥浆留在了管道壁，形成一个一个互相衔接着的阶梯，老鼠刚好可以通过。哈哈，是专为啵啵留下的吗？如果没有这些水泥凝固的阶梯，老鼠们就难以在下面存活，即使能够存活，也要在别的地方才可以找到出口，啵啵要想轻易地找到它们，就难了。
这是非法接通的水道！啵啵马上作出判断。管他呢，下去看看再说。
啵啵纵身跳下去，下面的光线立即暗淡下来。不过，对啵啵来说，光线不是问题，他的眼睛，能看清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而且是那么清晰。他在下面走了一段路，才明白，为什么老鼠会呆在下面。原来，里面有一些淤积的残渣废物可供它们落脚。啵啵就想，老鼠古怪精灵，知道什么时候发大水，知道什么时候有从酒楼的水道或从私人卫生间的水道里跑来的香喷喷的食料，它们有趋吉避凶的本领，所以它们能在地下和地上交替着生活。啵啵曾见过马莉把吃不完的大块大块的肉弄成片塞进卫生间的马桶，开足水量，哗啦啦地冲刷，大片大片的肉在马桶里打个圈儿，哧溜一声钻下去，然后无影无踪。这些人类制造的高档垃圾，到了地下，便养活了千千万万的老鼠和蛇。
千万别碰到蛇！想到一个月以前被大蛇吞食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不过，啵啵豁出去了，现在的啵啵，不再是愣头青，他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即便是碰到蛇，只要事先发觉，用声音恐吓，牙齿磨得咯咯响，蛇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啵啵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前爪跟其它的狗有了很大的区别，脚趾长得老长老长，脚底衬着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肉疙瘩，看上去酷似人婴胖嘟嘟的小手。他曾试着活动活动趾关节，跟人的手指一样，可以握拢成拳头，这是他的秘密武器，必要的时候，他的爪子，不，是狗手，可以发挥巨大的威力。如果是一般的小蛇，啵啵相信，自己有信心又快又准地抓住它作为自己的美餐。后脚掌也变得比一般的狗脚宽大，肉垫厚实而富有弹性，跟弹簧一样，这使他的奔跑速度大大提高。
哈，老鼠，我看见你啦！啵啵欢快地奔跑，老鼠们先是互相观望，接着唧唧啾啾叫成一片，到处逃窜。水泥管道给啵啵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就像美国提供给以色列飞机导弹的帮助一样，啵啵在管道里欲所欲为，老鼠的短腿无法逃脱被猎杀的命运。
从此，啵啵趁大家不留神，就钻进了下水道，捕捉老鼠。吃的问题，大小便的问题，通通解决了。两个月下来，居然膘肥体壮，长成了一只高大威猛的狗，青春的活力辐射到收容站的每一个角落。
八
啵啵觉得自己有了一定的实力，开始对缠绕自己的狗们表示出不满。西洋狗的头领更加关心他的动态，派了两只小巧玲珑的日本母狗跟他亲近。一个叫腊肠，一个叫香蕉。
“我叫腊肠，希望成为您的朋友。”腊肠亲密地自我介绍。
“我叫香蕉，祖籍名古屋，愿意做您的伴侣。”香蕉更是憨态可掬。
啵啵看看她们，矮不拉几的样子，没多少兴趣，但在强敌环顾的时候，还是希望有自己的朋友，就勉强接纳了她们。香蕉，果然名不虚传，浑身散发着香蕉的气味，也许，某一个夜晚，某棵香蕉树上的一个香蕉变成狗胎，又在某一个夜晚，发育成熟的日本宠物狗咬破香蕉胎盘，跳了下来。腊肠也是，浑身透着那种诱人的香味，是腊肉的香味，是花椒大蒜辣椒野葱的香味。但是，啵啵不想“吃”她们，啵啵希望有体格高大健硕的朋友，帮助自己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地。
到了恋爱的年龄，啵啵居然不贪恋她们的美色，奇了怪了。香蕉想不通，腊肠也想不通，啵啵为什么总是看着别的狗呢，啵啵为什么不理她们骚情的撩拨呢。
啵啵老是想着接近那些有实力的狗，可是，或者瞧不起他，或者强迫他做小厮。啵啵不甘屈居狗下，对他们表示出轻蔑。
一天，战争终于爆发，一只叫威士忌的纯种牧羊犬讥笑啵啵，说他是野种，是私生子，没权利跟腊肠和香蕉这样的纯种日本狗交朋友。
“就是，啵啵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银样蜡头XX，空心枕头样，跟威士忌比起来，不过是一只小猪仔罢了。”有的狗惯于挑起事端，在一边高喊。
“威士忌，战神！”宠物狗们开始为威士忌助威。
“战神，威士忌！”外国狗中国狗齐声叫喊，透着鼓励，透着虚情假意，透着油滑。
狗们的吼叫，飞上天，又滚回地，飞上天，又滚回地，变成两条交错腾窜的乌龙，一上一下，一下一上，闪着磷光，盘旋着，飞舞着，交错着，终于扭成一根巨大的摇钻，金光闪闪，飞溅着寒光，一个弧弯，钻进啵啵的一只耳朵，从另一只耳朵出来，又绕成一个圆弧，再一次钻进他的耳朵，绞杀着啵啵的思想。哦，啵啵，你只有你自己，你孤立无援，你前无杀手后无救兵，叫你做小厮就做小厮，不做小厮你想做什么？你想做大王取代他们吗？哈哈，不甘屈居狗下，可你永远也别想高高在上！
“自由战神，啵啵！”
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声音，虽然单薄，却如皮鞭，抽在啵啵的屁股上，让他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热，让他产生了一种要勇往直前的冲动。啵啵感激地循声望去，是老猫，远远的，抓在一棵树上给自己助威，它带着几百只猫，齐声高呼：自由战神，啵啵！啵啵，自由战神！还有香蕉跟腊肠，也替啵啵呐喊。
大耳朵率领他的团队在一旁席地而坐，如念经的和尚，闭着眼，好像纷纷扰扰的狗喊猫叫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啵啵怀疑它们是睡着了。奇怪，威士忌本来就是他的手下，他倒沉得住气。啵啵想。
“威士忌，必胜！”
“四面楚歌啊，啵啵，投降吧！”
“生当作狗杰，死亦为鬼雄。不就是死吗？”
“啵啵好像脓包了！”
“啵啵！”腊肠和香蕉大声惊呼。
原来威士忌偷偷地摸到了离啵啵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如一条善于偷袭的毒蛇，咻咻地喷着臭气，眼里闪动着碧荧荧的寒光。啵啵的神智开始摆脱声音的缠绕，感觉自己的身体迅速膨胀，四肢骨节啪啪作响，随之真气激荡，欲把膨胀的身体掀上天去，牙齿也变得冰冷铁硬，咬一咬，发出清越的钢音。哦啵啵，你在这里，受尽了屈辱，今天，是你回报它们的时候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啵啵，一战定乾坤，一战决生死！
啵啵看看自己忠实的朋友，再看看面前的对手，心想大战既不可能避免，就把命赌上吧！他调整好呼吸，趁威士忌得意洋洋跃跃欲试没有料到自己敢于向他冲锋，冲了上去，如脱离XX膛的子弹，带着啸声，闪着耀眼的火星，画出一条笔直的红线。那是学生用直尺才能画出的直线！啵啵在这里挨了不知多少打，正是这种磨练，让他早早地成熟了，还只有半岁多的他，已经掌握了几乎所有的攻防技术，下水道里老鼠的能量，几乎全部集中到他的体内，他的爆发力无与伦比。
牧羊犬威士忌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啵啵在他的脖子上撕开一个大豁口，这使得威士忌在很长的时间里抬不起头。看着惊慌而逃的牧羊犬，他叼着战利品——从威士忌脖子上撕下的还滴着鲜血的皮毛，昂着头，绕场漫步，那样子，纯粹就是打下大半个欧洲的拿破仑。在太阳的光里，毛尖的血珠闪耀着恐怖和诡异，仿佛随时可能爆炸的原子弹。
还是昨天，谁都想揍他一顿的狗们，谁也没有站出来。他们有自知之明，下手如此之狠，如此之快，如此之准，唯有啵啵。
香蕉和腊肠欢呼着跑到啵啵身边，欢呼雀跃。
“您能一举打败威士忌，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腊肠夸赞他。
“我最喜欢孤独的骑士，我的啵啵。”香蕉讨好他。
啵啵狠狠地吐出威士忌的毛血，淡然地说，“我只是一只平凡的狗，只想平平常常地跟你们交朋友。”
“好啊！”腊肠和香蕉几乎同时欢叫。
从此，啵啵对身边两个忠实的玩伴表示出极大的关心，体现出强者爱护弱小的博大胸怀。香蕉和腊肠跟波波形影不离。
再次碰上主人投食，没有谁敢拦住啵啵了。啵啵终于靠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尊严和地位。
各个帮派都积极拉拢他，有愿意让出老大位置的，有许诺让他坐第二把交椅的。啵啵成了热窝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