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三十二章
三十晚上包完饺子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娘儿仨边包边聊,娘和小曼有说不完的贴心话,大体上讲的是各自的身世和南北两地不同的过年习俗。耿石擀饺子皮供不上两个人包,大娘揪纪子擀皮子两个人又包不过来。王小曼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包得又快又好,耿石索性不包了,转饺子加炭烧水,给娘递茶给小曼剥糖果吃,不知不觉包完了三百多个小饺子,摆出来像一盖顶一盖顶的白莲花。包完饺子就着炉子上的热水娘儿仨洗了洗,各自换上了新衣服,这时王小曼穿上了娘给她做的那件新棉袄。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王小曼对着樟木箱子上的镜子一个劲儿地照,喜欢的直蹦脚,“娘真行,把我打扮得真像一个演员了。”
耿石说:“你本来就是演员嘛。”
“谁说的?进了歌舞剧团不一定都是演员。”
“那你做什么?”
“打杂呗。我早说过我不喜欢吃蹦蹦跳跳这碗饭。”
“要是团里给你排节目呢?”
“我也不演,我的歌只唱给我哥和我娘听。”说着她问娘,“娘,您喜欢听什么歌?我给您唱。”
娘说:“唱什么都行。”
“点您最喜欢的。”
娘说:“高楼万丈平地起,绣金匾,娘最喜欢听二郎山。”
“好,我给您唱《歌唱二郎山》。”说着小曼脱鞋坐在床上,蜷腿依偎在娘的怀里,娘搂着她,像小时候哄耿石那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胳膊,小曼轻轻唱起来:
二呀么二郎山,哪怕你高万丈,
古树那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岗,
羊肠小道那难行走,
康藏交通被它挡。
二呀么二郎山,哪怕你高万丈,
解放军铁打的汉,下决心坚如钢,
誓把公路修到那西藏……
唱着唱着娘眯上了眼睛,头也跟着耷拉下来,耿石说:
“小曼,别唱了,娘睡着了。”
“是吗?”小曼重新下了床,给娘铺好被子,然后脱去棉衣棉裤,她也陪着娘睡下了。耿石把炭火盆端到厨房去,封好了炭火和炉子,他也和衣睡在小床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种,娘先起来,耿石已经醒了,娘对他说:
“睡不着就起来吧,怕艾妈妈过来。等会儿起来,拿筲箕给陈叔送点饺子过去,给陈叔陈婶拜个年,人家对咱们不错。饺子多端点,够他们一家人吃一顿的。”
耿石起来,小曼围着被子靠在床上,蒙眬着双眼半醒半睡。门开着,耿石走进去,问:
“睡好了吗?”
“和过去值夜班一样,那一阵子瞌睡来了,过去了那一阵子就好了。”
“今天没事了,多睡一会儿,天还早。”
“不睡了,晕一会儿就起来。”
她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耿石准备用被子给她盖上,看见了她手上的小指窝。耿石拉过来,放在手上抚摸了一会儿,给她盖好:
“接着睡吧,我给陈师傅送饺子过去,一会儿就过来。”
“好,你去吧,我就起来,别叫娘忙活。”
陈师傅的家里也充满了过年的气氛,两个孩子还在睡觉,陈婶正在包汤圆。按照汉口的习惯,初一的早上要吃汤圆,名曰“得元宝”,寓意合家团团圆圆。陈师傅走出来,看见饺子夸奖一番,就要给耿石下汤圆,耿石千推万辞,陈师傅说大年初一见了面就要“得元宝”,耿石只得吃了。陈师傅给他下了五个大汤圆,吃完了以后陈婶又捡了十个汤圆放在送饺子的筲箕里,让耿石端过来下给耿大娘和王小曼吃。
耿石端着汤圆回来,王小曼已经起来了,接过耿石手中的筲箕送到后面去。娘刚沏好一壶茶,见耿石回来就说:
“下饺子吃吧。”
耿石说:“陈师傅说,初一的早晨要吃汤圆,象征着一家人一年四季都团团圆圆的,还说什么‘得元宝’。我吃过了,您和小曼下着吃吧。”
娘说:“我看饺子更像‘元宝’。”
小曼也说:“我早晨起来不大喜欢吃甜的,昨天晚上吃的饺子口里还留有香味,我要吃饺子。”
娘说:“那就多下几个饺子,少下几个汤圆,你哥再吃两个饺子。”
饺子好煮,汤圆不好煮,娘在锅里先下了四个汤圆,盖上锅盖,等煮一开再下饺子。饺子还没有下锅,只听楼梯上有人喊:
“大娘起来了吗?拜年,拜年!”
王小曼刚放好茶壶,看见是王德怀,他走上楼来,双手提着点心和酒。就对着后面喊:
“娘!多下几个饺子,来了一个赶嘴的。”她顺手给王德怀到了一碗茶,一语双关地说,“你的运气好啊,这个时侯才来,茶刚沏好,饺子还没下锅。”
耿石走过来,心里非常高兴,只见王德怀把脸左歪歪,右歪歪,上下不住地打量王小曼:
“这是哪来的漂亮妞啊?”
小曼说:“莫把我当成杜丽娟了吧?”
王德怀把点心和酒放在桌子上,用手指点着王小曼说:
“你看看这丫头,还很记仇,前年春节的事,还没忘。”
“这是王小曼呀。”耿石说。
“我知道,让大娘打扮成仙女了。”
王小曼抬起脚向他显摆:“你还没看见我的鞋,好看吧?也是娘给我做的。”
“嚯,真礼服呢的,有了这个娘,是你的好福气。”
“那当然!”她得意地。
娘把饺子下在锅里走出来,看见王德怀说:“正好来‘得元宝’,我给你下饺子吃。”
王德怀说:“大娘,给您拜年!”
大娘说:“同福同喜!”
小曼说:“给长辈子拜年要磕头,你怎么站着?”
王德怀说:“听小曼今天说话的口气,像是对我有很大意见?”
小曼说:“意见倒不大,”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米粒儿宽的缝儿,“就这么一点点儿。”
王德怀坐下来对小曼说:“什么意见?你提提,我听听。”
小曼很认真地说:“我说你运气好,会躲灾避难,把大爷大娘接来,连你兄弟甩下都不管了,一年多脚不踏门,你知道这一年多家里发生了多少事吗?你都躲到哪儿乘凉去了?还口口声声说你是耿石的哥哥,屁!”说着她的脸色沉下来。
耿石说:“今天是大过年的,德怀好不容易来一趟,说点别的。”
王德怀的脸色也很阴沉,对王小曼说:“今天我不做解释,我有我的难处,你以为我没来过吗?我来过几回,赵慧琳和王炳恒那里就跑过几趟……”
“王炳恒是谁?”耿石问。
“就是王树成的爸爸,纪检委书记,电厂的第一任书记兼厂长。”
“哦,想起来了。”王德怀接着说:
“王小曼,你知道我把你们这家人放在哪里吗?”王德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在这里,不信,你看看我今天带来的东西就知道了。”
耿石看了看桌子上放的点心,一盒北京稻香村的小八件,一盒天津桂顺斋的绿豆糕,一盒天津桂发祥十八街的什锦夹馅大麻花,另外还有两瓶用绳子系着的北京二锅头。
王德怀指了指绿豆糕和大麻花继续说:“这两盒点心是我特地跑到天津去买的,我想大娘的年纪大了,吃点绿豆糕软生,这盒大麻花是专门为你王小曼买的。你的事我都听说了,特别是耿石刚刚贴出‘公告’你冒着被打成坏分子和开除的危险,跑到小南湖来认娘,后来你打了周卓英,连饭碗都不要了……艾妈妈对我说这些事儿的时候都哭了,当我听到这些情况我能不哭吗?所以我跑到天津专门给你买了一盒大麻花。这些麻花大娘和耿石都吃过,就是你王小曼没尝过,这里面难道没有感谢你的意思?”
王小曼眼里噙着泪:“大恩不言谢,你我彼此,应该说理解。只要你承认我王小曼还有一颗做人的良心就够了。”
“那你对我呢?”
“只能承认你是耿石的哥哥,让我喊你一声‘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你说得对,哥也好娘也好,不是那么轻易喊得出口的。”德怀继续说,“也许你会怪我当时为什么不来帮你哥,你说我能不帮吗?可是我救不了你哥,谁也救不了你哥,你哥的问题早就是‘内定’了的,只是让吴承南那个王八羔子来抓‘运动’你哥会吃大亏,所以我找了赵市长,赵市长又找了王书记,结果马上把吴承南调走了……”
耿石不由惊讶:“啊?原来如此!当时大家都蒙在鼓里,今天总算揭了谜底。”继而关切地问,“你最近看见赵市长了吗?他现在的身体还好吧。”
“年前去过一次,他还提起你,最近的身体很不好,听说是肝癌。”
耿石难过地说:“要不是我头上有顶‘帽子’,很想去看看赵市长。”
王小曼插嘴道:“我一听说‘运动’‘右派’‘帽子’什么的就来气,吴承南那个王八蛋肯定不得好死!”
王德怀说:“哎呀,让你说对了,关于吴承南还有一个大新闻……”
正在这时耿大娘端了一大盘饺子出来,对王小曼说:
“去抽筷子,把一碗汤圆和一碗醋蒜也端出来。”
王小曼走到后面去,端来了汤圆、醋蒜,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又去拿来四个醋碟和一瓶醋。汤圆碗里盛了四个汤圆,耿石知道王德怀喜欢吃糯食,就让他吃,王德怀说他在天津还没有吃过耿大爷包的饺子,想吃大娘包的饺子。王小曼自作主张地趁醋碟还没有放醋蒜,每个小蝶里放了一个汤圆,说:
“那就一人一个,一家人也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