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二十五章
在贴出“公告”的当天上午,王小曼用网兜提了几斤橘子,像做贼一样地来到小南湖,她边走边回头,生怕被人看见。走进院门看见艾妈妈正在低头洗衣服,王小曼蹲下来拿出两个桔子递给艾妈妈:
“艾妈妈,吃橘子。”
艾妈妈像是吓了一跳,肩头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王小曼:
“你怎么敢来啦,不是不让你进这个院子的门吗?”
王小曼把嘴伏在艾妈妈的耳朵边,轻声说:
“我来给大娘道喜来啦。”
“你这个死丫头,鬼鬼祟祟的,大家正伤心着呢,你来道喜?安得什么心哪!”
“您不知道,您没看见开会时的那种阵候,公安局经保科的人来了几次,我的妈呀!把我的魂都吓飞了,现在看见我哥留厂察看,我的魂才收回来。”
“你什么时候认的哥?”
“以前随便说说,没认,从今天起我认了。不是我缺这个哥哥,是大娘缺一个闺女,耿石缺一个妹妹。虽然我娘由您经常照顾着,也好让他们不感到孤独。”
“你这叫自作多情,人家有小周做媳妇。”
“您又不知道了吧?小周的思想变啦。也不怪她,您知道她的压力有多大?”
“好了好了,不跟你磨牙了,快去看大娘吧,谁知道今后还准不准许你来?”
“好,以后要是准我来,我每上中班就帮您洗衣服,”说着王小曼把一个手指竖在嘴唇上,然后摆了摆,“我说的话您可千万不要对人说。”
“知道了,这小妮子的心眼儿蛮多,快去吧。”王小曼上楼以后艾妈妈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哎,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呀。”
中午耿石回来,艾妈妈已经把午饭帮大娘做好了,今天特地弄了两个好菜,可是她没有吃,和女儿一起吃饭去了。
耿石来到楼上,大娘把菜饭端上桌子,耿石低着头仍然不想吃。大娘说:
“吃吧儿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不就是给个处分吗?爱给嘛处分给嘛处分,只要你不离开娘的跟前儿,娘就有活路了。”
“我的事您都知道了,谁告诉您的?”
“还有谁?你那个小不点儿的妹妹。”
“小不点儿的妹妹?您不是把周卓英叫小孩儿吗?”
“不是她,她没来,是王小曼。”
“王小曼?她岁数小,人不小啊。”
“哎,有心眼儿,好孩子,今天跑来认哥哥来啦。”
“认哥哥?她是叫我‘耿石哥’的。”
“她说那是随便叫叫,今天认下了,自然也认下我这个娘。”
“您是怎么说的?”
“我还有嘛说的,她说她现在还不敢直接找你,让我点个头。我说啊,我这心里才有点暖乎气儿。”
第二天早晨耿石到厂里劳动,主动找了一把竹扫帚扫地,有人对他说:
“别扫啦,这片房子要拆啦,你的办公室也没啦。”
耿石一抬头,看见是机炉车间记录员严美娟,和周卓英同时进厂,但平时没有交往,此时虽感到一丝温暖,但连笑都不敢笑一笑,继续低头扫地。当他扫到后院的球场时,看见在他的“公告”旁边又贴出了两张白纸黑字的“公告”:
一张是“关于周星海划为‘中右’的公告”:开除党籍,保留职务,行政降一级处分;
一张是“关于汪家雅划为‘坏分子’的决定”:开除厂籍,遣送回农村。
耿石感到愧疚,此二人的错误内容都有“替右派分子鸣不平”一条,而汪家雅是去年刚进厂的学员,耿石根本不认识。侥幸的是王小曼的态度强硬,当陈不楚想打耿石的时候是她冲到前面挡住了陈不楚,但是她会演戏,又装了一个月的哑巴,因此逃过了这一劫。这时耿石心想:总算完成了那“百分之一、二、三”的任务。
正在这时冯懋伦来找他,面无表情,如一块铁板。后面跟着王树成,紧皱眉头,却看着地上。冯懋伦对耿石交代政策说:
“对你的处分党还是宽大的,敌我矛盾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你现在虽然站到人民的反面,但你仍然是人民一份子。你还有自由,除了公民权力以外,你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出去散步,和任何人说话,写信、写日记,谈恋爱、甚至结婚。只是不准散布翻案言论,服从监管,除日常生活外出要向监管小组报告,每周写一篇思想汇报,汇报你的新认识。从今天起你参加基建劳动,王师傅是你的班长,也是监管小组的组长,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耿石说。
“那好吧,你和王师傅谈谈。”说完他就走了。
王树成接过了耿石手中的扫帚,把他丢到路边,对耿石说:
“明天你就和临工一起拆房子,准备扩建三号机,你的办公室没了,这一片房子全没了。你也不用交钥匙,属于你私人的东西你拿走,公家的东西你用得着的也拿走。你的寝室也别回了,就和你娘一起住吧,那房子很宽敞,我不会动你的。你要想到厂里来住,我给你另外安排一个位置。不过和大伙儿住在一起,厂里另外还要招很多人,我也不能对你特殊。另外对你说一声,付厂长抽走了,目前到黄石拆三号机,将来和虞厂长一起筹建宝塔河电厂。厂里没人了,行署电业局正式成立了,将来由他们接管。我对你只能说这些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了,王师傅,我知道你一直关心我。”
“今天不说昨天的话,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当临工用。今天就别搞事了,把办公室和寝室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家去陪陪娘吧。”
第二天耿石来到厂里,看见在贴“公告”的那个地方,四张白纸的后面又多了一张白纸,形成了一道白墙:
“我的声明”:
由于我平时不爱学习,认识模糊,思想觉悟不高,错把右派分子当作朋友。经过运动,擦亮了眼睛,认清了耿石的面目。在党和同志们的帮助之下,下定决心,坚决和右派分子耿石彻底划清界限,断绝一切关系,回到人民的怀抱中来,希望大家对我继续进行教育。
声明人周卓英
一九五八年五月×日
看见了这张声明,耿石的心碎了,他被彻底地击垮了。他欲哭无泪,觉得那泪水就像一桶冷水,浇进心里把心变成了一块冰,呼啦一下掉在地上,摔的粉碎。他准备猫腰去捧,那堆粉碎的冰一下子又变成了沸腾的开水灌进他的脑海,在脑子里还咕咚咕咚地直响。他迷迷瞪瞪晃晃悠悠扶住了那张声明。他觉得忽而像一个硕大的气球飘入天际,忽而像一块石头砸入地底。一切都完了,彻底的完了,又一次伤透了他的自尊,尝受到生平第二次被抛弃的痛苦。他被人追求着,苦苦地追求着,然而他答应了,总能找一个借口一脚把他蹬开。
“这不是真的,”他自己安慰自己,“周卓英绝不会抛弃我,一定是她被人逼着写的,她也是出于无奈才采取的权宜之计。”
周卓英怎么会抛弃耿石呢?他想到了去年春节的那个夜晚,想到了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去三斗坪,想到了父母去看木偶戏时在小南湖的情景,想到了平时她对他的百般殷勤,也想到了最后她在娘面前信誓旦旦地对他和娘发下的誓言:“怕什么?总不会判你死刑吧?你人在一天我等你一天,娘有我照顾一天,你万一去坐牢,我天天给你送饭。”……
她又怎么不会抛弃他呢?他想到了“人民一号”,想到了和陈秉华的握手,想到了在“海鸥”买的单人卧单和纸质皮箱,想到了她那“爱倒眼眨毛”的毛病……
“现在我正需要你啊!卓英,”他在心里呼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可是她走了,甩手就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那些记忆能够抹得掉吗?
“彻底划清界限,断绝一切关系”……
不知道该有多少痛苦要同时加在耿石的头上。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吧:“屋漏又遇连阴雨,严霜专打独根苗”。那天下午耿石怏怏地走回家,看见在大门口用半张白色标语纸贴了一张大字报:
“严重警告!”
右派分子耿石带着你的右派婆子立即从小南湖宿舍滚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人民群众(下面没有日期)
耿石再也承受不住了,一头撞在了墙上,朦胧中似乎听见娘在楼上喊他:
“儿啊,上楼来呀,娘等着你吃饭了。”
耿石拖着蹒跚的步子走上楼去,看见娘正在炒菜,他本想去帮忙,可是只觉得双腿无比的沉重。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了那把太师椅上。他感到浑身麻木,脑子也随之僵硬。他什么都不能想,也不容他想,一想二十年的往事就会一下子涌进脑海,使脑袋比地球还大,再也承受不起,会把他压扁。什么都不想,脑袋又会变成一个空壳。娘过来了,他也不知道,就那么端端直直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儿子,你又怎么啦?别再像你爸爸那样吓我。”
可是耿石能和娘说什么呢?
正在这时王素平急匆匆地跑了来,她手里还拿着那张“警告”,她把它撕下来,还没来及收起来就跑到楼上。那是厂里有人回家路过小南湖,看见了门口的那张“警告”转回去给的信。此时她看见耿石那个样子就去推他:
“耿石,你还好吧,姐姐来啦,你醒醒,你醒醒!”可是她推不动,“哭出来,大声哭!姐姐陪你哭好吗?”她真的哭了,可是没出声,耿石依然不动。耿大娘哭着说:
“这可怎么办啊,丢下我一个老婆子,我可怎么活啊!”
艾妈妈跑上楼,扶着大娘坐在凳子上,对她说:
“老姐姐,别着急,他这是毙过气去了,掐一掐人中就好了。”
艾妈妈给耿石掐人中,王素平一个劲儿地替他划拉胸口:“哭出来,大声哭出来!”耿石没有哭,而是“咔”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说出话来:
“他们怎么对我都行,不该骂我娘是‘右派婆子’,这哪挨着哪呀!”
耿大娘听了也说:“这都哪挨着那呀!我一个老婆子招谁惹谁去了?我要回天津,那个小院我住了二十年,跟一家人似的,哪像这儿,孤苦伶仃的,专会欺生。”
艾妈妈耐不住了:“他们这叫赶尽杀绝,这是那个小王八羔子做的缺德事,我去找他们拼命去!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说着她就要走,王素平一把将她拉住:
“艾妈妈,您找谁去呀?现在群龙无首啦,朱书记不管事,余厂长本来憋着气,您找冯懋伦,他能说这是他指使人干的吗?大字报又不知道是谁写的,白跟他们怄气。”
“我找市里去,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公道!”
“市里您找谁?找田英吗?耿石的事本来就是他一手一脚操办的,现在谁还敢说话?赵市长和田英是反的,他现在已经病了,只能让他的病上加病。”
“宿舍里已经闹吼了,于顺英不依不饶,说是要砸办公室,打死冯懋伦那个小王八羔子,这事无论如何和他脱不了干系。”
“余厂长不是赶回去了吗?”
“要不是有余明生和赵印阳,今天还真不好收场。”
只听外面有人清脆地喊了一声:“娘!”王小曼跑上楼来,她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艾妈妈和王素平在屋里,用手划拉着耿石的胸口说,“艾妈妈和王书记都在这里,这下好了,我哥不会有事吧?”
王素平用惊异的眼光看着王小曼,心里似乎在问:“她什么时候把耿石认作哥哥了?”艾妈妈一眼看出来,对王素平说:
“小曼把大娘正式认作娘了,这耿石必然就是哥哥了。”
“什么时候认的?”王素平问。
“就在耿石戴帽子那天,偷偷跑来认的,有我作证。”
“哦,今天我才知道。”
王小曼对她说:“素平大姐,你不是也把耿石认作弟弟了吗?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料你不敢认,我敢。谁都是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我来看我娘谁说得起?”
王素平笑了,揪了王小曼一下嘴巴子:“这小丫头还颇有心计,艾妈妈已经作证了,今天姐姐也来给你作证,今后要好好待你娘。”
“这还用姐姐交代?你不想,我娘出门在外的,周卓英你们已经看到了,姐姐你也是叫叫喊喊的,既是党支部委员又是团支部书记,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我娘身边没有个闺女让她老人家怎么想啊!”
“越说越感人了,厂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嗨,别说了,都闹翻天啦,于婶带着一帮女将在厂里臭骂一通,冯懋伦锁上办公室的门躲起来了,一定要他交出写警告的这个人,莫让人说我们小城欺负外地人。我看这是借题发挥,对耿石的问题她们早就不满了,人们都跑到院子里来看,连饭都不吃了,班也上不下去了,我这不是在上中班,就跑出来了。”
艾妈妈说:“闹得好,法不压众,我看这绝不是家属的事,未必把这些职工都打成坏分子?”
王素平说:“这些话我们只能在这间屋子里说,在别处千万不能说。我们说的都是家里的话,顾不得什么立场不立场了。我想耿石总会顺气了吧?”
王小曼走到耿大娘身旁:“娘,您别坐在这儿,不舒服,到床上盘腿坐着去。”
说着他把大娘扶进屋里坐下,出来对艾妈妈和王素平说,“正在吃饭的时候出了这事。我这是问客杀鸡,你们是在这吃饭呢还是回去吃?要是在这儿吃我一起做,要是回去吃我就只给我娘和我哥做。”
“我们当然都回去吃。”她俩同时说。
“你们都回去,我娘和我哥就交给我了。”
艾妈妈说:“你这哪是‘问客杀鸡’?简直是下‘逐客令’。那我们就走了,你要是把你娘和你哥照顾不好,看我明天不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