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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曼 第二十二章

耕石叟 《王小曼》 历史小说 2012-10-29 08:2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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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意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说得过多,有些事情不想说,不愿说,但又不能不说。耿石够痛苦的了,他似乎正像埋藏父亲的那口棺材,被几条绳索提着往墓坑里吊放。谁来搭救他呢?也许王小曼能行?啊,不不,王小曼只能挽救他的生命,却不能拯救他的命运。】

耿大爷去世不久春节又到了,这是耿石在小城过的第三个春节,不用说,这个春节过的非常惨淡。

耿石一清早穿上了娘做的新棉袄,他变得精神恍惚,神情呆痴。周卓英一如既往,成了家里的一个重要成员。耿大娘很坚强,给耿大爷上了坟就不再哭了,反而安慰耿石:

“儿子,别太伤心了,你爸爸早就知道有今天,要是不知道,也不会这么急着要来。你爸爸虽然不是亲生的,比你的亲爸爸还要亲。他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国家,他说把你交给党他放心。现在看你成了党的儿子,他是闭上眼睛走的。”……

可是老娘怎么知道儿子那纷繁复杂的心绪?

春节的前几天,耿大娘白天有艾妈妈陪着,夜晚有周卓英作伴。她让娘睡在里头,她睡在外头。耿石用停爸爸的那合铺板在厨房后头开了一个小铺。王小曼和王素平也经常来,陪大娘坐一会就走了,大家的话虽然不太多,但看上去很平静。

除夕那天厂里仍然会餐,虽然比不上去年丰盛,但是足够三口人团年的。发起一盆炭火,架上一个火锅,和北方相比别是一番风味儿,对耿石来说又是一种感觉。只是方桌的四方差了一方,耿大娘仍然在空的那方摆上了碗筷,碗里盛上半小碗饭,不断地往碗里夹菜,每夹一筷子说一声:“老头子,吃饭了。”“他爸爸,和儿子、媳妇团年来吧。”……

到了晚上三口人围着火盆包饺子,故意包得小小的,以遵循“守岁”的风俗习惯。耿大娘的饺子包得又快又好看,个个都有“圆肚儿”,一百个饺子里找不出两个差样儿的。周卓英看见大娘包饺子很容易,也想跟着学,可她包的饺子像馅饼,不是歪的就是瘪的,要么就是把饺子馅包在了面皮的外头。每包出一个怪里怪气的样子她就呵呵笑,耿大娘也跟着笑。

到了午夜两点多钟饺子包完了,耿大娘尝了几个,给耿大爷供上了半碗就去睡了。周卓英和耿石吃了饺子收拾完毕就坐在耿大爷做的两个小板凳上烤火,二人不由都想起了去年春节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间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一年的变化该有多大呀!可是过去已经成为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第二天的上午艾妈妈就过来给耿大娘拜年,看见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很像个过年的样子,心里也很高兴,就对周卓英和耿石说:

“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俩啦,小小年纪遇上这么大的事情,挺过来不容易。”

耿大娘连忙去下饺子,艾妈妈吃了几个,连连称赞:

“好吃,好吃,一口一个,包得这么小巧。”

吃完了饺子耿石对周卓英说:

“我看你还是在家里住几天吧,离开家已经一年了,给爸爸妈妈拜个年,也看看姐姐,顺便把这里的事情说一声,放假这几天你就别来了。”

周卓英说:“我明天回去。”

艾妈妈说:“我看你还是回去,我和我的女儿商量好了,过了年你们就去上班。我知道你们两个很忙,我就把厂里的那点活拿到小南湖来做,这里的地方比我那里还宽敞,用水也方便,晾个被子衣服什么的也好晾。星期天你们过来,平时就由我照顾大娘,下午让小周抽空过来就是了。”

从此艾妈妈就没离开过耿大娘,耿大娘也有了一个好姊妹……

过了年总有两天“收心”,除了值班的以外职工们都比较涣散,可是到了第三天仍没看见冯懋伦来上班。冯懋伦是一个对遵守纪律十分严格的人,工作也兢兢业业,怎么没来上班呢?莫非是……正当耿石纳闷,吴承南走了来,对耿石说:

“经组织研究决定,冯懋伦调到‘整风运动办公室’工作去了,今后就不到车间来上班了。那几天你不在,没跟你打招呼,你有什么意见吗?”

耿石说:“我会有什么意见呢?工作需要,他本来就是临时抽调出来的。”

吴承南满脸堆着笑,显出十分善意的样子:“好,那我也把他临时抽调出去。”他边说边晃动肩膀,显得十分得意,“党外帮党整风再不能拖了,市里有很多单位已经搞完了,我们也要马上开始。听说你对党有很多意见,是吧?可以提嘛,大胆地提,放心的提,就是要发动群众大鸣大放,现在是你的好机会。”说完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就出去了。

他走出办公室,耿石抖动了两下手:“这是从哪里说起呢?‘组织’决定——‘我’把他抽调出去——你对‘党’有很多意见——现在是你的好机会……来者不善哪!”耿石想。

耿石想的不错,其实党外帮党整风早就开始了。就在耿石请丧假的那几天,厂内的大会小会开了不少,在这之前就有了不少的酝酿,碍着朱立清书记的立场,和几位委员的暧昧,使运动没能及时开展起来。经过吴承南的上蹿下跳,终于说通了“高头”,让他先领着大家把运动开展起来。于是他得了指示,充分发挥了“整风运动领导小组”组长田英的讲话精神,在这“被帝国主义践踏过的地方”,从一百多号职工中,“引蛇出洞”、“刨地三尺”,一定要挖出他个百分之一、二、三……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陆陆续续地见到了群众的大字报,主要内容是给领导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提意见。其中的主观主义是针对虞忠守的,倒有几个实例;官僚主义是针对朱立清的,说他自从调来不管事;宗派主义是针对付宝昌、余明生和李庆云的,主要是包庇和卫护耿石。耿石感到很好笑,这“宗派”是在一级组织中少数人搞的小圈子,怎么绝大多数领导的团结一致被当作“宗派”了呢?是统一了口径?还是常识问题?奇怪,那个一贯搞小圈子的人怎么反而没人提意见呢?哦,明白了,他只不过是一个“专职干事”,连兼团支部书记的职务也被扒掉了,还算不上一个领导;要么就是他始终自诩“党的代表”,群众没有意见。管他哩,就由他们去吧。

一天耿石的办公室里走进来一个人,留着高平头,很精干的样子。耕石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年来请耿石讲技术课,自称是市总工会干部的宋友文。这时他一反过去愁眉苦脸、低声下气的样子,显得趾高气昂、踌躇满志。耿石连忙站起来和他握手:

“哦,宋友文同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又有事来求你啦。”转对周卓英,“小周同志,还认识我吗?”

“怎么不认识?烧成灰我都认识。”连忙泡茶,递给他一把椅子。宋友文又对耿石一语双关地说:

“你的手下可都是能兵强将,一个赛似一个。”

“你刚才说又有事要求我,什么事呀?”

宋友文挨着耿石坐了下来,揭开茶杯的盖子吹了两口又盖上:

“这回不走了,调来啦。”

“调来了,那好啊。自从科协成立以来怎么没看到你的人了呢?都调哪去了。”

“唉!”他叹息了一声,“说不清楚,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这不是?听说电厂帮党整风太迟缓,‘高头’很不满意,派我下来协助一下工作。”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你我是了解嘀,”他的手仍然扶着茶杯盖子,和耿石说话眼睛却落在他的手背上,耿石听出了他的干部腔,继续对耿石说,“你观察问题敏感,对问题分析透彻,在这大鸣大放的时刻应该好好表现。我们党的工作不是十全十美嘀,帮党整风是对党负责嘛。”耿石感觉到,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和吴承南是一个腔调?难道“政工干部”都是这副德性?

“哦,我会考虑。”

“还考虑什么?有什么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党实行的是‘三不’政策,不打棍子、不揪辫子、不戴帽子。”

耿石越听越别扭,但仍心平气和:

“这些我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没有了,你忙吧,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说着他站起来走了,耿石当然把他送到门外。

这时周卓英正在埋头整理几天来的运行台帐,见耿石进来她朝门外撇了一下嘴,对耿石说:

“我看这次给党提意见你是想躲也躲不开了。要让我也死抓住你不放——人家初来乍到就拜访你,你怎么不向他点头哈腰呢?”

不久田英又召开了一次会议,指出电厂是“铁板一块”,要是继续下去市里将派工作组。所以没派,一来目前抽不出人手,二来要给基层干部一个锻炼和考验的机会。这次运动不仅要打退资产阶级的进攻,还要选拔提升干部……

吴承南是一个眉眨眼睛动的人,回来以后首先抓了群众学习,规定按原行政小组每天学习两小时形成制度,学习政策文件和深挖细找提意见。其次是组织“社”,以“社”的名义写大字报,一定要把大鸣大放大字报轰轰烈烈开展起来。

大字报明显增多了,内容也充实了,一边倒的现象也被打破了。吴承南开始接受批评,其中有一张大字报,说他有很多事情是瞒着党支部干的,重要决定也是甩开其他委员,瞧不起厂长和工会主席,个人说了算,大有凌空党组织之势和具有个人野心。耿石知道这张大字报是谁写的,但是用“社名”贴的。吴承南却很泰然,看时未免带着一丝冷笑。可是另有一些大字报他的脸上挂不住了,说他作风上有问题,在外面经常和女人鬼混,甚至住进旅社,在厂里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第二天这些大字报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揭露“宗派”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内容无一不和耿石有关,有的甚至揭露了赵慧琳对耿石包庇怂恿,以使其道德败坏和培养了个人英雄主义野心……看来这两方面的意见不得不辩论了。

宋友文对耿石很亲切,经常找他闲聊,处处关心,大有王德怀对他的关怀之势。有一天耿石回家,刚刚吃了晚饭正在洗碗宋友文就来了。耿石连忙擦干了手,宋友文并没有坐,东瞅瞅西看看,关切地说:

“我今天是来看看大娘的,大娘,您老人家还好吧?”

耿大娘给他沏了茶请他坐下:

“还好还好,让领导关心。”说完就到厨房收拾去了。宋友文坐下来对耿石说:

“听说耿大爷来了一百天就去世了,真不幸,节哀顺变吧。我不是什么领导,作为老朋友早该过来看看。”

“谢谢你了。”

“我对你很了解,可是你变了。我知道和父亲的不幸去世有关,变得很沉闷。记得我第一次找你讲技术课的时候多精神!说话都有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可是现在总是低着头在思考。都思考些什么呢?我知道你心里有话要说,说不出来肯定憋闷。说出来吧,没什么,我想你的意见肯定会对党的整风有很大的价值。”

“说句老实话,我是党一手一脚栽培起来的,对党真的提不出丝毫意见,只是吴承南,一言一行似乎不像一个共产党员。不过群众把意见都提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一样,他们是他们的,你是你的,要一针见血才有力量。”

耿石马上想到那次和赵厂长的谈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了,可是又起了什么作用呢?一种思潮形成一股势力是很难阻挡的。与此同时,他始终没有忘记王德怀对他的履次训导,每次谈话他都提到了吴承南。起初,他还站在客观的角度,认为王德怀对吴承南有成见,久而久之通过他的亲身体验,看清了吴承南确实是个“坏事的蛆”。可是他在市里层层面面都有他的亲信,他怎么敢碰他呢?于是说:

“你今天是来看我娘的,有些话咱们以后单独谈好吗?”

“好的好的,不能拖得太久。”

“明天上午就在我的寝室等你。”

“好的,随便聊聊,明天八点半我到你寝室去找你,”说着他站起来,“就这么说,那我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