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e-bye my dream
婧岚靠在床头，蜷缩着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
哭得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甚至已经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了，只知道窗外的天色似乎在一点点变暗，一点点变暗，直到黑色吞没了整个天空，霓虹灯逐个亮起，外面的世界慢慢变得嘈杂。
她的心，却是一片空寂。
这种感觉远比邹浩凯走的时候强烈，如果说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命运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割裂，那么现在她的灵魂就在遭受凌迟的酷刑。
世界一片黑暗，而她就是一只无法停止飞翔的鸟，不断的煽动翅膀，以为自己靠近了一个可以筑巢的树，最后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幻影，她可以看到那棵树就在面前，却永远也无法靠近。
小鑫……
我很，爱你。
没有了你的生活，还有谁会在我发烧时不眠不休的陪伴我一整夜？还有谁会在炎热的夏天站在烈日下排长队就为了给我买一支甜筒？还有谁会听我一直唠唠叨叨？还有谁会认真地记住我每一个嗜好？还有谁会因为我突然挂掉电话担心我出事就急匆匆的赶到我家？还有谁会……
还有谁会，那么喜欢我？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了，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挤进充满你身影的心房。
手机在身边的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她却无力挪动身体拿起那个闪亮的小东西。头靠在膝盖上，她颤抖地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溺于足以杀死她的回忆里。
没关系，为了我不忘掉那些美好，就算是心再疼，我也会一个个温习！
可是打电话的人却出奇的有耐心。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手机始终在微小的震动着，似乎都在抱怨。
《第几幕的爱》唱了不知道几遍，轻快的旋律在寂静的空间里不断地响起，每一遍都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里灌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她知道，打电话的那个人是小鑫啊。
就是因为是他，她才更需要接电话的勇气。
她手机里存的《第几幕的爱》版本不同。
“这段怎么样？”小鑫停下在钢琴上律动的手，扭过头望向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吃着零食的婧岚，深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午后的阳光。
婧岚咬了一口薯片，心不在焉地说：“挺好的啊。”
“没有你这么敷衍的啊。”小鑫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婧岚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从电视机上转开，看着小鑫紧皱的眉头，不解的眨了眨眼睛道：“我又没有学过，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小鑫无语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总听过不少歌吧？连个评价都给不出来啊。”
婧岚继续很有道理似的说：“我听歌也只有好听还是难听的评价啊，你以为我会写乐评吗？”
小鑫偏过头，邪邪地笑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走到沙发前看着毫无淑女姿态的婧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么？”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刻意俯下身子。
婧岚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马上坐好，一脸乖宝宝的样子：“咳，你再弹一遍。”
小鑫依言又弹了一遍。
“嗯，这个，那个……这首曲子的旋律非常轻快，好想要和阳光融为一体，不是一般的情歌，没有那么多俗套，也没有那么多俗套……”婧岚快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咳，你用了两个‘俗套’。”小鑫“好意”出声提醒。
“哦哦，是嘛？”婧岚看着小鑫唇边不明意味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往远处挪了挪身子。
“反正，就是很轻快，很好听，会让人很快乐。”她快速总结。
小鑫看着婧岚一脸心虚的样子，好笑的摇了摇头。
“手机给我，电视关掉。”
婧岚乖乖照做。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被“人工呼吸”。
小鑫拿着她的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又弹了一遍曲子，还“随口”唱了两句，再摆弄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她。
“你干了什么？”婧岚惊疑不定地看着小鑫。
“以后你要是敢换你的铃声，嘿嘿……”小鑫答非所问。
然后，他就开始玩自己的手机。
婧岚才发现，那一段简短却欢快的旋律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手机铃声。而且，是小鑫的专属铃声。
她怔怔的望着手机上跳跃的名字出神，没注意小鑫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
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小鑫低声说——
“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就打给我，在我还没接起来的时候挂掉。”
“为什么？”她任他抱着。
“我会再给你打回去。”小鑫呼吸贴在她耳边，轻轻的，热热的，“既然你说会让人快乐，你听到的话也会开心吧。”
——“你听到的话也会开心吧。”
婧岚擦掉脸上还没有干掉的泪痕，拿过手机，接起。
“你到底在干什么！”电话那边的怒吼让婧岚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
“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和朋友一起玩疯了吗！”他训斥的有点语无伦次。
“我告诉过你，任何时候都不要不接我的电话，现在社会这么乱，我怎么知道你好不好？有没有被伤害，有没有……”
他开始了长篇大论。
她认认真真的听，没有插话。事实上，她喉咙哽咽着根本无法说话。
过了很久，小鑫突然停顿下来。
“你怎么了？”
——是只属于小鑫的语气，温柔的，低声的，带着浓浓关切的。
“啪”婧岚猛地合上电话。
她整个人都扑到被子里，失声的痛哭。
怎么办，舍不得怎么办？
刘婧岚，你放不下怎么办啊！
你难道想成为他的拖累吗？
你怎么越来越懦弱呢，现在到了真正该放手的时候，你却连四个月前的自己都比不上，连一个带着微笑的“再见”都说不出口，甚至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刘婧岚，我真看不起你。
但是，那个人是小鑫啊！
——是会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静静抱着她的小鑫，是会在她感冒发烧的时候彻夜不眠陪伴她的小鑫，是会在她高兴地得意忘形时给她泼冷水却比她还要兴奋的小鑫，是会帮她承受别人伤害的小鑫啊！
那个男人，那个叫赵泳鑫的男人……
——早就成为了她一生都忘不了的羁绊！！
小鑫把已经睡着的婧岚放在床上，轻轻给她盖上被子。
印象中，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哭到睡着吧。
坐在床沿，静静凝望着婧岚紧闭的眼睛，小鑫仔细用温热的湿毛巾替她擦着沾满泪痕发红的脸颊。他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擦拭最珍贵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婧岚熟睡的脸，好像陷入了某种迷思。
婧岚，你到底是怎么了？
是什么人又让你难过了吗？
过了一会儿，忙碌了一天多带来的困倦才逐渐包裹了小鑫，他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靠在靠背上，阖上眼睛休息。
婧岚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夜色似乎已经很深很深了。她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才看见昏暗的灯光笼罩下睡着的人。
小鑫的头歪在坚硬的靠背上，大概是因为睡得很不舒服的原因吧，在刘海下若隐若现的眉毛微微皱着，薄唇不再像白天那样紧闭，而是微微张着，像一个孩子。
婧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他居然穿着很薄的黑色皮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背心。
顾不得许多，她摇了摇小鑫垂在身侧的手臂，后者很快就醒过来了，深褐色的眼眸里是清明澄澈的光芒，仿佛刚刚睡着的人不是他。
“你怎么穿着演出服就过来了啊！外面很冷的！”她开口怒叱，却因为一天没有进食而显得底气不足。
“嗯。”小鑫淡淡的答应了一声，“没时间换衣服就赶过来了。”
婧岚沉默。
原来，还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突然挂了他的电话，他又怎么可能连衣服都不换就跑过来？
“别想太多了。”小鑫看着婧岚肿起来的眼睛，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都会过去的。”
婧岚没有应声，只是暗自苦笑了一下。
——但是这次可能不行。
“饿不饿？”小鑫没有察觉婧岚复杂的情绪，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婧岚摇摇头，抓住小鑫的衣摆，道：“你什么都不用做，陪陪我就好。”
——陪陪我就好。
让我再享受一会儿你的呵护就好。
小鑫深深看了婧岚一眼，似乎在问她“你真的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摇头，轻声说：“没事的。小鑫。”
——真的没事。
只要你现在还在我身边。
小鑫只好放弃询问，再次坐在她身边，张开宽阔的怀抱将她搂在怀里。
“睡吧。现在两点多。”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像是午夜电台的DJ那样具有无法抵挡的磁性。
“明天的通告是什么时候？”问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婧岚紧绷的神经马上放松下来，却还是固执的不肯睡着。
看见她执著的神色，他知道她是一定要知道明天具体的行程安排的，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他温声说：“你乖乖睡觉。明天早上我要走的时候会叫你。”
婧岚看着小鑫认真的神色，没有再追问。
她在他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地方，沉沉睡去。
小鑫见婧岚已经睡着，就松了松怀抱，想把她放在床上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却不想陷入沉睡的女孩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
他只好抱着她，委屈自己靠在床头培养睡意。
不过其实也不算委屈吧。
因为他心里还充满了幸福。
那种感觉，对于一年后的小鑫来说，是已经腐烂了的伤口。
——无法痊愈，就只能任它一点点扩大。
——在一个人的夜里不断撕咬着他的心。
小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给冉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他的具体方位，让他直接到这里接自己。
走出婧岚的家，小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以此来缓解他一身的疲惫。
已经看到那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缓缓驶过来，小鑫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啊。
“喂。”
小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满脸怒意的婧岚。
“说好的要告诉我你几点走。”婧岚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眼睛虽然还有点红肿，脸上的悲伤却已经消失，“又骗我！”
小鑫蹙眉道：“你今天应该休息。”
婧岚也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面包车，想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同时说：“我决定复出啦。你看看你们没我照顾都成什么样子了，尤其是赵泳鑫同志，身上的演出服都不换就跑到外面得瑟。”
小鑫张了张口，一向伶牙俐齿的少爷居然被婧岚说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中午请我吃饭，让你骗我。”婧岚撂下这句话，整个人飞快的爬上了面包车。
小鑫眯了眯眼，跟上她的脚步。
看来她已经恢复活力了。
他也就不需要过多担心了吧。
婧岚跟冉晖打过招呼，就扭头看着窗外匆忙的北京，小心翼翼掩盖的悲伤不小心有泄漏出来一点。
这种日子恐怕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她想好好珍惜有哥五个的每一天。
——和有他的每一天。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么？”婧岚压低声音，快步从录音棚里走出来。
“嗯。”李承鄞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点复杂，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应该是多余的才对，“我们见面说。”
婧岚靠着窗台，抿了抿唇道：“在电话里不能说吗？担心我情绪失控？”
不是她不愿意到外面和李晟郢见面，只是……
她不想离开他们，哪怕是只有一点时间也不想。
“想不到你也会有这么敏锐的时候。不过没有完全猜对。”李晟郢淡淡地说，“如果你想让MIC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我们当然可以在电话里说。”
婧岚哑然。
“下楼。我在太麦楼下。”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出单一的“嘟嘟”声，婧岚望着窗外，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一辆黑色的BWM停在公司楼下，窗户缓缓降下来，李晟郢冷峻的脸暴露在她的视线中，给本就寒冷的冬天平添一抹肃杀。
婧岚阖上眼睛，没有立即活动，而是靠在冰冷的墙上，任冬日肃杀的风吹拂着她有些苍白的面颊。
冷静一点。
无论是什么结果，刘婧岚，你都要学会接受。
这世界上，没有人失去了谁就活不下去，只是……
——心会死。
睁开眼睛，她眼里的悲伤已经被她压制在心底的最深处，她如往常一样走进录音棚，告诉米多自己可能有点事要先走，米多点头。
本来她们现在就是在加班。
婧岚提起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往棚外走。
她的步伐在门口出现了停顿，仿佛是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正在录歌的男孩子，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专注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离去。
目光在小鑫身上停留了很久，录音棚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不是很刺眼，却很温暖，好像他是带给人间福音的天使。他的刘海有些长了，此时正顽皮的在他微蹙的眉间跳动。
婧岚不敢看太久，因为她担心小鑫会察觉到她离开。
走出公司，外面低于零度的空气让她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她向那辆车走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想吃什么？”李承鄞看着婧岚上车，把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还附带请吃晚饭吗？”婧岚戏谑地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狠狠地骂过他之后，她就不怕他了。
也许，是因为了解吧。
他们都见识过彼此内心中无法遮掩的可怖伤痕，都嗅到了彼此心中近乎疯狂的执念，所以他们更了解彼此沉浸在深渊中的心。
永远记住，最了解自己的人不一定是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
李晟郢难得笑了一下：“对啊。NOBLE售后还不错的。”
“随便吧。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婧岚望着窗外，好像想用眼睛记住这里的一切。
李晟郢撇了撇嘴角，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BWM缓缓驶离宏伟的高楼……
“所以，还不至于完全失明是吗？”婧岚靠在皮制沙发上，语气出奇的冷静。
“对。”李晟郢回答，眼神复杂。
婧岚闭上眼睛，似乎每说一个字都会让她感觉到深深的倦意，“治好的几率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李晟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一个数据，“在国内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百分之五。”
婧岚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第一次因为苦涩皱了眉头。
真的好苦。
——苦到心里去了。
婧岚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回答。
就在李晟郢觉得婧岚可能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女孩轻声的说——
“李晟郢，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声音明明是疲惫不堪的，但是语气中的坚定却徒然增多。
——她决定了。
即使这个决定会让她痛不欲生。
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才是真正的无奈。
2011.01.21
正值春节，三亚的机场比往日要忙碌十倍，人来人往的让人透不过气来，好像这里的空气都稀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显然都是准备和家人团聚的。机场里随处可见的红色为这个节日平添一份喜气。
婧岚拉着手提箱，慢吞吞的往外走，厚厚镜框下的眼睛在人群中不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英挺身影，却一无所获。
在哪里呢？他应该早就到了吧。
有点着急，汗水迫不及待的涌出来，濡湿了她的刘海。手机放在包里，拿出来实在不太方便，但是就这么找确实海底捞针。
即使是他那么出众的人，找起来也分外费劲。
就在婧岚的手已经拉开了背包的拉链，正在摸索手机的时候，一只手却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她的行李箱，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轻敲了一下脑袋，并不疼，却能察觉那一丝力道中的责怪。
手的主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真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婧岚讷讷的看着那个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笨得实在太显眼。”他拉了一下帽檐，挡住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不由分说，他拉着两个拉杆箱，径自往机场外走。
婧岚无奈似的摇了摇头，快步追上去，就跟在他身后，凝望着他宽厚的背脊。
两个人快速消失在人海中。
小鑫一只手环着婧岚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
三亚的冬天真的很温暖，最低温度都有14度，只穿针织衫也不会觉得冷。街上洋溢着新年才有的喜气，走几步路就能听到鞭炮炸响的声音，和小孩子们互相追逐的身影。
他们来三亚已经有五天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独处这么久。
每天早上都能闻到海的气息，触摸到阳光的温度，这种幸福而平静的日子让两个都非常享受。
“你把墨镜戴上！万一有大麦看见就……”婧岚横了小鑫一眼，后者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坏坏的笑了一下说：“就怎么样呀？”
“诶呀！”婧岚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一拧。
小鑫疼得呲牙咧嘴，却没有戴墨镜的意思。
“你好好享受一下假日好不好？”他无奈的看着身侧的女孩，“不要到哪里都搞得草木皆兵的！”
婧岚没有强求。
是的，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旅行。
她也清楚的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和她，就是因为意外两条相交的平行线，可是却没有留住对方的力量，只能在短暂的相交后越走越远。
那么，就好好的享受这一次旅行吧。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有颜色的记忆了。
就算在舍不得，也必须要放手。
——这就是宿命。
“在想什么？”小鑫看着臂弯里沉默的女孩，挑了挑眉毛。
婧岚猛地回过神来，马上摇头说：“没有。就是有点饿了。”
小鑫暂时放开婧岚，径自走到街边的一个摊子上排队。那个摊子虽然小，但是人却很多，大概是买的东西很好吃吧。
婧岚就走到街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等他。
她能看到小鑫眉宇间蕴含的一点点无奈，可是一贯骄傲的少爷却没有发作，还是站在那里垂着头玩手机。细密的刘海微微挡住了他迷人的双眸，她却能想象到他的眼神——
——有些不耐烦，大部分却还是温柔。
她早就发现，他的样子在她心中是那么清晰，清晰到她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能勾勒出他在不同时刻的表情。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执念？
她听到在自己包里的手机响了。
“李晟郢。”她轻轻的喊电话那边的人的名字
“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李晟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为了遏制胸臆里那一声叹息。
婧岚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因为就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被翻涌而起的悲伤吞没，她周围的空气好像已经全部被抽空。。
原来，就算是做再多的心理准备，也还是抵抗不了即将被撕裂的心。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有一双手不知不觉的钳住了她的脖颈，正在一点点收紧，而她只有大口大口的呼吸才不至于窒息而死。
“婧岚。”电话那边的人发出低声的呼唤，“你还好么？”
“我……没事。”婧岚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突然袭来的疼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李晟郢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让秘书精心处理过的照片，眼神有些迷茫。
这是他平时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可是……她那样的牺牲，到底为了什么？
就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彻底记恨自己么？就为了让自己无路可退么？还是就为了她口中所谓的那个充满了希望的未来？
真是可笑啊，刘婧岚。
你应该清楚的知道，一旦这件是真的做了，赵泳鑫就会恨你一辈子的。
——可是你还爱着他。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么？”李晟郢沉默了一会儿，让自己起伏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点才继续对电话那头剧烈喘息的女孩说，“你知道后果吧？”
“只要你别后悔。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都已经做了，又怎么可能回头？”他静静回答，语气里的坚决让婧岚微微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至今为止我们也不过就是比陌生人更亲密一点的关系。”她怔怔的问。
李晟郢走到窗前，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这么帮她，甚至不惜自己的名誉，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喜欢她么？
如果是喜欢，为什么在想到冷琳薇的时候心还是会撕裂一样的疼痛？
如果不喜欢，又怎么可能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可笑。
“不要想太多。”他终究还是回避了她的问题，只是淡淡的安慰，“等你回来。”
“好。”她抽了抽鼻子，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说：“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在。”
没等婧岚回答，李晟郢已经合上了手机。
望着窗外那个正在苏醒的夜北京，他阖上了眼，第一次主动让自己休息。
——这样也好。
何必什么事情，都追求一个因果呢？
过程，也许才是最重要的吧。
小鑫拿着吃的回来的时候，看见婧岚茫然地盯着路边的一盏路灯，甚至没有发觉他走进。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伸手在婧岚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婧岚摇了摇头：“没有。”
“骗我。”小鑫在她身边坐下，把手中的纸杯递给婧岚，有些不高兴，“这次出来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是么。”婧岚讷讷回答。
——怎么可能专注？
小鑫却忽然凑近，盯着她的嘴唇说：“你的嘴在流血。”
婧岚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口腔里马上泛起一股血腥味，涩涩的，很难受。
难道刚刚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嘴都咬破了么？
她慌忙的掩饰着：“可能是空气有点干燥吧。”
“你说三亚的空气干燥？”小鑫扬了扬眉，反问。
婧岚正想躲开他敏锐的目光，却被他伸手抵住下巴。她不得不和小鑫对视，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探寻和关心的眼神，顷刻间让她拼命掩饰的悲伤决了堤，好像自己在这样的眼神下就无所遁形。
她扑到小鑫怀里，紧紧抱着他。
“你到底怎么了？”小鑫想要她放手，这样自己才能知道她究竟怎么回事。
无奈女孩抱得很紧，他也只能放弃，任由她抱着。
婧岚拼命在小鑫的怀抱里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已经成为了她无法忘记的永恒。
因为那样的味道，曾经能使她安心。
但是现在，她只是想在这样的味道的包围中，多沉醉一会儿。
小鑫，你知道么？
我很害怕啊。
——很害怕，你恨我。
次日清晨。
小鑫在温暖阳光的抚摸下，不太情愿的睁开眼睛。
三亚的天亮的好早啊，比北京至少造了一个小时。此时暖暖的光芒已经灵巧的穿过褐红色窗帘的缝隙，笼罩在他身上。小鑫慵懒的揉了揉眼睛，不自觉微笑了一下。
他所求，不过就是如此。
下意识扭头望向身侧，他却发现女孩已经不见踪影，她的外套也不在。
他已经无心再睡下去。
带着一点怒意，小鑫够到放在床头的手机，正打算给他打电话却发现一条短信早就躺在收件箱里。他疑惑，不过还是打开信息——
“鑫，睡醒了吗？来找我吧。给你一天时间哦。找不到我，我可就自己回北京啦。”
他无奈，给她打电话，听到的却是生硬的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皱了皱眉，他从床上爬起来，快速穿衣洗漱。
小鑫认认真真的整理好自己细密的刘海，把最后一根不听话翘起的发丝处理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刘婧岚，等着被我找到吧。
——要知道，我可是最擅长这个啊。
现在的小鑫并不知道，一个月以后，他就再也……
——寻不到她。
婧岚坐在一块礁石上，迎着海风的吹拂。浅咖色的眼睛里蕴含着朦胧的光芒。她今天没有扎马尾，所以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在腥甜的海风里飘逸飞舞。远处，太阳已经擦过了海平线，一点点往上升，光芒也越来越刺眼，渐渐地，她已不能直视。
她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呵，看上去在一起了，其实却是天上和地下的差距。
就像他和她。
看上去缠缠绵绵难舍难分，其实却从未在一起过。
——永远，都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仿佛是坐得有点无聊了，她站起来，赤着脚丫在沙滩上随意漫步。她今天穿着纯白色的针织开襟衫，只是扣了两个扣子，于是衣服的一角就在海风的吹袭中肆意舞动。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这条围巾很长，即使婧岚已经围了脖子两圈也还有很长的一截。
不由自主的失神。
等到婧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海水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背。海水不是很冰冷，相反，还带着奇怪的暖意。
“婧岚。”一声轻轻的呼唤好像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回过头，却发现自己背后没有任何人。只有刚才的礁石，和几个来玩的游客。
她垂下头，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在她脑海内的世界里回荡，一声强过一声，甚至逐渐掩盖了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
仿佛是为了摆脱这样的梦魇，她突然往大海的方向跑。
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牛仔中裤已经湿了。
脚下一个踉跄，她差点摔倒。可是她还是站稳了，因为现在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在骂她笨的时候，从身后温柔地抱住她。
眼泪，顺着海风的方向滑落下来，滴落在正在涨潮的海中……
——就好像从未存在。
小鑫低下头，看着手表，时针悠闲地擦过数字5。
——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到底在哪里呢？
他眉毛微蹙。要知道，这大半天的时间里他已经跑遍了这几天他们去过的地方，却还是没见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难道，她去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
心里的担心逐渐升腾起来。
如果她是去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难保那个路痴不会迷路。他找不她还是其次，如果她自己都回不来了怎么办？
摇了摇头，他开始在脑海中整理线索。
……
好像，她很想去看海。
最近的闲聊，她总是不经意的提到大海。
那么，会在海边吗？
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拦了一辆车，赶往这里最著名的景点之一——
天涯海角。
天色已晚。
远处的天和海已经无法明确的辨析，就好像已经交融在一起。本来碧蓝的海水反射着落日金色的余晖，一波一波拍在坑坑洼洼的沙滩上。巨大的礁石在沙滩上投下形状不规则的阴影。偶尔有一条游客租的渔船，悠悠闲闲地从海波上飘过，隐约能听见女子开心的笑声。
小鑫站在一棵椰子树下，目光可及处，已经出现了那个女孩的身影。
——站在沙滩上，孤单的望着大海的身影。
海浪抚摸着女孩的脚背，一波一波，似乎是不愿意离去。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女孩的正面，只能看见她几缕乌黑的长发不经意的反射着柔和的霞光，在腥甜的海风中孤单的肆意飞舞。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缓缓靠近她仿佛要融化在落日光芒中的背影。
海风吹乱了他精心梳理过的刘海，但是他却无心整理。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的靠近那个站在大海中的女孩。
婧岚……
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你，永远站在那里。
我，永远寻得到你。
——等我抱住你，然后，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不是我在请求你，而是要求。
要求你必须这么做。
因为你，只能是我的。
距离缓缓拉近，时间却久的像是一个世纪，好像他们的背影都在水天一色的绝景里定格。
从此，再不分离！
小鑫忽然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低下头，看见一截红色的毛线。诧异中，他伸手执起，却发现那根红色的毛线大部分都埋在柔软的沙滩中，一直延伸……
婧岚忽然扭过头，看着小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样的眼神，是小鑫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充满了温柔，像是把温暖的阳光全部装进了眼睛里，荡漾着水光。却又暗含一丝悲伤，像是诀别。
——和谁诀别？
她忽然往前跑，跑得很快。
“小鑫，来抓我吧。抓不住，我就当你没有找到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刚刚哭过。
他心下不安，轻轻拉起手中的毛线，却发现那是婧岚围巾的一部分。
这条围巾……
婧岚从太麦楼上下来。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街上飘着雪花，像是在天地间穿梭飞舞的精灵，跳着不知名的舞蹈。路灯发出昏暗的深黄色灯光，路上的积雪仿佛都被染成了黄色。
刚刚推开公司的大门，婧岚就被外面寒冷的风冻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入外面白雪皑皑的世界，想要快点跑回家。
却不想，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身侧传来，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已经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刚想挣扎，她就听见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
“是我。”
“小鑫？！”她惊呼，为什么他身上一股酒气？
她稍微挣扎了一下，想要看清他的脸，却不想他狠狠地收紧了怀抱，竟然是不允许她逃离。她也只好放弃，乖乖靠在他胸口，温柔的问：“你喝酒了吗？”
“嗯。”
“怎么会过来？今天你们放假不是吗？”
“但是你加班啊……我就想过来看看你。”喝醉的小鑫，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霸道，像个孩子一样。
婧岚嘴角轻轻一扬，正想说什么来调侃他，却不想自己先打了一个喷嚏。
“冷吗？”小鑫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他的怀抱热热的，像是要把她忙碌了一天的身体好好熨烫。
婧岚吸了吸鼻子，回答：“有一点。”
小心暂时放开她，把围在自己脖子上的大红色围巾解下来，认认真真的围在婧岚脖子上。婧岚感觉到那条围巾上真真切切的暖意，不由自主的沉沦。
自开始帮她围围巾时，小鑫就没有说一句话，好像他眼中只有这一件事。
婧岚低下头，看着围在自己脖颈上红色的围巾，再望向小鑫暴露在寒风中的修长的脖子，心中忽然一动。
她往前走了几步，把本来围了脖子四圈的围巾松开两圈，绕在小鑫脖子上。
小鑫在起初还有些怔然，等到婧岚做完一切的时候却已经对上他唇边那一丝在夜色中也分外显眼的微笑，她只觉得心跳不自觉的加快。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
只要小鑫微微低下头，就能触碰到婧岚因为寒冷而冻的有些发紫的唇。
太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鑫转过身，一只手自然而然的环住她的腰。
“回家吧。”她听到他轻声的说，本来因为喝醉而微微有些大舌头的发音在这一刻却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家？”婧岚喃喃问道。
“我们的家啊。”
“我们还没家呢，小鑫你喝醉了。”
“婧岚，我很清醒。”
——有你的地方，或许，就是我的家吧。
只要有你就好。
没有理会女孩的不解，小鑫加快了步伐。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一只手不断收紧那根在海风中飘摇的红色毛线，快速的奔跑起来。
——婧岚，你到底怎么了？
告诉我好么？不要让我害怕。
对于我来说，不会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事情。
他陷入了难以名状的恐惧中，眼前的女孩，在海浪的衬托下，好像是快要消失的精灵，用她的方式对他说那句难以开口的再见。
却不想，一直跑在前面的女孩突然扭过头，黑色的长发一瞬间遮住了她大部分五官，只留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充满了复杂、不舍、留恋、伤感的眼睛。本来应该充满了笑意的双眸此时却充满了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的悲伤。
小鑫看不到，婧岚的嘴唇在乌黑的长发下嗡动，那句呢喃，一出口就消失在铺天盖地的腥甜中。
小鑫，再见了。
——我的爱情，再见了。
这就是，黑暗给予我的见面礼！
我无法逃避的，正在笼罩我的黑暗。
我唯一所拥有的能力，就是在那团挥之不去的黑暗笼罩我之前，把我身边的人，远远的推开！
从此，再无牵挂。
唯有黑暗，伴我终生！
脚下一个踉跄，这次她没能自己站稳，整个人都摔在迎上来的海浪中。
她还没有好好感受大海的抚摸，就已经被一个人狠狠抱住。
沉默，亘古一样的沉默。
“小鑫……”
忽然，极度不安的他听见怀里的女孩轻声的呢喃。
“线断啦……”
他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手里那一截红色的毛线——
毛线的两端在风中无力的飞舞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线断啦。
小鑫，我们……
真的该散了。
====================第二十幕·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