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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曼 第三十三章

耕石叟 《王小曼》 历史小说 2012-11-09 08:2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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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坐下来吃饺子,大娘坐在太师椅上,王德怀坐对面,耿石和王小曼打横。王德怀用筷子夹起饺子,赞叹地说:

“饺子包的好乖巧!一口一个,个个都有‘肚儿’,大小都一样,大娘还真是好手艺。”

大娘说:“这一锅是小曼包的,特地下来给你看看,我没有这么耐烦儿。”

“嚯!跟娘学会包饺子了?不错不错。”王德怀吃了一个饺子,“味道也不错。”

“我还学会做红烧肉哩,原滋原味。”小曼说。

“越说越能耐了,还跟娘学会了做缎子棉袄,做礼服呢布鞋……”

“你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呀!我今天可是让着你了。”说着她站起来,“我想起来了,这两瓶酒总不是专门给我买的吧?我给你拿酒杯子去,就饺子下酒。”

“要拿就拿两个。”王德怀说。

“还拿八个哩,你一个人用得过来吗?”

耿石说:“我也不喝酒。”

“也好,中午咱们哥俩慢慢喝,我还有很多话和你讲呢。”

王小曼拿了酒杯出来:“好啊,你们哥俩的私房话我保证不听,我来给你做红烧肉吃,也算我表示表示对你的感谢。”

王德怀说:“你还别说,有些话还真的不能让你听。”……

吃完了饺子王小曼给他们两个单独泡了两杯茶,王德怀想约耿石到外面走走,耿石说:

“还是坐在家里喝茶吧,虽然没有人限制我的任何自由,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孤立分化’么,免得去找些闲话听。再说今天的天气也不好。”于是他俩就坐在屋里喝茶聊天。王德怀说:

“我看你还是应该振作起来,听说你现在又在供电所抓规程搞培训,很受群众欢迎。你的口碑相当不错,相反成了传奇人物,在市里知道你的人更多了。”

“都怪我当初太‘积极’。”

“这话你说的就不对了,你当初要是没有那些表现,人们会对你这么好?我在外面看得多了,这事落在谁头上都没有你这么好过,要是换成了吴承南,人们还不会把他揍扁!”

“这话说的也是,我深深感到有一大帮人保护我,从领导到群众和家属,甚至有很多我根本不认识。刚才你还说了王炳恒,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就拿前几天来说吧,电业局招的二十几个学员来给我娘拜早年,汪家雅为我划成坏分子实在冤枉。”

“王小曼实属万幸,起初我看错了她,这丫头还真是个人物。”

“起初我门都觉得她‘轻浮’,甚至有点‘疯’,没想到她的心地这么善良。”

“你当时是卫护她的,我说一句你解释一句,说明你的眼光不错。我看她现在对你娘的感情比对你还深,像是扒在身上的一样。”

“她有一颗比钻石还纯亮的心,所以我娘心疼她胜过心疼我。”

“她对吴承南可是恨之入骨,刚才有一句话让她说着了,那个王八蛋不得好死!”

“你刚才还说他有大新闻,怎么回事?”

“先说件别的事,朱立清死了你知道吗?”

“朱立清?就是最后调来的那个书记兼厂长?只在前年的国庆联欢会上见过他一面,后来一直没见着,还以为他调回市里,或是调到局里当领导,反正这两年我掉在了‘孤岛’上,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朱立清死了!”

“什么时候?”

“就在前不久。”

“怎么死的?”

“肚子上绑了一块大石头,跳堰死的,三天以后才捞上来。”

“那是为什么呢?”

“说法不一,有说他袒护‘右派’,有说他良心发作,有说他犯了‘右倾’,还有人说他作风有问题。总之七嘴八舌,到现在市里还捂着盖子。”

“是不是也和我有关系?”

“这就说不准了,反正他和田英是反的,田英那个王八蛋反而调到省里去了,你说这滩雾水谁趟得清楚?”

“现在看起来‘政治’这东西不可信,我曾追求过‘政治生命’,现在好了,和朱立清一样,也绑着石头‘自杀’了。”

“我看你才是真正有了进步,所以群众越来越喜欢你。因为群众都有两只眼睛,一只眼睛向上看,一只眼睛向下看,向上看乌云密布,向下看明净如水,谁愿意去趟那淌浑水?”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我过去的眼睛一只往上看,一只往下看,都是看的‘明净如水’,所以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群众。现在我把向上看的一只眼睛放下来,两只眼睛都往下看,我就成了人民群众的一员,也就是真正的‘重新做人’了。”

“我说你的脑子怎么比我这个‘轴承’转的还快?我只是随便说说,根本没想到这上面来。”

“我说的倒是真心话。”

正在这时王小曼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子上罩了两只袖套,腰上围了一条蓝围裙,还真像个下厨房的样子。她出来捡桌子,边检边对他俩说:

“你们俩的私房话可真多,就听你们叽叽呱呱,一会儿石头一会儿轴承,一会儿大娘一会儿小曼的。告诉你们,可不能背地乱说我的坏话,要是随便说我的坏话,我王小曼可有小罗成的回马XX。”

“你听听这张小嘴儿,真够厉害!”王德怀说。

“请你们二位让一让,把桌子拖出来好摆菜,今天我和娘要办一大桌,让你们哥俩来个酒后吐真言,这样我王小曼就不至于偷听了。”

“你会做嘛?”王德怀撇着天津话说,“还不是跟着瞎活活。”

“我呀,亲手给你做红烧肉烧开花蛋,娘说你上次来时没吃好,这地方买不着面筋,要是有面筋最好吃了。我就给你加上几块山药和几个鲜蘑菇,再加上几块腐竹和白菜芯儿,你看行不?要是不行先提出来,免得到时候嚼舌头。”

“行行行,我的小姑奶奶,快去吧,锅里的菜都烧煳了。”

“还没的很哩,你们两个慢慢聊吧。”

王小曼走后王德怀对耿石说:

“吴承南被抓啦!”

“啊?”耿石惊诧地,“吴承南被抓啦!怎么会呢?”

王小曼端了几个凉盘儿出来,这话让她听见了,幸灾乐祸地说:

“吴承南被抓了?活该!我哥早就说过他迟早要坐牢。”

“去去去,做饭去,这里没你的事。”

“啊?你还在赶我?这里可是我的家,你再‘去去去’,看看咱俩谁赶谁?”

“好好,我认错了还不行吗?这话你真的不能听。”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把你说的比你哥还聪明,你说说为什么?”

小曼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进电厂的吗?”

王德怀说:“知道。”

“他为什么爱泡歌舞剧团你知道吗?”

“那里有很多漂亮妞儿。”

“不对,他看上了我们副团长,想方设法勾引她。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我们副团长是那样的人吗?他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照照!后来他一去,团里的妞儿们就往外轰。现在是打鸟撞在XX口上了,不坐牢才怪!”

“你知道了就行了,这件事我也不用讲了。”

“你们讲吧,我保证不听,用两个煤球把耳朵堵上。”……

一年前,“运动”正在紧要关头吴承南突然被调走了,出乎人们的意料,谁也猜想不透究竟是什么原因。那时磷肥厂正在“上马”,是在原来硫酸厂的基础上扩大一个车间,他被调去当副书记兼厂长。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哪怕单位再小,只要他一手遮天,个人说了算。要说他的工作能力和干劲还是没的话说,一来到这个厂,一手抓基建一手抓生产,一手抓招工一手抓生活。人又年轻,长得又帅,说话又挺有精神,所以一开始给人们的印象还不错。谁知他一手遮天惯了,品质上又秉性难移,没出多久犯了老毛病。

那年的八月在北京有一个“工业展览会”,无论是新产品还是旧产品,本来和硫酸磷肥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他要去参观。作为一个厂长,要去参观一个展览会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带了一个女学员。这个学员姓陶,年方十六岁,虽说不上一表人才,却也娇小玲珑。这个学员一进厂,他就安排她在工会任了一个闲职,这时带她到外面见识见识也无可非议。可是吴承南带她参观完了展览会,由北京去了天津,乘海船到了上海,再由上海乘江轮直达重庆。前面提到过,在当时由上海直达重庆的船只有两条,一条是“荆门号”一条是“夔门号”,原是国民党的军舰改装的,十分豪华,下水航行要七天,上水航行要八天,往返半个月,两条船对头开。他们两个买了“夔门”的二等舱船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到了重庆住进旅馆,等到“荆门”号开来,这才又乘二等舱返回小城。时间整整花了两个月,用的钱不计其数,就这样走了一路,把这个女孩糟蹋了一路。

十月份的一天,厂里有一个青工,姓桑,喜欢抬杠,专门爱揭别人的短,所以大伙儿给他取了一个诨名叫“丧门神”。这天他手里拿了一个保险套走进财会室,时正中午,女会计正在吃饭,“丧门神”把它吹起来,用手指夹着去抽打那个女会计的脸,把女会计吓的饭也泼了碗也打了,跑到院子里乱喊:“捉流氓!捉流氓!”。磷肥厂坐落在西坝,本是个僻壤之地,厂里的职工中午无法回家,都在厂里吃饭,一下子都跑出来。“流氓”也跟着出来,他像满不在乎地说:

“我是流氓?你这是贼喊捉贼,我是在捉流氓,你反而说我是流氓!”

女会计只在呜呜地哭,大家只在看,却没人管。“丧门神”逮理不饶人地接着说:

“我只问你一件事,吴成南把小陶玩弄了两个月,花了那么多钱你凭什么给他报销?”

“他是厂长我有什么办法?”女会计吱吱唔唔地说。

“工人们三毛钱的夜班费你都抠的那么紧,厂长不给你点甜头,你会给他报销成千上万?”

工会主席赶下来,这几天他也在纳闷,小陶和厂长出了一趟差怎么几天没来上班?他把“丧门神”拉到楼上工会办公室,这才知道他和小陶是邻居,小陶把她被吴承南奸污的事告诉了她妈妈,她妈妈又告诉了她爸爸,她爸爸也了解吴承南这个人,市里的关系不一般,不好惹,说也不敢说,告也等于白告,吴承南这才遇到了“丧门神”……到了春节的时候,这事已经水落三秋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耿石的心都没有平静下来。这一年是倒春寒,天气总是阴沉沉的。这一天乌云密布,像是拧得下水来,他听到了一个惊憾的消息:赵慧琳因肝癌晚期医治无效不幸去世了。

耿石感到了切肤之痛,从某种意义上讲赵市长就是他的叔父,是他的培育人和引路人,在漆黑的夜晚他就是他的一盏明灯。他虽然只和耿石有过一次长谈,其推心置腹的程度胜过自己的父叔。要不是上次他到三号机工地上来,有他那么几句话,耿石能够完成“倂车”的心愿吗?要不是他把吴承南调走,耿石会那么轻松地过关吗?有了他的支持,其他的几位厂长、工会主席以及王树成、王素平,和现在的高树基、赵印阳能对自己这么信任吗?

可是他走了,再不能回来了,在他临走之前自己都没有机会亲自去看他一眼。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孤啊!小时候娘曾给他算过命,说他的命太硬,一辈子注定剋亲人。姐姐死了,亲生父亲死了,继父也死了,现在只剩下娘了。他早已经发现娘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一天一天地消瘦,有时候打不起精神,三十的晚上小曼给她唱着歌,她竟打起盹儿来。娘啊娘,您和小曼可千万不能有个好歹,要是你们有个什么不测,恐怕我耿石就活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泪流两颊,恸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