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王小曼在女寝室对周卓英说:
“周卓英,跟你说个事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你说吧。”
“你是不是到小南湖去一趟?你和耿石脱离了关系,娘你总是认过的吧?”
“我才不去呢。”
“为什么?”
“我和耿石没了关系,他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耿石吐血了你知道吗?”
“那是有人赶他娘走。”
“乌鸦尚知反哺,羊羔尚知跪奶,你怎么就这么没有良心?”
“你有良心你去,我也没拦着你。”
“你这话当真?”
“当真。”
“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怎么骂人?”
“骂你是好的,我还想揍你呢。”
“你揍你揍!”
“还没到时候!”
王小曼端着碗走出去,他走了以后周萍也对周卓英说:
“王小曼说得对,别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情,现在又不是不准你去了。”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耿石又没喜欢上你,我知道你们都是一气的,有谁知道我周卓英的苦啊!”
说着她扑在床上痛哭起来,第二天王小曼搬出了这栋宿舍。
一天赵慧琳市长带着一帮人到电厂视察,接见他的有厂长余明生,工会主席李庆云,基建办公室兼电气车间主任王树成,支部委员兼团支部书记王素平,党支部专职干事冯懋伦。他们把这一动荡时期的生产、基建、生活、人士等情况向赵市长做了详细汇报。散会以后赵市长说要看看耿石。
耿石的心里一直不痛快,特别是周卓英的“声明”和小南湖的那张大字报以后,表现在劳动上自己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工地上凡重活累活脏活笨活他都干,基础里挖出来的土和从旧砖上砍下来的灰他也拖板车倒到江边,别人收工了他还把废弃的垃圾扫到一堆或是捡一捡临工们丢下的工具。王树成不止一次说他:“没人把你当临工,跟着我身后转转就行了,像你这样没命地干,把身体累垮了,你老娘还指望谁去?”可是耿石一如既往。一天工人们抬砖,把砍好的青砖抬到后院的煤场附近去,耿石操起杠子就要抬,把王树成惹火了,大声吼道:
“耿石,你真的不要命了!你知道这砖有多重吗?红砖是每块六斤,青砖是每块六斤半,这一抬是四十块,你算算,四六两百四,再加上四十个半斤一共是两百六十斤,工人再让你,你肩上也要有一百二十斤,你抬得动吗?就算你抬得动,把腰闪了怎么办?”说着他把耿石拉到一边,指着一堆砖说,“你就在这给我坐着,想喝茶自己泡杯茶去,你再这样蛮干别说我对你不客气!”……
今天赵市长说是要看看耿石,王树成打心眼儿里高兴,他知道耿石心里想的不是周卓英,而是赵慧琳。
他们一行二十余人来到三号机基建工地,耿石正在搬砖,王树成把他喊过来。来到赵市长面前耿石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垂着双手低着头毕恭毕敬。赵市长说:
“上次见面我们是在人民剧场看《洪湖赤卫队》,一晃一年多了,时间过的真快,你还好吧?”
“还好。”耿石答。
“你在做什么啊?”
“搬砖。”
“你们听听,搬砖,你们厂里连个临工都请不起啦?”
冯懋伦插嘴道:“他在监督劳动。”
“我知道。王树成你说说,耿石劳动要人监督吗?”
王树成说:“这话我不好说,他在拼命,让我吵了几顿。”
“你们厂里就没有技术活让他搞搞吗?”
余厂长说:“刚才会上说了,当前的大事就是倂车。”
“耿石不能干吗?”
冯懋伦说:“那事怎么能让他干?”
“为什么?是他拿不下来还是故意搞破坏?他不能干你干?”
“现在电业局来了那么多技术人员,我们可以去请。”
“什么?去请?你忙人家不忙?我们厂可从来都是别人请我们,再大的技术难题从没失过手,要请你去请,你好意思开口吗?”
余厂长说:“这事我和树成商量过几回,将来还有三号机,马上都要上网,可是我们谁也没干过。不仅技术性强,而且担着风险,责任重大,万一有个闪失,对他对厂都不利。”
“没有万一,只有一万,这事问问耿石,你能干不能干?”
耿石说:“不知道。”
赵市长严厉地对他说:“我不准你跟我说不知道!能干就是能干,不能干就是不能干。”
“能。”
“挺起腰杆对我说,能还是不能?”
耿石挺起腰杆,大声说:“能!”
赵市长高兴地说:“这不就结了吗?无论改造也好,工作也好,你们总要给他机会。不给机会,让他怎么去努力?一天到晚搬砖砍砖抬砖捡砖,明天我就给你们拨钱多请几个临工。”
耿石感动地给赵市长鞠了一躬:“谢谢赵市长,没事我干活去了。”
赵市长亲切地说:“你对我就没有什么话说了吗?”
耿石看了赵市长一眼,关切地说:“听说您病了,脸上的气色很不好,又黑又瘦,您可千万要多保重啊!”
“我没事,你给我记住,你还欠我一杯酒。”
这时耿石的眼泪再也擒不住了:“我没有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去年春节和您在一起的时候……”
“倂车”是把几台发电机倂在一起发电,可以合理调节电力供求。这对大厂是家常便饭,可对小城电厂来说却是头一回。当天下午王树成把变电室的大门打开让耿石“参观”,对他说:
“这就是你设计的变电室,没有它倂车只能是个梦。”
耿石看着不由黯然泪下,为了这座变电室他花了多大心血!可是现在他只能被当做客边。由于小城的电力发展十分迅速,他在设计的时候为全市乃至全省联网做好了充分准备。这时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由于他被监督劳动,有几块仪表没有订货,这就需要一块专用的附属小型配电盘。
耿石当上了钳工,他从机修车间找来了一块合适的铁板,按照计划中仪表的尺寸做了一块“门”,折边、挖洞、钻孔他也没有图纸,“门”做好了以后仪表还没有买回来。既然是“门”就需要有铰链,他请车工帮忙车了两副铰链,打算焊接在新装的二号机开关柜上。这扇门可以活动折叠,倂车的时候把它拉出来,正常运行时把它推进二号机的配电柜内,既灵活又美观,这又需要电焊工焊接铰链。
厂里有一名电焊工崔明伟,原是营业股的收费员,工作吊儿郎当,开发票时复写纸常对不齐,上面的一张是一个数字,下面的两张另是一个数字或两个数字。起初人们以为他在收钱上做手脚,后来经过查账又没发现问题,就调他去抄表。一次上厕所又把账本丢了,就把他调到机修车间学电焊工。机修车间有个焊工电氧焊全能,这时随虞厂长到武汉拆机去了,所以耿石找到了崔明伟。
铰链很简单,只不过一公一母两根圆柱,“公”的一段焊在“门”上,“母”的一段焊在配电柜上。“门”上的一段焊完以后,耿石一看不仅焊得不正,而且焊缝如堆了一堆“鸡屎”。耿石向来对工艺十分讲究,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不定从今以后他就要脱离电力的技术工作。考虑再三,他决定报废,重新找了一块铁板,把焊接铰链改成门窗用的铰链,用沉头螺丝钻孔连接,这样只不过有一条小小的缝隙。做完以后涂上与配电柜相同颜色的橘皮漆,装上去谁也看不出来。
仪表到齐了,耿石亲手对电压表进行了效验,其中一块“零序电压表”非常重要,唯恐不准掌握不好倂车时间使发电机失去保护。一切工作准备就绪,需要接线了,他一个人干不了,需要人协助,王树成就做了他的助手,他帮着耿石放线拉线,在做导线接头的时候,耿石非常熟练,做出来的头子又圆又正,大小刚刚穿进接线螺丝,而且绝缘层留的刚好冒过垫圈,这样才会连接紧密,万无一失。王树成心想:“我还以为他只会写字画图,还看不出他的手艺这么精湛。”王树成不知道,耿石在学校时就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实习时木、铸、锻、钳、机门门优秀,二年级时到过山西省的一个煤矿实习过,他的舅舅又是天津纺机厂准备车间的高级技师,在家时没事到舅舅厂里去玩,舅舅对他的钳工手艺经过严格的训练,准备收他当学徒,可是他进了工业学校,学了电气专业,这样电工和钳工对他来说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