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泣血的鹦鹉
一
据说幽冥中的诸魔群鬼是没有血的。
这传说并不正确。
鬼没有血,魔有血。
魔血。
据说有一次他们为了庆祝九天十地第一魔神十万岁寿辰。就用他们的魔血化成一只鹦鹉,作为他们的贺礼。
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鹦鹉。
据说这只鹦鹉不但能说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还能──
给人三个愿望。
只要你能看见它,抓住它,他就能给你三个愿望。
无论什么样的愿望它都能让你实现。
据说这只鹦鹉每隔七年就要降临人间一次,据说真的有人看见过它。
它真的让人实现了三个愿望。
现在距离上次降离人间时,又有了七年。
我的故事虽然没有血鹦鹉那么美丽,迷人。
但却是真的……
二
天下有好酒。
好酒不光用来买醉人生,还可以练功,解毒,治病。
宴请阿七的是一个老人。
一个麻布粗衣身材魁梧的老人。
这位老人居然是江南霹雳堂第十八代堂主雷震声。
这有谁会相信?
但现在每个人却都相信了。
南宫离也相信。
江南霹雳堂的好酒要比当今皇宫里的好酒还要多。
他不懂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酒席上,而且还喝着可以解毒疗功的好酒?
更令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唐琳琳挨着他就坐,对面坐着的竟然是谈笑风生的“西域双魔”。
他还发现:阿七身边坐着一位美女孩,相貌和他母亲有几分神似。
阿七泯了一口,正色道:“真乃天赐美酒!此酒桃花开时制曲,花凋曲成。制酒,味幽香。”
雷震声和蔼的笑着,点了点头。
唐笑笑打断阿七话道:“不管酒香不香,它一定有名字,对不对?”
阿七又慢慢尝了一大口,道:“这酒莫非有二百年之久?”
饮酒之时香如幽兰,粘绸挂杯,酒后余香悠长,回味三日而不绝。
雷震声抚着白须,颔首道:“此酒埋在地下的确是有二百年了。”
阿七叹了口气道:“相传,曹操将家乡亳州产的美酒并上表酒的制法进献给汉献帝刘协,这种酒不是寻常百姓都能喝到的。它的名字只不过叫‘九酝春酒’。”
九酝春酒?
关于这种古老的酿酒方法三国以后就以失传。
“据说它还有一种非常浪漫的制曲过程,既每年桃花盛开之时制曲,桃花凋落之时曲成。桃花盛开之时制作,此时空气温湿、微生物活动旺盛,是制作酒曲的最好时节。在此时制曲,酿出的酒体香似幽兰,芬芳不散,口感绵柔丰厚。”
南宫离似神魂游离喃喃地道。
唐琳琳扑哧一笑:“此酒乃皇宫极品,人间那得几回闻。”
雷震声接着道:“不错,这种酒有神奇的酿制方法,需要用曲三十斤,流水五石,腊月制曲,正月冻解,用上好高粱,三日一酝酿,九日一循环,如此反复……终成佳酿。”
“西域双魔”也顾不得风雅之趣,赶紧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阿七看到那美丽高贵的唐笑笑,一想到那美艳诱人的胴体,就有些不由自主。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天边没有落下去的那颗明星。
阿七的脸上忽然有些犯晕,莫非是生怕她再把衣服脱下来?
还好,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像秋天茉莉般婉尔一笑,道:“找阿七公子可真不容易。”
×××
世界上的事情真无奇不有。
这就是佛说的因果关系,有因必有果。
没有原因就不会有事情发生。
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一位美艳无比的女孩,有钱有势,又有高手相助,不惜以身相许阿七。
这其中是什么原因?
她到底有什么事相求于阿七?
阿七就算用酒灌破脑袋,也想不出所以来。
起因决定善恶,难易在于心念,幸好命还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
数百年间江南霹雳堂之声名不坠。
但和同为武林世家以毒药和暗器称雄的蜀中唐门互为死敌、水火不容,双方常年剧战,争斗不已。
如今却走到一起,真是事事难料。
阿七用力嗅了嗅碗中最后一滴剩酒。
他很享受的样子,仰起头用嘴接住这最后一滴酒。
酒很香,酒劲也很足。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有一种桃花盛开般的味儿。
“九酝春酒”,的确今生也不一定会第二次喝到的酒。
他决不会浪费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
当然,他也决不会浪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刻!
江南霹雳堂虽然声名日下了,但堂主雷震声的余威还是在的。
雷堂主发话的时候,大家都竖起耳朵听。
雷震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血鹦鹉的传说?”
大家都默不作声。
“西域双魔”忽的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声忽又一变,变得十分恐怖,道:“那只有神奇的魔力,使魔王十万岁寿诞,群魔共聚奇浓嘉普,滴血化作的鹦鹉,你只要能看见它,抓住它,它就能满足你的三个的愿望。”
那诡异的笑声仿佛来自遥远的魔界。
南宫离冷冷地道:“据说血鹦鹉像是一团火焰,或者是火焰血花一样炸开。”
唐笑笑道:“那是只活泼又可爱的血鹦鹉,只不过见过它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恐惧,最终离奇而死。”
雷震声沉默了一会,道:“你们见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还会像人一样说话,张嘴竟会呼唤人的名字的鹦鹉吗?”
阿七终于开口,道:“四十九年前,王风XX了血鹦鹉的秘密,血鹦鹉与李大娘一同玉石俱焚。难道是十万滴魔血的阴魂未散?”
雷震声道:“唐天成就见过。”
“西域双魔”阴森森地道:“血鹦鹉帮他实现了三个愿望,所以他死了。”
南宫离呆住了,心里拼命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这句话来。
窗外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大家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噤。
唐门第二十三代掌门唐天成,死了?
这是个足以震惊武林的大事,居然没有人知道。
知道内情的只能是唐门的人。
唐琳琳嘤嘤地道:“那天晚上,夜已深,我本来就要睡了,隐约听见走廊上有鹦鹉在叫,就好像……就好像一个人在恐惧时发出的那种叫声一样。”
南宫离道:“你能记得那天的日子吗?”
唐琳琳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九月初九。”
然后她又解释道:“因为那天正好是重阳节鬼门关的日子,晚上唐门弟子在老祖宗的主持下一起拜祭过鬼神,那天我还和姑妈唐娟、堂叔‘老黑’、丫鬟双双一块玩纸牌。”
阿七沉默了。
现在距离上次降离人间时,又有了七七四十九年。
九月初九,鬼门要关的日子,血鹦鹉是否也是在这一天降临到人间的?
×××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唐琳琳继续道:“我就寻着鹦鹉的叫声向长廊走去,谁知走廊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鸟笼,那只活泼可爱的鹦鹉却不见了,这只鹦鹉可是我父亲生平最疼爱的宝贝。”
阿七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唐琳琳道:“还没有走到他老人家门口,就听见屋子里有争吵的声音,我觉得很奇怪,这么晚了,爹爹屋子里怎么会有客人?再说有客人来,我们都会知道,除非他不走正路,而是由外面偷偷溜进来的。”
阿七道:“唐家庄向来警戒森严,更何况是掌门内室,就算有人想偷偷溜进来,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唐琳琳道:“非但不容易,而且根本无此可能。”
阿七道:“想必此人不是武功高强,就是唐掌门世交之友。”
唐琳琳道:“我也这么想,也许是爹爹他老人家不想让我们知道一些事罢。”
阿七道:“既如此,那你怎么不打算离开?”
唐琳琳道:“我本不愿偷听爹爹的秘密,但既已来了,又不想就这么回去。正站在外面犹豫时,突听爹爹道:‘你我虽是金兰之交,但这件事关系实在太大,我不能不格外小心,你要知道,唐家庄的东西从未借出给别人。’”
阿七道:“那个人说了些什么话?”
唐琳琳道:“他说,他要做的这件事关系武林存亡,若是事成,大家都有好处,他又说,爹爹既然不肯出面,至少也该将东西借给他。”
阿七道:“看来这件东西极其珍贵,你记住他相貌了吗?”
唐琳琳道:“他背对着窗棂,只觉得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和尚。”
阿七道:“想来那和尚强人所难苦苦相逼,你爹爹虽是一庄之主,但祖宗的家法,他也不敢违背的。”
唐琳琳眼睛有些发红,道:“你说得没错,和尚见爹爹终未被他说动,忽然起身作揖,却乘势想在爹爹胸前一拍,我爹爹似早有防备,急急后退,不料那和尚手臂突然暴增,一掌还是拍在我爹爹的胸前。”
南宫离突然插嘴道:“这可是少林大慈大悲千叶手,非常了得。”
阿七道:“你手中一定扣着暗器,只不过想发却发不出去?”
唐琳琳欲哭无声的样子,缓缓道:“我真的好恨我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样。”
阿七道:“以你爹爹的武功应该能捱得过一掌,当时是不是又出现别的状况?”
唐琳琳道:“就在此时,由远而近传来一串银铃般诡异的笑声,就是那串银铃般诡异的笑声令我心智浑钝。那和尚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忽然身法大变,似陀螺旋转穿门而去,门上只留下一个形如人体的大洞。”
南宫离道:“他是用少林失传已久的龙象伏魔功撞破房门的。”
他接着又道:“龙象伏魔功对经脉的要求非常严苛的,如果经脉不够宽不够韧的话,当这股至刚至强的力量进入的时候甚至可能引起经脉寸断的后果。”
唐琳琳道:“爹爹他老人家的手法也不慢,只听‘嗖,嗖……’十三种不同的暗器早已闪电而去,又听到‘咦’的一声,那和尚似着了道便消失在黑暗中。”
南宫离道:“这么说那和尚武功高深莫测,但他似乎中了唐门暗器。”
唐笑笑道:“武功如此高深的和尚天下没有几个,他会是谁?”
雷震声道:“经冷香堡公子一说,非少林寺达摩院“苦大师”莫所。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真的没有说错。
这回答本就在阿七意料之中,可他听了还是觉得胃里很不舒服。
苦大师要做什么大事?
他到底要问唐天成借什么东西?
这件东西真的这么重要,可以关系到武林的安危?
一连串的问题只能让人限于沉思,谁也回答不上来。
也许开始只是个迷,但时间终会掀开迷雾的一角。
于是,阿七托着左腮转移了话题,道:“一串银铃般诡异的笑声?难道是血鹦鹉现身?”
唐琳琳一张清秀的脸徒然抽搐而变得面目狰狞。
这时候,阿七忽然发现唐笑笑肩膀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奇异的鸟。
是只鹦鹉。
一只非常漂亮的鹦鹉。
×××
一只像是画师笔下的鹦鹉。
那鹦鹉淡绿色的羽毛,有一个很大的红色顶冠。
弯弯的尖嘴,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
那眼角上,分明是一滴血红色的泪……
四
传说中有一只鹦鹉,是红色的。
血一样的红色。
它本来就是由血滴成的。
魔血。
十方群魔的十万滴血。
据说这是一只凶恶的鸟,但很多人却想见到它。
因为只要一见到它,就能实现三个愿望,一定能。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魔,魔血存在?
十万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鹦鹉,而且阴魂未散。
血鹦鹉的三个愿望带给人间的,其实就只是不幸与灾祸。
所以,大家都怕魔王的诅咒。
有一天,它突然出现在了人间,不动声色的。
所以,越想见他的人,却没有见着。
不想见他的人,反而见到了。
现在见着血鹦鹉的人就是唐天成。
一个人到绝望之时,通常就会选择放弃。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阿七大笑,忽然大笑起来。
雷震声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种悲凉的感觉,道:“你想到了什么?”
阿七突然道:“你们猜唐天成会说出什么愿望?”
“西域双魔”哈哈一笑道:“也许他想要再娶三个美姬。”
南宫离道:“他可能想要获得武林至高无上的地位。”
阿七摇了摇头,但似乎又什么都不想说。
唐笑笑垂着头道:“说来惭愧,爹爹过逝后数天我才赶到唐家庄。”
雷震声长长叹一声道:“这怪不得她,笑笑一出生便一直生活在江南霹雳堂,但笑笑、琳琳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其中的缘由谁也不便追问下去了。
但众所周知,江南霹雳堂与唐门素有联姻。
雷震声早些年娶了唐静也就是唐笑笑的姑妈,雷震声自然也是唐笑笑的姑父了。
即便如此,雷震声也不是唐门至亲。
不能参与这样的重大事情也是唐门的家规了。
唐琳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舒缓过来,大家又听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一只血红血红的鹦鹉,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血鹦鹉盯着唐天成,道:“唐天成,你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唐天成目光呆滞,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美丽青纯的女子?享用不尽的宝藏?还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已经拥有过比通常人拥有的一切还要多得多。
生命是短暂的。
但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欢乐,对不对?
唐天成忽然仰天哈哈大笑,道:“我的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了结自己的性命。”
血鹦鹉当场一怔,大笑不绝道:“好,你很快就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说罢,变成了血雾,不,是一团可怕的火焰。
一团比闪电还要快的火焰扑向了唐天成,他捂着后脑勺痛苦地倒下了……
说完,唐琳琳眼里含满了泪水。
雷震声道:“你当时眼睁睁看着你的爹爹痛苦地倒下,对不对?”
唐琳琳点了点头,道:“就象梦境一般,感觉又是那么真切,自己似乎至始至终摆脱不了一股神奇力量的桎梏。
“西域双魔”道:“哈哈,她是被神奇的魔力吹眠了。”
雷震声大声道:“这可是你们的老本行,以后不许再害人了。”
“西域双魔”连连点头,道:“是!”
原来“西域双魔”是一对孪生兄弟,早些年竟然是大漠一带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无怪乎精通此术。
招关外捕头“一枝梅”一路追捕,雷震声无意之中救下他俩性命。“西域双魔”发下毒誓改过自新,遂一直跟着雷震声做下手。
南宫离看着阿七若有所思的样子,道:“你是怎么知道唐天成愿望的?”
阿七道:“假如血鹦鹉是真实存在的,唐天成就不会死。”
南宫离道:“为什么?”
阿七道:“血鹦鹉就会在唐天成没死之前去满足他的三个愿望。”
南宫离道:“我明白了,唐天成之所以见到血鹦鹉后就死了,这说明血鹦鹉只实现了他的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只能是──死!”
阿七果然就是阿七。
能从一把砍柴刀上悟出名动江湖刀法的人,思维能力自然非同一般。
也许阿七隐约只猜到唐天成的愿望,但猜不出所以然来。
闻名天下一世的唐掌门居然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有谁能相信,有谁能!
“我甚至在梦中看着唐门弟子一个一个的死去,鲜血在他们的喉头凝结,没有痛苦的喊叫,有的只是血流的声音,还有那只鹦鹉,那只每次看见流血的时候就会发出悲号的鹦鹉,神情无助,暴躁不安的在笼子里跳动,我看见,它的眼,在滴着鲜红的血……”
唐琳琳眼圈红红地道。
雷震声苦笑了一下道:“你们有听说过抱月楼吗?”
南宫离道:“‘抱月楼’是什么?一个人?”
雷震声道:“不是,一个组织,杀人的组织。或许唐天成就是被这个组织暗杀的。”
“唐天成死时手里紧紧攥着这块挂牌,这是内子发现给我的。”
说完,雷震声张开了他紧握的拳头。
手掌心是一块玲珑剔透的汉白玉挂牌,上面雕刻着一个抱着一弯月亮的裸体女人,女人的脚下是一堆骷髅头。
仿佛象征着这个女人掌握着武林生杀欲夺的权力。
“西域双魔”冷冷地道:“看来这个组织真的很可怕。”
阿七道:“能让‘苦大师’这样的高手加入的组织都会很可怕,比我想象中更可怕。”
唐笑笑道:“但我知道你还是会去调查的。”
阿七道:“你说得对。一般情况下谁也不会去惹‘抱月楼’,可是我突然得了一种病。”
唐笑笑道:“什么病?”
阿七道:“思春病。”
唐笑笑脸腮若泛桃花,道:“思春病?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病。”
阿七望着窗外偷偷一笑,在这一望无垠的旷野尽头,依稀有一片茉莉盛开。
×××
血鹦鹉在大笑,大笑不绝。
每隔七年它都降临人间一次,每一次都带给人间三个愿望。
得到那三个愿望却不一定就是幸运。
四十九年前太平王府的总管郭繁得到了血鹦鹉的三个愿望。
结果郭繁夫妇双亡,独子郭兰人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终于还是死在棺材里面。
这一次血鹦鹉的降临人间。
唐天成见到它,得到了它的第一个愿望,那就是死亡。
也许下一次血鹦鹉的灾祸虽然就要降临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这当然不一定是灾祸,也不是幸运。
没有人知道得到血鹦鹉的下一个愿望将是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