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二十四章
一天耿石走进办公室,看见椅子底下有一个本子,捡起来一看是一本油印材料:“耿石反党言论”。八开纸单面油印折叠装订,大概有十几页,耿石一看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上面的内容除了他在大字报和在辩论会上的发言以外,还有张冠李戴地把别人的批判发言也罗列进去。这还不算,更有甚者是把这些内容截断或是颠倒,中间用删节号连接起来,断章取义,移花接木,弄不清一些话究竟是谁说的,这就把一本材料通篇变成了现行反革命的铁证!其文字编排之精炼,删节号运用之巧妙,比耿石的“才华”有过之而无不及。耿石草草地翻了一遍,就偷偷地把它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这几天耿石已经离开了办公室,在寝室里继续写检查写交待。深了不行,说是自己给自己扣大帽子,浅了不行,说是避重就轻,耿石索性不写了,当然也不行,说是态度顽抗。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宋友文拿了一份手写的材料,公文纸,钢笔字,足足有二十几页。那个字体漂亮的简直无与伦比,不仅刚劲有力,而且潇洒活脱,耿石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冯懋伦的笔迹。耿石后悔了,不该对吴承南抱那个态度,不管怎么说他只不过是一介“莽夫”,心里装不住话,尽管他的一言一行有损党的形象,但是喜形于色。而如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冯懋伦抵得上十个吴承南!
宋友文对耿石说:“这都是你在帮党整风中的言论,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如果没有出入在每一页上签上你的名字。
耿石看了一眼就把材料推给了宋友文,上面那些连接的删节号没有了,说:
“这个字我不能签,这不是我的言论,而是冯懋伦的杰作,让他自己去签字吧。”
“耿石呀耿石,我对你说,你就是态度太顽抗,在上面签个字你的问题就完了,何必自讨苦吃?”
“我知道‘组织’上的良苦用心,可是一签字我就真的成了罪人,不签字无论你们怎么处理我,我都心安理得。”
“你知道我的文化浅,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其实很简单,我绝不会出卖良心,不签字等于你们处置了我耿石,签了字就等于我耿石亲手扼杀了党的一名干部。”
“你说的似乎很深奥。”
“明摆着的,我承认帮党整风没有听毛主席的话,没有和风细雨,对吴承南采取了一些人身攻击的语言,但这毕竟是错误,严重的错误,因为错误而坐牢而XX毙我心安理得,因为这不是党和毛主席要干的,而是冯懋伦和你们干的。一旦签了字,就等于说我是人民的敌人,毁的不是我耿石,而是党亲手培养起来的一名技术干部,哪怕你们不给我任何处分,我也会一辈子背上良心的包袱。”
“这么说字你是不签了?”
“除非死了以后,捉着我的手按手印。”
耿石的态度不是用脚踢监狱的门槛,而是用脑袋往鬼门关上撞。
一天晚上,出人意料地王素平到家里来做客。耿大娘正盘腿坐在床上纳鞋底,她准备再给儿子做最后的一双新鞋,看见王素平进来头也没抬,只把大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王素平坐在床沿上,接过大娘手中的鞋底看了看,赞许地:
“哎呀,大娘的鞋底纳的真好,又密又齐又平整,耿石好福气。”
“福气个嘛呀,从小喜欢穿布鞋,年年给他寄,现在不用寄了,又做不成了。”
“大娘,怎么这么说呢?”
“别看我没文化,心里跟明镜似的,嘛都看的清楚,耿石这几天跟掉了魂儿的,我给他做的最后一双鞋,好跟他一起上路穿。”
“哎呀大娘,您误会了,我跟耿石认过姐弟的。”
“我听说了,要真是耿石的姐姐就好说话了。我对你不了解,没有抚过养过,对耿石我可是一天一天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受的是什么罪!长大了又受党的什么教育!在学校时他的心里只有党,连爹娘都不顾了,要不然我和他爸爸怎么回到了这个鬼地方?”
“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
“你们不知道,别的不说,只说他死的爸爸是后老子,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耿石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得了心脏病,照理说耿石应该在家里尽孝道,可是他连爹娘都不要,一心想着要出来建设国家。这个国家缺他什么欠他什么?他又没有参加国民党,又没有什么人勾走了他的魂,怎么没出三年说变就变啦?要是他真的反党,别说你们给他搞个什么,我先用这把剪子把他弄死!我看他敢不敢先捅死我!”
说着耿大娘握住了身边的一把大剪子,耿石和王素平的眼泪都从眼帘里溢出来,耿大娘紧紧咬着嘴唇,浑身在发抖。
王素平说:“大娘,您的话给我上了一课,使我深深受到教育,我可以借一步和耿石单独谈谈吗?”
“现在他的人是你们的,你们谈吧。”
耿石和王素平来到外间屋,两个人的眼睛里都还含着泪花,坐在了桌子的两旁,王素平就拉起了耿石的手:
“我知道你和你娘都会以为我是谁派了来做说客的,其实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不能亲眼看着事态就这么发展下去。你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有人毁了你的前程,一条是你亲手扼杀了党的一位好同志,你宁愿意做前者而不愿意做后者。你的忠心我完全可以理解,要让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可是你和我不一样。我是本地人,父母健在,又有兄弟姐妹,走了我一个大家只不过哭一场,可是你呢?父亲才去世不久,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异地他乡举目无亲,又是一双小脚,从天津来一路上都让人搀扶,万一你要是离开了谁来搀扶你娘?或许你还以为有周卓英,没有了你这个儿子媳妇靠得住吗?万一你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你良心上的包袱和扼杀一个优秀干部相比,孰轻孰重,你想过吗?”
耿石一头扑在桌子上:“大姐,你别说了,我的心早就死了。”
王素平站起身来,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了耿石的头发上,她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继续说道:
“现在谁也不敢保证你究竟会怎么样,但是几个领导仍然关心你,爱护你,不能由一两个人说了算。你的问题惊动了市委,在市里的领导层也有两种意见,只要你不太为难了爱护你和保护你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失去你娘,你娘也不会失去你的。”
耿石坐直身子,对王素平说:“大姐,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领导对我的关心决定我的态度?我知道今天是谁派你来的了,请几位厂长和李主席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他们对我还抱有的一线期望。”
“耿石,站起来,要挺起腰杆,让我还能看见我们刚认识时的那个耿石,也希望你不让姐姐为你背上良心的包袱。”说完她啜泣起来。
耿石激动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为了我娘,这个‘良心包袱’我背了……”
五月初的一天,依然是艳阳高照,春去夏来,石榴花开得正红。在破败的大字报栏上同时贴出了两张“公告”,白纸,黑字。
第一张是整风运动办公室的“关于耿石的处分决定”,内容如下:
耿石,男,汉族,天津市人,现年二十二岁,工人家庭出身,中专毕业文化程度。一九五五年参加工作,工作中曾有良好表现。但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严重,在帮党整风中借机恶毒攻击党的领导,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丑化党的领导干部,形容企业一团漆黑。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本该受到严厉处分。但审查过程中,认罪态度较好,经研究决定:敌我矛盾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划为极右分子,自即日起戴“右派分子”帽子,留用察看,监督劳动,以观后效。留用察看期间每月发生活费二十九元,保留一切公民权利。
特此公告
整风运动办公室(章)一九五八年五月×日
第二张公告是共青团“关于对耿石处分的决定”,比较简单,内容如下:
鉴于耿石堕落为“极右分子”,经上级批准,撤销团内职务,开除团籍。
特此公告
共青团支部(章)一九五八年五月×日
耿石看了“公告”泪流满面,一哭自己成为人民的“敌人”,一哭那“认罪态度较好”和“敌我矛盾作人民矛盾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