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三十一章
转瞬春节又要到了,这一年的春节有点蹊跷,有几件事情出乎耿石的意料。
腊月十七星期天,耿石在家休息,宋友文突然来访,手里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报纸包。他到小南湖来过几次,径直走上楼来,王小曼一见他来就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宋友文见了耿石就问:
“大娘在家吗?”
耿石还是很客气:“哦,是宋主任,你不是调走了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别误会,今天我是特地来看看你和大娘的,”说着他把报纸包放在桌上,往里推了推,坐下来说,“这是家里自己腌的一块腊肉和几根香肠,请你收下。”
“你这是做什么?来了就来了,还带东西。”
“快过年了,你们北方人对腊货吃的少,特地拿点来给大娘尝尝。”
“太客气了,你是回了家才来的?”
“我已经回去不再回来了。”
“这是为什么,你是老干部了,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惭愧惭愧,只不过跑跑腿,没意思。”
“这我就搞不懂了,你是不是也有什么——?”
“说来话长,是我自己要求回去的。自从我来到街上就和老婆闹离婚,闹了这么多年没闹脱,其实我老婆挺好的,终于想穿了,在外面当个小干部,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
“和老婆闹离婚闹不脱,把老婆接来就是了,何必辞职不干了呢?”
“有很多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想想我们过去,你在科协讲课的时候我们是朋友,后来我们成了‘敌人’,何必呢?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呀。”
王小曼从屋里走出来,打开茶叶罐给宋友文沏茶,宋友文说:
“这是王小曼吧?我也是来看你的。”
“顺带吧?要不是听见你说了良心话,我才不出来见你呢,别说还给你泡茶。”
“你们的故事我已经听说了,很感人的,我想你现在不恨我了吧?”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只不过你来的早了点,现在还在风头上,你就不怕别人揪你的辫子?”
“你不也是辞职不干了才常来的吗?我已经退到了最底层,还怕别人一锄头把我夯到土里去?”
娘也走出来,对宋友文说:“我不会说话,心里明白,今天就别走了,我给你们弄饭吃。”
宋友文站起来对耿大娘说:“不用您忙了,我还有点别的事,这就走,只要看见你们都还好,我的心就踏实了。”说着他给耿大娘鞠了一个躬,“希望您老人家健康长寿!”说完他就走了,留也没留住。
大约是腊月二十三的上午,耿石在上班,小南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约有二十几个青年一起走上楼来,其中有男有女,都在二十岁左右,男的都是农民模样,女的都穿着花布衣服,把耿大娘吓的直打哆嗦,还以为是来“搬家”的,傻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年岁较大的大高个子,看样子能打死一头牛的男的粗声粗气地对耿大娘说:
“我们是耿石的同事,电业局招来的学徒。我叫张家清,远安的,他们有一半是雾渡河的,都是农村来的,明天都要回家过年去了,今天来给大娘拜个早年!”
说完他给大娘一鞠躬,后面的人都跟着一鞠躬。耿大娘的惊吓过去了,眼泪跟着流出来了。这时他们都把礼物拿出来,有的是过年的计划杂糖,有的是家乡的土特产,其中一个女的还提了十几个鸡蛋。他们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张家清接着说:
“没有什么东西好带,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这时大娘才缓过神来,连忙招呼他们坐,几条凳子坐不下,有的人就站着,大娘说:
“你们怎么不跟耿石一块儿来呢?你们来他知道吗?”
“不知道,看看大娘是一样的。我们来了快半年了,耿石可能还不认识我们,我们天天看见耿石,从来没有打过招呼。”
“我来给你们倒茶喝。”桌子上茶壶里有沏好的茶,耿大娘拿起茶碗就要倒,张家清说:
“不麻烦大娘了,我们人多,都想来看看。”说着他站起来,“我们这就走了,我们来了您也不要跟耿石说,这些东西就说是农村来人送的。”说完他们就走了,走在院子里碰上了艾妈妈在江里清了衣服回来,没有来及晾就跑上楼来问耿大娘:
“这是怎么回事?”
耿大娘一边用衣角抹眼泪一边说:“我看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啊!”……
这一年的春节不消说是个快乐的春节,王小曼成了家里的主角。她腊月二十六就来了,帮着大娘办“年货”。耿大娘还遵循家乡的习惯,首先要办足“冬底下的大白菜”,当地没有北方的包芯白,只有西坝产的“黄杨白”,六分钱一斤,耿大娘买了二十斤,由王小曼背回来。年前必然要烧一盆红烧肉,留着正月初几烩菜吃,王小曼也跟着去买五花肉和包饺子的肉。腊月二十八一定要蒸馒头,这天晚上王小曼也跟着蒸馒头做花卷,为了“哄小孩玩”,耿大娘还特地给王小曼做了许多形状各异的水果和小动物的糖包子,如苹果梨桃、小老鼠小兔子小刺猬什么的。耿大娘拿出了一把新的木梳子和一把小剪刀,准备了几棵绿豆和红小豆,特地留了几根梨梗和苹果梗,从家里还带的有食用的颜料。耿大娘做一个王小曼跟着学一个,她学得很快,甚至比耿大娘做的还要好。蒸好了一笼屉,王小曼就高兴得拍手跳,那梨像梨桃像桃苹果像苹果,小老鼠瞪着绿眼儿,小刺猬真的长了一身“刺儿”,还有红眼睛的兔儿爷,真是哏极了。跌了汽耿大娘让她吃,她只拿着玩。二十九做了一天清洁,煮好了腊肉和香肠,三十就不出门了。上午王小曼就烧好了一锅红烧肉,然后做了几个菜,娘儿仨算是团了年。
团完年就准备晚上包饺子,王小曼只能当下手,耿石跟着瞎搅和,因为他们都不会做馅,那配料他们就说不上来。按照北方的习惯,开始包完一锅饺子大家先尝尝,算是晚饭,然后一家人再坐下来接着包,一般包得很小,慢慢包慢慢“讲古”,以应守岁的习俗。
在吃第一锅饺子的时候,王小曼开始吃得很快,忽然慢下来,半天吃一个,眼睛里似乎噙着泪花。耿石问她:
“饺子里又没放辣子,怎么把眼泪辣出来了?”
小曼说:“这么好吃的饺子我从来没吃过。”
娘说:“那就多吃几个。”
小曼说:“不是的,我想起了我的爹妈,说起来儿女一大群,辛辛苦苦一辈子,还没有享到儿女的福。”
娘说:“想家了吧?我要你回家过年回家过年,你要留下来陪娘。”
小曼说:“也不是的,我提前给家里写了信,我姐姐也来了回信,说是家里都挺好的,过了年回去看看也行。”
耿石说:“那你还想什么?”
小曼说:“我想万一我要是回去了,我娘该有多孤单。”
娘说:“我现在不是不孤单了吗?有你和你哥陪着,你看娘心里多高兴。”
小曼说:“要是老人都能健康长寿该多好,现在我有一个妈妈一个娘,我哥也有一个娘一个妈妈,大家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团个年呢?”
娘说:“嗨,你别惦记艾妈妈,她明天不来后天准来,你没看我准备了一大盆饺子馅,你哥和了一大盆面,今天晚上饺子够你包的,等艾妈妈来了你再陪着吃一顿就是了。”
小曼说:“我想明年把娘接到我家里去过年,我家里年年杀猪,肉多的是,也包它一大盆饺子,让我爹妈也尝尝。”
娘说:“等你哥的问题没事了,我一定去,我在这屋里也快闷坏了。”
耿石想了半天终于悟过来,对娘说:“娘,您知道小曼究竟想什么吗?”
娘说:“你们哥俩在打哑谜,我怎么知道。”
耿石说:“小曼想起了您和我的伤心事,去年年底我爸爸没了,接二连三地到了今天,在这异地他乡只留下您和我两个人。艾妈妈就像我的亲妈妈,也是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好人怎么就不得好报呢?于是她想起了她的爹妈,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她的日子可怎么过呢?话转回来,万一您或是艾妈妈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往后又该真么活呢?所以她今天不但要留下来陪您过年,今后一定要对您更好,让您感受到亲闺女是怎样心疼娘的。小曼,你说哥猜得对不对?”
小曼把夹在筷子上的一个饺子一下子喂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