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水至清则无鱼”到底对不对?
三“水至清则无鱼”到底对不对?
两天后的下午,他独自一人在宿舍中考虑。
情书已经交给了艾嬗。他忐忑不安。一方面,他担心艾嬗对自己的态度,艾嬗的态度意味着他的胜利或失败;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怎么感觉自己这样做是偷偷摸摸的,就象做贼一样呢?——这是人类文明的特点,性与爱情都是正当的,但性交与求爱绝对不能是光明正大的。求爱,实质是主动一方冒险的一场战争,如果胜利,荣耀属于双方;如果失败,耻辱属于主动一方,荣耀属于另一方。求爱有受辱的危险,能说不是冒险吗?他感觉“作贼心虚”,正是他对其不自信的表现——在倾慕者面前,多少人会有自信呢?如果有自信,就不会倾慕对方。一些影视剧将“求爱”进行了“浪漫化”的表现,正是掩盖了“求爱”对于一个人的危险性。
突然,他想到了一点:艾嬗是如何到人事科的。见习期将满时,站长本来准备让她当车号员。而艾嬗找到她在学校时的一个老师——这个老师当年也是站长的老师,让他打电话给站长说情。站长又见艾嬗也算漂亮,才让艾嬗到了人事科。而他呢?他见习期满的时候,却到车间当了工人。与他一同毕业的一个同学送礼找人想去统计科,也没有去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一个是时代的原因,在九十年代初期,中专生已经不能算“人才”了;一个是行业的特点,既有的铁路营业线上的火车站上的“活”,已经没有多少“技术活”了,绝大部分是“熟练活”——一个普通的工人,在现场干上一两年,弄到机关这个科那个科也是可以驾轻就熟的;再一个是权力的特点,“人事”得由掌权者说了算,你如果没有“门路”,是不会遂意的。他们这些中专毕业的人,是不能当然地去机关了。这件事是不是说明艾嬗有一定的权谋呢?自己是抱定正直信念的人,而这样的人与自己合适吗?
一会儿,他又释然了:“水至清则无鱼”,自己虽然抱定正直信念,但也不能做得太绝对,对自己周围的所有人都这样要求。在当今这样的社会,艾嬗这样的做法,难道能说是邪恶的吗?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判断艾嬗态度的标准:只要艾嬗不明确表示拒绝,他就应按自己的计划继续下去。
这个时候,艾嬗应当回来了。他必须去探明她的态度。
他走到艾嬗的宿舍门前,门留着一条缝,说明艾嬗回来了,而且在。既然来了,就不能无功而返。他举手,“当!当!”敲了两下门。传出一声:“请进!”——是艾嬗的声音。他推门进去。
艾嬗在桌子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他与艾嬗四目相对。艾嬗的神色,与以前看见他时的神色,已有了明显的不同:一种不自然的神色。其实这不是好兆头,但他并没有想到。他想先打声招呼,但是没有说出话来——他常常对谁也如此,实际他的内心是极想做到自然大方地与人打招呼的。反而是艾嬗放下杂志先说了声:“你今天没上?”他才说:“没上,明天上。”艾嬗又说:“坐吧。”于是他在艾嬗的斜对面坐下。
艾嬗的宿舍里除了在窗户两边放着被褥整齐的两只床之外,还有一只空床。空床上只靠墙立着一块案板,平时做饭用。空床对面的墙上有一面大镜子,能照出一个人的半身来。一时两人都没有什么话。他拿起那本杂志,是《××文摘》,他翻着,自然也看不进去。
艾嬗问他:“这杂志好看不好看?”
他随口说:“一般吧。这种文摘类的杂志说难听点就是专门‘抄袭’的杂志,并没有自己的特点——如果说有,那就是‘时尚’与‘流行’的文化。”
艾嬗又问他:“‘时尚’与‘流行’不好吗?”
他说:“好不好、对不对的标准并不在时尚不时尚、流行不流行。比如‘流行性感冒’就对人不好。”
“流行歌曲也不好吗?”艾嬗有一张白里透红的瓜子脸,有娇羞的气质,但性格并不腼腆。
“整体上看,比起正统的歌曲来,流行歌曲好。但‘时尚’与‘流行’是以共性为美的文化,‘共性’就是他人的标准。有几个人的身材能象模特那样完美?却要将适合模特穿的服装奉为‘时尚’。我看观赏模特表演的真正动机是观赏模特的脸蛋与身材。化妆品之类也一样,某某明星‘代言’了——实际是明星兼职推销员了——广告做得凶了,就是‘时尚’。流行歌曲的歌词不是听不懂就是大白话,却要奉为‘流行’。实质上这些都是为了随大溜而欺骗自己。”
“你也是想‘酷’吧?”
“‘酷’是表现个性的,但只有‘个性’并不一定美,如果满大街都是这种风格,也就成了一种共性了。所以个性美是不容易的,既要领先潮流又要不被潮流淹没;反之,如果能在共性里添加或者发掘出美的元素来,也能成为美。在所谓的‘时尚’与‘流行’以及‘酷’里我们很少能看到这样的美。在崇拜‘时尚’与‘流行’的表层下,是个人的思想、性格不敢或不能独立,只能‘随大溜’而已;否则,他就‘跟人不一样’,他就会有心理压力。‘时尚’与‘流行’的实质是‘跟着感觉走’,但咱们不能总是‘跟着感觉走’。”
“没有‘感觉’,还怎么走?”她说着,起身,走到镜子前照了照,用右手将发际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这是留长头发的人常有的举动。艾嬗穿一件“短”上衣。之所以说“短”,是因为这样的上衣故意不遮住臀部,以露出身材的婀娜多姿来。
“跟着理性走,跟着独立思考走。我们自然形成的内在信念与外在行为标准不一定正确,它们是国家意识形态的产物,是周围人流俗观念的产物,需要检讨重塑。独立思考是可贵的,只有自己反复自辩且同他人反复论辩地思考过的内在信念与外在行为标准才是可以奉行的。如果思想是专制的,个人没有选择的自由,那么独立思考就很难做到。所以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思想、言论自由,是公平正义的一个重要方面。”
“你有个性。”她实际上并不是在夸他,她是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地说的。
“现在的时尚——虽然我认为它实质上是共性的——从另一角度看,也是以个性为美的。实质上,个性本无所谓美丑,只有符合审美标准的个性才是美的。比如张曼玉与肥肥的长相都是富于个性的,但是谁美呢?谁符合人们通常的审美标准呢?一目了然。至于有人说肥肥也是一种‘美’,那是出于感情,并非审美标准。别小看这个区别——是否符合通常的审美标准;审视审视这个流行的词——‘酷’,回味回味这个词的外在表现——言谈、打扮、举止,就会明白这个区别的重要性。我所说的“通常的审美标准”是指比较大的原则,不是指具体的原则。比如街舞与传统舞蹈相比,具体的审美原则就不一样:街舞节奏快,肢体蜷曲伸缩;而传统舞蹈节奏慢,肢体舒展大方。但它们大的通常的审美标准或原则是一样的:通过肢体动作表现节奏、和谐与愉悦。所以‘酷’如果符合通常的审美标准,那就是美;反之,则仅仅是‘酷’而已。再比如现在女人的上衣,比起以前来,短,不遮住臀部,这样能够显出女人身材的美,这也是具体审美原则的变化。”
艾嬗扭头着意看了他两眼,一是觉得他说“女人”而不说“女孩”挺刺耳,二是他关于“审美标准”的说法不无新意,特别是女上衣短是为了“不遮住臀部”,这样的概括总结能力并不是人人都有。
男人与男人说话——结婚的与没结婚的都一样,常常是抢着说,不容许对方说,所以难免抬杠;男人与结了婚的女人说话,大都是互谅互让,男的长篇大论一会儿,女的细细描述一会儿;男人与未结婚的女人说话,往往是女的让着男的,让男的长篇大论,女的只是稍稍“点拨”一两句——这样男的也就不好了解女的了,这场谈话正是这样。
这时,与艾嬗同一宿舍的回来了,这是个相貌一般的女孩。他不得不终止了自己“口头文章”的发表。他问艾嬗,能不能借那本杂志看一看。艾嬗一边递给他杂志一边有点调皮地问他:“你既然不看重‘时尚’与‘流行’,为什么还要看这本杂志呢?”“嗯……”他回答不出。他自己也明白,这样的表现让他显得“粘糊”。然而性格坚韧的人往往是这样不“潇洒”的,比如《水浒》中的林冲、楚汉相争时的韩信。那个与艾嬗同一宿舍的女孩笑着说:“怎么见我回来就走呢?好好跟艾嬗谈谈么!”温正听出了她话里含沙射影的嘲讽。她叫佟真。她的来历比较复杂。据说她花钱当过女兵,却没有真正去服役;后来以退伍兵的资格分配到了一个国营工厂;又从工厂花钱调到了铁路。现在在运转车间干车号员。
他告辞回到自己的宿舍。好在她并没有明确拒绝他,这对他来说,就是胜利。他虽然作了“长篇大论”——这一点他很自得,因为在平常他并不能这样——但他也明白,自己的表现,对于“撇闺女”来说,并不好。“撇闺女”要求的是幽默风趣的风格,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怎么办呢?如何弥补呢?于是他又写了一封情书——
艾嬗:
你好!
你的眼睛是两颗黑晶晶的宝石,当它左右流转时,有万种柔情;当它上下流转时,有千样娇羞。你的鼻子小巧挺拔,有芳香的呼吸,有喜人的灵机。你的红唇滋润,白牙莹洁,它们的开阖,有轻音乐的流淌。你的脸蛋是两只白里透红的苹果,熟了吧?我想咬一口。
你的颈项,有蓝天上天鹅的优雅。你的腰肢,有深海中游鱼的舒缓。你的玉臂摆动时,有春风里柳条的轻柔。你的双腿行走时,有玲珑的节奏。
我对你的深情,就象山水相依,无论如何曲折峰起,始终会不离不弃;我对你的赤情,就象梁山伯对祝英台,即便生不能相守,死也要共飞——当然你得愿做祝英台。
当孔雀求爱时,它会开屏;当蝴蝶求爱时,它会跳舞;当雄狮求爱时,它会争霸;当我求爱时,我只有文字。
不要看我的语言,它在生人面前少得几乎没有,在熟人表面表现为抬杠与争辩;不要看我的反应,它通常是迟钝的,特别在待人接物方面,它只在深刻钻研的方面表现出灵光;不要看我的气质,它是人们通常说的“粘糊”,林冲就是这样;不要看我的性格,它是人们通常说的“不普通”,有谁能理解呢?请读我的文字,请理解我的思想,你就会发现一个正直的“金矿”。你的美丽,我的正直,不应当有距离。
温正
199×年×月×日
第二封情书写好后,他夹在了那本借来的杂志里。第二天,他把杂志——连同这封情书,还给了艾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