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兰欣和他都是永和县的，所以他们有机会成了高中时候的同学，又有幸成为同班同学。赵翔是班长，文静漂亮的兰欣是学习委员，所以他们有很多机会接触，青春萌动的赵翔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喜欢兰欣，当然是暗地里的，不是明目张胆的，因为学校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其实就算学校没有规定赵翔也不敢，一方面他没有勇气，再一方面学习也实在紧张，当然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考一个名牌大学是他的愿望，他怎么可以因小失大？虽然年龄小，但他是聪明人，懂得轻重的人，他知道女孩子心目中的王子应该是品学兼优的，他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的优秀，他想来日方长，等到上了大学以后，就算有人和他竞争，他也有绝对的把握战胜对方。

所以，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上，用来提高自己的综合水平上，他也如愿以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上了大学以后，聪明的他才敢和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的兰欣书信乃至电话交往，但他还是没有公开他对她的感情，他觉得只要让兰欣对他有极好的影响，慢慢地他们就水到渠成，他希望一切都自然些，随便些，而不是强硬的、锐利的、尖刻的霸道，他不想用先入为主的态度强迫性地给兰欣的心里留下划痕，而是要她和他同时都有那个美妙的感觉，然后自自然然汇合在一起，相互接纳对方。他认为感情要柔和、绵软，如蓝天上漂浮的白云那样，永远能够让人的视觉有愉悦的感受；更应该澄清、醇厚，如雪山上的湖泊那样静谧、祥和，永远能够给人的心灵带来欣慰的安抚。总之，他认为感情应该是香醇的，绵长的，美好的，永恒的，要像窖藏的酒那样，随着时日的久远，越发让人难以割舍。

赵翔总是用尽心力规划自己和兰欣的美好蓝图，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那也是他永远不可能和兰欣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兰欣对自己男朋友最关键的要求就是他的家中必须有弟兄，因为她要对方入赘她家。她从小就没有妈妈，是爸爸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她不要自己带爸爸走入婆家，而是要永远留在自己的家里，永远给爸爸一个他是家长的感觉，而不是让爸爸和她留在婆家产生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而他……是家里的独子，所以在最初他就没有这个资格。

赵翔心里明白兰欣永远不知道他的痛苦，就因为他从来没有对她流露出一个关于爱慕的字。后来兰欣结婚了，他也结婚了，他的婚姻平静如水，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自己的妻子，他对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必要的义务他尽，必要的责任他负，他本来就是好男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对妻子从来就没有激情。不过，他知道他的婚姻能够维持到他老维持到他死的，毕竟亲情也是一种感情。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年之前他的妻子突然患了疾病，在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的情况下，留下他和女儿思伊撒手而去，他是痛心的，难过的，痛苦的，也因为妻子的死，他原本不起波澜的心就更加如止水一样了。他只想和女儿相依为命地度过一生，所以谢绝了太多好心人为他介绍的女人，他知道今生他无法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当然兰欣是例外，她虽然仅仅是他的同学，但她已经流入他的血脉，和他一起或生或灭。不过，她是别人的妻子，他能够做的也是暗暗地给她最美好的祝愿。

他记得妻子生下女儿，让他给女儿起名字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思伊”。他的妻子在听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怔了半晌才问他什么意思。才思敏捷的他在妻子愣怔的时候心里猛然跳了起来，他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唐突，但既然说了出来因为覆水难收，所以在妻子问他的时候，他做了这样的解释，说他的姐姐在他很小的时候突然生病死去，这在他的心里留下伤痕，他永远思念姐姐，所以给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为的是怀念姐姐。他说的姐姐在他很小的时候死去是事实，所以她的妻子无法反驳什么，不置可否地笑笑后就算是默认了。暗暗出了一身冷汗的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就算他的理由牵强附会，但也终于蒙混过关，也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

——姐姐死去是事实，但那个时候的他太小，对姐姐怎么会有那样深刻的感情？

他的伊人，不过是他心里的彼岸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他的伊人在哪儿？他知道他连寻找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在他心里的美好。自从给女儿起了这样的名字，每次他叫女儿名字的时候，心总是禁不住的要跳一跳。

知道兰欣离婚是个偶然，那是他回家看望爸爸妈妈的时候，正好春兰的丈夫双喜去了他家，他是他的一个亲戚，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说到了过去，双喜知道他妻子的表姐兰欣和赵翔是同学的，无意之间说了兰欣离婚的事情，所以赵翔知道了。知道的时候他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后来他打电话问及春兰，热心的春兰突然想到撮合他们重新组织家庭。

赵翔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今生今世他还有和兰欣在一起的机会。可是，等到他和女儿言明的时候，女儿却那样激烈地反对，声泪俱下地声讨他说过的一生不再娶的话是谎言，表明自己不要后妈的坚决态度。他无法辩解，只是惭愧地低头，他——确实说过他今生不再娶的话。

可那个时候他怎么会想到和兰欣会有这样的缘分？

他唯有痛苦地接纳这个无法和兰欣在一起组织家庭的事实，因为女儿用如果他给她娶后妈的话，她将出走永远不再回家的话要挟，他怎么能够让女儿离家出走不再回来？他不能……所以，他只能痛苦地选择放弃兰欣。

他也没有想到兰欣的家里再次发生不幸，没有想到兰欣的爸爸会有此不测。当兰欣打他电话告诉他她的爸爸因为病重来到省城医院的时候，他几乎疯狂，可女儿的威胁让他明白，他……不能靠近兰欣。当他说出那句他没有时间给她帮忙让她自己小心的话时，他的心完全碎裂，他宁愿自己代替兰欣的爸爸去医院也不愿意兰欣急切地奔忙，可他实在没有办法。他怕自己的女儿出现意外，兰欣没有他可以，他的女儿没有他后果不堪设想，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自私的感情牺牲女儿？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