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耿石对周卓英说:“宋友文一定要找我谈话,八点半在我的寝室,有要紧的事到那儿去找我。”周卓英二话没说去收拾屋子,顺便提了一瓶开水,发了两个茶窝子。八点半耿石准时到了寝室,不一会儿宋友文来了,他后面跟着冯懋伦,绷着脸,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对耿石像是不认识似的,耿石也没有理他。谈话还没有开始,冯懋伦打开了笔记本,掏出钢笔准备记录。耿石问宋友文:
“这是做什么?不是说随便聊聊吗?”
“别误会,个别谈话我们都做了记录,怕把重要意见漏掉了,回去也好整理。”
“这就是说,一定要把我的意见记入档案了?”
“哪里哪里,你太多疑了,我们说好的,随便聊聊。”
“那又何必做记录呢?”
冯懋伦插嘴道:“只不过是一个程序。”
“那好吧,既然你们这么重视我的意见,我索性写一张大字报,也免得你们做记录。”
宋友文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我们就盼望着你的金玉良言。”
过后耿石想了想,这正如《三国》里火烧战船的故事。曹操不能说无能,怎经得起诸葛亮、周瑜和庞统的算计,再加上一个愿打愿挨的黄盖,这样耿石这条“毒蛇”就真的出洞了。
从寝室下楼经过行政股,耿石领了两张标语纸和一支新毛笔,回到办公室就要写。周卓英问他:
“这么快就回来啦,都谈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谈,写大字报。”
“你真的要写大字报啊?”
“不写行吗?几双眼睛盯着我,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我何必让他们劳神,弄不好还走了我的意思。”
“我也觉得你不写不行,在那些大字报上你成了焦点,要是不说话就等于你都承认了。”
“我倒没什么,总要替赵市长、几个厂长和李主席说句话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把我和王小曼也扯进去了,真无聊。”
“现在就觉得心里憋一口气,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要不是考虑到娘,这口气早出了,与其被憋死,不如被他们打死。”
“这个你放心,万一他们要把你怎么样,娘有我来照顾。”……
耿石奋笔疾书,连草稿也没打,题目是“培养个人主义野心的温床”,例举了他进厂以来的所见所闻,以及吴承南每次对他和在公众场合所说的话,指出了吴承南是如何把小城电厂当作自己的地盘,排斥其他领导,树立个人威信,致力于培养一种消极氛围,使它成为一张温床,助长他个人主义野心无限发展。从侧面上证实了周星海和王树成的大字报:“他有很多事情瞒着党支部干,重要决定也是甩开其他委员,瞧不起厂长和工会主席,个人说了算,大有架空党组织之势和具有个人主义野心。”
周星海,资本家成分,爱人是“光耀”电灯公司大股东温某的女儿。温某“三反五反”时被划为“反动资本家”,此前曾把部分股权让给了女婿,因此周星海也被划为资本家。此人高中毕业文化程度,现任生技股股长,很有思想头脑和工作能力,对耿石的工作给予了很大的支持,深受耿石的尊重。但是他为人谨慎,见人一脸笑,轻易不说话,这时也贴出了唯一的一张大字报。
“在一个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企业为什么会这样呢?”耕石在大字报中做了两点分析,一是由于吴承南主持了党支部和团支部的具体工作,使厂内的“政治空气不浓厚”;二是对吴承南这样的干部“缺乏监督”,斯大林曾经说过,“对干部不进行监督,再坚强的干部两年就有可能成为堕落分子”……
大字报写完耿石犹豫起来,这张大字报能贴吗?王德怀临走的时候最后一段话又在他的脑海里回旋:
“我马上要走了,这回可能是常驻,对你我关照不过来了。对哪些意见该提不该提,哪些话该说不该说,你自己要很好地把握。”
耿石反复地检查着,觉得这些意见只是给吴承南提的,即便涉及到了这个厂,也是多年来党教导他这样看问题的,可是……
在他反复思考的时候,周卓英看了他的大字报,鼓励他说:
“写的好,我看没问题,你不贴我去替你贴。”
耿石的大字报一贴出,其他的大字报一下子停止了。又过了几天,院子里用芦席搭起了围墙,凡是能贴大字报的地方都占满了,第二轮“铺天盖地”淹没了耿石的大字报,从标题到内容,无一不对耿石的“论点”进行批判。
耿石心慌意乱:“我明明是这么说的,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批呢?”
周卓英说:“不怕他们,跟他们顶,我不相信你耿石辩不赢他们!”
愿望归愿望,现实归现实,所有的问题不容耿石再争辩,尽管后来又写了几张大字报想说明问题,结果适得其反……
人们没有想到,谁也不会想到,耿石想不到,吴承南本人更是蒙在鼓里。正当他运筹帷幄、志得意满,正好对耿石下手的时候怎么会调走了呢?!说是市里原来的华光硫酸厂扩建为磷肥厂,吴承南被调去当党支部副书记兼厂长,这样他的才能就再也无用武之地了。
小礼堂的舞台上挂了一条横幅,不断地变换字样:“辩论会”、“批判会”、“斗争会”。迎着大门那几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大字报,那都是耿石写的。舞台的下面摆着一张黄色的长条桌,桌子的后面放了三把椅子,没用麦克风,椅子上坐了三个人:诸葛孔明、周公瑾和庞凤雏,在耿石的身后坐着黄盖,曹营的战船就要被大火烧过来了。
令耿石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此重大的“阶级斗争”,怎么没有一个头面人物参加呢?那诸葛亮便是冯懋伦,周公瑾是宋友文,庞凤雏是短命的,市领导小组轮换着来坐镇的,最后站着公安局经保科的王科长,场面不可谓不严肃。只是那黄盖却是陈不楚和田月秀小两口,吴成南调走了,这一对对“组织”无比忠诚的新婚夫妇,必然地会把无比的愤怒都发泄在耿石的头上。
那是最后的一次“斗争会”,下面多了一条横幅——“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猖狂进攻!”
“你说我们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企业都是培养个人主义野心的温床,那就是说我们工人阶级都是个人主义野心家了?工人阶级是野心家,那谁又不是野心家?”陈不楚说上句,田月秀接下句: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野心家,不但想吞掉电厂,还想吞掉全市,连县里你的毒舌都伸到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简直是天方夜谭!“无限上纲”也没有这样上的吧?但就是你说东他说西,风马牛不相及。
耿石欲哭无泪,辩解说:“把‘毒舌’伸到县里去,那是领导派我去工作,也是我的事业……”他的话刚出口,田月秀就接过去了:
“你的事业就是要消灭共产党!欢迎国民党重新上台!”陈不楚当仁不让:
“别看你巧舌如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说我们厂的政治空气不浓厚,怎么能够挖出你这个大右派?!”
“你的野心不小啊!”田月秀接着说,“对共产党的干部还要进行监督。你知道吴承南是什么人吗?他是共产党的干部,就是代表党的,反对他就是反对共产党!”
天哪!越说越没谱了。会场上忽然响起了两声口号:
“打倒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耿石!”
“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张狂进攻!”
口号的回声有气无力,当时群众还弄不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坚决跟党走已经成了群众骨子里的重要因素,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人喊口号也跟着喊呗,要么怎么叫群众呢?
会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这时冯懋伦发话了:
“耿石,你还有什么话说?”耿石站起来:
“当然有话说,可是你们不讲规矩,明明是鹿,你们非要指为马,明明是鲜花,你们非要说是毒草,完全走了我的意思。”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不让他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让他站到前面去!”
耿石从容不迫走到前面,站到黄条桌的前回转身来,他把双手的手腕对在一起,高高举起对着会场转了半圈,然后伸向冯懋伦。冯懋伦不解地问:
“你这是做什么?”
“拿手铐来呀,不要经过法院,要判几年你冯懋伦说了算。”耿石定睛看到会场的最后,王科长走了出去。
“你胡说!”冯懋伦涨红了脸拍了一下桌子。陈不楚冲出来:
“真的反了你了,看老子不揍死你!”说着他就从后排举着拳头往前冲。这时王小曼坐在前排,也举起了小拳头冲出来,但是她没有往前进,借着收回胳膊往后一个倒拐子,正顶在陈不楚的肚子上。只听陈不楚“哎呦!”一声,会场一片混乱。冯懋伦见势不妙,把他俩拦回去:
“住手!别让他钻了空子,我们还是以理服人。”说着他转对耿石说,“本来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地和你辩论,都是你激怒了群众,如果你继续顽抗下去,出了问题可要由你自己负责。”耿石也拍了一下桌子,面对冯懋伦义正言辞地说:
“你这不是明明挑动群众揍我吗?”他把手向前一挥,“你让群众揍呀,看看究竟能伸过来几个拳头!由我负责,一切都由我负责。我宁愿意把这块地方当成一块墓地,打死我才能看清庐山真面目!”
“你……”冯懋伦的手指几乎挨到了耿石的鼻尖。
“我怎么啦?告诉你和陈不楚,几个拳头抵不上一颗子弹,不如拿XX来。我可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一手一脚培养出来的技术干部,打死了我才好分清究竟谁是共产党谁是国民党!”
“不让他说!把他的嘴给他堵上!”
“让他说,让他说,莫又说我们委屈了他。”
耿石哭了,面向群众:“我不委屈,我知道我今天难逃法网了,可是我不在乎。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说了我应该说的话,如果没有别的罪名,就凭这几张大字报定我的罪,我情愿在自己的监牢里坐一辈子。”……
散了会以后王小曼把耿石拉到背人的地方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过,给厂里提意见你犯傻呀!你反而贴出了那样的大字报,惹出祸事来了吧?小曼的意见你怎么就不听一句呢?现在好了,小曼再想心疼你也难了。”
耿石的心里如刀绞的一般,难道就真的众叛亲离了吗?不,党是了解我的,群众也是了解我的,我永远是党的好儿子,这只不过是一次运动,过去了这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怏怏地走回家去,看见周卓英正依偎在娘的身边,她俩的眼都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周卓英安慰娘说:“娘,您放心,领导上不会把耿石怎么样的,万一把他怎么样,有我照顾您。”
耿石说:“你说的轻松,看样子我是辩不过来了,我只好准备去坐牢。”
“怕什么?总不会判你死刑吧?你人在一天我等你一天,娘有我照顾一天,你万一去坐牢,我天天给你送饭。”……
冯懋伦知道耿石的强硬态度和周卓英与王小曼有关。耿石有个母亲,一直受到周卓英的照顾,这几天跑的更勤了,肯定她给他吃了定心丸。王小曼虽然疏远些,但是她今天的表现令人怀疑。现在周卓英和王小曼都算是耿石朋友,如果把他们彻底分开就好办了。孤立、分化,挽救失足青年,一举两得!
周卓英和王小曼日夜受骚扰,首先把他俩和耿石隔离开来。宋友文和田月秀轮番找她俩谈话,不准她俩再去小南湖,不准她俩再和耿石说话,不准她俩“商量对策”,并且让她们深入揭发耕石平时的反动言论,以争取“立功”。
王小曼对田月秀说:“我又没贴大字报,我懂得什么?你们说他对就对不对也对,你们说他错就错不错也错,反正我认为耿石是好人,你们要是判了他的刑,我跟着坐牢去就是了,还要我怎么样?要我说别的没有了。”她从此真的成了哑巴。
周卓英只是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个别谈话不说,开小会“帮助”也不说。
没过几天女寝室里的墙壁出现了大字报:“警告周卓英和王小曼”:你们必须站稳立场,和耿石彻底划清界限,回到人民的立场上来,深入揭发他的反动言行,否则后果自负!
第二天这些内容变成了一张张小纸条,蚊帐上,枕头上,床单上,被子上,洗脸盆架上,毛巾上,吃饭的碗上,筷子上满处都是。他俩动也不敢动,看也不敢看,周卓英干脆不睡觉不吃饭。王小曼则拿着筷子碗,带着小纸条,像个没事人儿似的,挺胸昂头,敲敲打打地到食堂去打饭。
把周萍吓坏了,等王小曼回来对她说:
“小曼,你真的不害怕吗?可把我吓坏了,你没看见后面还站着警察?”
王小曼推开周萍说:
“去去去!没看见我是个哑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