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forever
一个月后。
婧岚站在窗前，忍受寒风的吹袭，感觉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乌黑的长发在压抑的好像空气都不流动的黑暗中肆意飞舞。
其实她是庆幸的，因为至少，她还知道痛的感觉。
——说明，她还没有死去。
看着外面一片糜烂的北京，她忽然很想哭。
手指在兜里停顿很久了，一直停留在那只用的有些旧的手机上，似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她觉得，自己还是缺乏勇气……
——亲手，揭开序幕的，勇气。
刘婧岚，勇敢一点吧。她在心地默默的对自己说。
有些话，现在不说，明天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说了。
想到这一点，她没有再犹豫，摸出了手机，按下一串早已捻熟于心的电话号码。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仔细捕捉电话那边听了上千次的彩铃声。
“Putyourhandwayuphigh，Wewillneversaybye……”
玛利亚的《bye－bye》，这首彩铃她已经用了两年。
——Wewillsaygoodbye，intomorrow……
眼睛逐渐变得有点湿润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翻涌而起的泪意。
“喂，你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啊。”电话接通的照样很慢，她那边照样还是很吵。
婧岚静静的笑了笑，轻声喊：“齐薇。”
“嗯，不错，还记得我的名字。”她的声音慵懒而妩媚，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那从灵魂里升腾的美。
齐薇是个很美的女人，她的美不是插在水晶瓶子里的香水百合，而是盛开在悬崖上的火红玫瑰，任何人都可以欣赏她独到的姿色，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想要靠近。她的气质，是绝对无法忽视的屏障。
这一瞬间，婧岚忽然很开心。
因为齐薇，在今天以前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这样足够。
“说吧，突然call我是什么事。”婧岚能想象，齐薇在电话那边饶有兴趣的表情和她绕着自己那一头精心挑染过的金色长发的魅惑模样。
因为她，早已见过千万遍。
“没什么事啊，就是想你了。”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齐薇戏谑着说，停顿了一下，她语气加重了一点，“你真的没事么？”
婧岚用手背擦了一下眼前升腾而起的水雾，一边笑笑的回答：“没事。”
“真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罗嗦了！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露出了破绽，婧岚一下放大了音量。
“那好吧。”齐薇放松下来，“我去演出了。”
“嗯。”
“byebye。”
“再见。”婧岚郑重地说，“薇——再见。”
电话毫不留情的挂断，婧岚听着话筒那边传来的单调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手臂，怅然若失。
再见了，齐薇。
我最好的朋友，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虽然有的时候你很不靠谱，虽然有的时候你是那么爱财，虽然有的时候你不在无助的我的身边……
但是，你是我的好朋友。
——再见了，齐薇。
知道吗，我刻意把“薇”念得很长，是因为——
那一声长长的“薇”，听起来很像我爱你。
——我爱你……
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湿了镜片。婧岚不以为意，看着眼前一片朦胧的夜色，和近乎是糜烂的北京，打出了第二个电话。
打给一个，不会有人接的号码……
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湿了镜片。婧岚不以为意，看着眼前一片朦胧的夜色，和近乎是糜烂的北京，打出了第二个电话。
打给一个，不会有人接的号码……
只有她知道，却一直被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个号码。
听着电话那边单调的嘟嘟声，婧岚很耐心的等待着。
尽管她知道，这通电话，永远不会有人接。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滴’声后留言。”机械的女声听起来是那么刺耳。
婧岚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电话，只是和电话那边一样沉默着。
电磁波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寄托人们截然不同的感情，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分毫不差。世界的高空中，电磁波就像是使者，把情感运送去不同的地方。
现在，她的心情，那个人会明白吗？
——一定会的吧。
毕竟，他是那么了解她的啊。
即使是沉默，他也懂得的吧。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能拥有两个男人完完整整的爱意。
“凯，再见了。”终于结束了这场在心底的交谈，她微微笑了一下，“珍重。”
她合上手机盖，斜靠着书桌。
那句“珍重”，是她彻彻底底的告别。
等到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烟消云散的时候，他和她，或许才能做下来，真正像朋友一样的谈话吧。
不再心存执念，不再留恋过往。
那次的不欢而散，只是注定的结局。因为过去，使他们一直无法直面对方。
他们，只是还太年轻。
还不懂得，对方给予自己的最美好的礼物就是……
——那段青春。
那些日子，他们肆意恋爱，如所有小情侣一样在街头肆无忌惮的拥抱、亲吻。绝丽张狂，无怨无悔。
这样就够了。
何必奢求未来？
只可惜，他们都明白的太晚。
只剩下最后的一通电话。
她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因为她觉得，一旦他接了电话，那么她和李晟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半途而废。
他的气息，会成为让她说出真话的XXXX。
因为她还爱着他，并且会一直爱下去。会忍不住想留在他身边，并且为之不择手段，哪怕是努力前功尽弃也是一样的！
那种感情，是她无能为力，也无法抗拒的。
所以，还是算了吧。
就让这最后一点缺憾，成为她存留在中国的，最后一丝执念。永远留在这里，永远不会消失。
在她出神地想着的时候，手机却自己震动了。她吓了一跳，手机一下摔在地上，发着光的屏幕在黑暗的空间里孤单的存在着，无力的抽动着自己的身体，“嗡嗡”的叫。
她慌忙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小心地擦去上面的灰尘才接起电话。
“你准备好了？”
“嗯。”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回答。
“告别的电话打完了吗？”
“算是打完了吧。”想起那最后一通电话，婧岚却忽然释然了。
“时候不早了，已经凌晨一点，睡吧。”
“你不是也没睡。”
“我这里有一点资料还没处理完。”
婧岚努力想把眼眶里积蓄的晶莹倒回心里，竭力保持着自己呼吸的频率。因为她知道，电话那边的人太敏锐，让他察觉她的情绪绝对不明智。
“害怕么？”
“不怕。”
“不要骗我。”电话那端冷冰冰的男子似乎蹙了一下眉。
“没有骗你啊。我是真的不怕。”婧岚走到床边，坐下，郑重地说。
“为什么？”
“不告诉你！“婧岚蓦地像小女孩一样笑了起来，一下扣上了电话。
眼前的世界，重新沦为黑暗的奴隶。
她剧烈的喘息起来，像是劫后余生的人，正在拼命吸氧。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她的呼吸声，和夹杂在其中的呜咽声。
不是她不想告诉他，现在的她，对于他而言几乎是透明的。
而是她，实在没有办法用正常的语调说出她不怕的理由。
再一次点亮手机屏幕，眼泪一边反射着那苍白无力的光，一边在她苍白的脸上无法遏制的流淌。
婧岚缓缓地打出一行字——
——只要想到他们以后能拥有的那个未来，那个世界，我就会很勇敢啦。
那个未来，那个世界，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天空与海的距离，这辈子恐怕都无法追及。
但是她知道，那个世界，必然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纯粹闪耀的——
——光明！
这样足够了。
不是么？
小鑫刚刚走进公司的大门，就发现前台看着他的目光是那么奇怪。
——像是悲悯。
“明晨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小鑫疑惑的摸了摸脸，“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啊，没有！”明晨马上吸了一口气，神色瞬间收敛，如平日一样冷静，“小鑫你迟到了哦。”
小鑫挠了挠头，无奈的笑，“抱歉，今天早上起晚了。”
起晚的原因，是因为他很不安。
实际上，这种不安的感觉，在三亚就已经弥漫于胸臆之中。虽然在海边，婧岚说完那句没头没脑的“线断啦”之后，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是，他还是隐约觉得她有事情瞒着自己。
而这种不安，昨天晚上到达了顶点。
躺在床上很久，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辗转反侧间，他是那么想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这是他对她的声音最渴求的一次。
但是他没有给她打电话，他知道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本来跟着他们到处跑就已经很累了，他有什么理由打扰她这点仅剩的休息时间？
折腾到清晨，他才稍微睡了一会儿。
理所当然，他迟到了。
“嗯。”明晨对他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上楼吧，直接去会议室。文sir和哥几个都在等你。”
“哦。”小鑫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间走。
一路上碰见了很多同事，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与明晨没有特别大的差别。小鑫只觉得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下一刻，跳动的频率已经是之前的一倍。
电梯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小鑫看着逐渐增加的楼层数，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到底是怎么了？
站在会议室门口，这是他第一次不敢推开会议室的门。
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越来越无法忽视的不安，他推开门。
会议室的桌子很长，很大，这里可以同时容纳八十个人开会。
——现在，只坐了六个人。
文sir坐在最上位，脸上的神色沉凝的像是要滴出水来，身上的低气压几乎要充满这间不小的会议室。而其他人就坐在她下位，脸上的神色都是无法掩饰的复杂。王浩嘴唇紧紧抿着，尧尧修长的手指不断在上好的木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健次下意识的咬着指甲，约翰一直在拽自己的衣角。
而那个女孩，却一直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配合着阴影挡住了她的眼睛。
现在她，却是最冷静的那个人。
见到小鑫进来，除了文sir和婧岚，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同事在婧岚身上不断划过。
“小鑫。”打破沉默的是王浩，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清亮，低沉的可怕，“你过来坐。”
小鑫闭了闭眼，装作没事似的走到文sir下位空着的一个位置上，坐下。
健次递给他一份报纸。
正当小鑫的眼神刚刚掠过上面那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时，文sir突然开口——
“刘婧岚，这是真的吗？”
一直沉默的低着头的女孩缓缓抬起头，看着文sir，却不说话，就这样久久的对视着。
看了很久，似乎看够了，她转开目光，望向小鑫，看着他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看着他的脸色由红变白，看着他因为震惊而不断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里错愕的光芒，看着他高瘦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忽的笑了。
没有再看小鑫，她的眸光又从神色复杂的哥几个脸上闪过。每一个都停留的很久。
——看上去，成功了。
刘婧岚，你应该高兴啊，你成功了。
成功的，让他们所有人从心底讨厌你！
这，就是你无法回避的宿命。
“我再问你一次，刘婧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文sir，那个一向冷漠高傲的女人，脸上居然出现了歇斯底里的神色。
——肯定是因为那个大标题吧？
“太合麦田强势新人MIC男团助理和NOBLE总裁有染？”
——应该和那张照片也有无法忽视的关系吧？
她和李晟郢，shiluo相拥。关键部位用马赛克挡了起来，但是两个人脸上迷醉的神色却是一分不少的。
——当然，和整篇报道也是有关联的。
那篇报道，通篇陈述了她和李晟郢之间的地下恋情，连开始的时间都没有忽略。整篇文章逻辑清晰，句句逼人，如果不是这种花边消息都可以直接拿去做北大高材生的毕业论文。
沉默。
会议室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每个人都体会得到那股窒息的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捏紧。
——都在等我的答案吗？
婧岚歪了歪头，看着对面那个眼睛仿佛都要喷出火的强势女人，一字一顿的说——
“是、真、的。”
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颗原子弹，在这间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血肉横飞，在这个呼啸而来的消息里化为宇宙中最不起眼的尘埃。
——没有一个可以幸免。
就连阳光，都很识趣的消失了，只留下漫天阴雨。
每个人的手表内齿轮转动发出的“滴答”声，都一清二楚。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什么的倒数计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尧尧开口，本来充满了温柔的眼眸里一派冰冷。
“嗯。你可以理解为我求包养吧。”婧岚淡淡笑了一下，“而李先生刚好有这个意愿，我为什么不从？”
“当初还有邹浩凯。”
“他家那点钱？”她神色间的陌生的鄙夷，把尧尧的嘴都堵上了。
“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约翰剧烈的呼吸着，看着婧岚。
婧岚玩弄着自己的长发，看着约翰浅褐色的眼眸，“人都会变的。在经历了很多之后我发现跟着你们完全赚不到嘛，恐怕以后也赚不到吧？除了被欺负……。”
“够了！”一声断喝打断了她的话，来自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声音。
婧岚却马上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看着发声的人。
他的脸色，已经白如金纸，神色间的痛苦刺得她体无完肤。
——撑下去，刘婧岚。
——很快，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滚吧。”小鑫闭上眼睛，泪水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下，“啪”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像是要把地板砸出一个窟窿来。
婧岚猛地低下头。
没有人看得到，她殷红的唇瓣上，不着痕迹的划出一滴鲜血。
等到她再抬起头，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唇边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笑什么？
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拍在桌子上，她绝尘而去。
潇洒，果断，决绝……
会议室的门刚刚关山，小鑫做的那把椅子就带着他，以呼啸之势砸向地面……
婧岚没有坐电梯下楼，刚刚出会议室，她就转身跑进了安全通道。
在楼梯处停顿了一下，她刚想下去，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向下跌。
——眼前的漆黑，又来了！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她巴不得自己陷入黑暗。
起码，她可以暂时放松。
起码，她可以暂时不用考虑那么多。
起码，她可以暂时忘记她还爱着他！！
可是腰间突然一紧，她已经落入一个怀抱。
怀抱的主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搂着她。
但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毕竟不是那股能让她感到安心的香水味啊！！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不清晰，婧岚勉强聚焦，看着那个人冷冰冰的脸，疲惫至极的笑了——
“谢谢你了。”
“嗯。”李晟郢点了点头，把女孩背起来，慢慢往下走。
“还有同事呢。”婧岚有气无力的挣扎。
“怎么？已经做得这么绝了还怕这些？”他自然没有理会她微小的挣扎，自顾自的背着她下楼。
背上的女孩呼吸一滞。
唉。暗暗叹息了一声，李晟郢发现自己面对她的时候，已经越来越不复最初的冰冷——
“我早已让秘书锁住了安全通道所有的门，不会有人看到。”
“还有前台……”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的前台XX正在和一帮女人聊你的八卦。”
婧岚默然。
“走吧。去澳大利亚。“李晟郢淡淡开口，”角膜脱落症并非没办法治好。“
后半句没说的话是——“可能你的情况困难。“
“我自己做的士过去。”
“我没有告诉你我今天也要飞澳大利亚？”
“什么？”她不敢置信的问。
“我总告诉过你，中国我呆不下去吧。”李晟郢叹息一声，“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家。”
话题又停止了。
快走到一楼了，李晟郢听到婧岚小声说：“还真没想到，你写八卦文章也那么有条理，就差引用数据了。你要是去当狗仔，绝对天下无敌。”
李晟郢哑然。
“我以为你会哭的。”
背上的女孩忽然不再调侃他。
刚刚走出太合麦田的公司，李晟郢就感受到自己的颈部一片无法忽略的潮湿。
——真傻。
他嘲讽的笑了笑，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BWM。
机场。
“Jack，私人飞机随时可以起飞。”管家细心的提醒。
“好。”李晟郢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西装，正要背起婧岚，后者却无声的推开了他的手。
女孩颤抖的瘦小背影，缓缓走到了机场的垃圾桶处。
李晟郢还没看清她扔了什么，她就已经转身回来。
“走吧。”
他没问她，只是默默地，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
婧岚的身躯更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过多挣扎。
她知道，他是想给她安慰。
两个身影，携手消失在人满为患的候机室。
一只铁灰色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充满各种秽物的垃圾桶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之前我把你的手机摔坏了，现在陪你一个。”小鑫脸上一红，声音却还是冰冷的，“你别误会了！”
“知道啦知道啦！”当时还是“花痴”的她，笑嘻嘻的没皮没脸的点头。
他在前面走，她跟在他身后……
背影，在新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像是已经停止的时间……
像是一个遗落的永恒……
＝＝＝＝＝＝＝＝＝＝＝＝＝＝＝＝＝＝＝第二十一幕·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