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正直与美丽（二）

二正直与美丽（二）

这时楼道里响起了人声、脚步声、盆碗声——人们已经开始做午饭或者去食堂打饭了。温正的情书也写好了。

最后的情书内容如下——

艾嬗：

你好！

不要嫌我唐突，是我对你的思慕使我唐突的。写信这种求爱方式也是正大光明的，虽然不一定稳妥。我当然想向你口头表达，可是那样我肯定会显得很激动、很笨，不能完全表达我对你的思慕。

平常女子看人，目光是躲闪的。你不，你是直视，是坦诚、纯洁的直视。你的眼睛，是你自己的镜子，从那儿可以看出你的心灵。黑色的眼眸，却是白雪的纯净。只要你赐予我资格，我会保护这片白雪！

你的举手投足、嗔笑动静，有天赋的、女性特有的优雅和风情。看着你，我的感觉象是春风拂面。任何训练都训练不出这样的优雅和风情。难道是你的心灵使你获得的？

你的身姿婀娜苗条，象花苞正放、挂果待摘。它们是美丽的，它们是香甜的，象秋天的果实。你肯赐予我吗？我盼望着幸福的降临。

这就是我眼中的、你的美丽。

我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这种感情开始是一股潜流，它的源头我几乎没有感觉，因为它潜藏于地下，因为它“润物细无声”。我宁愿能够找到这个源头，清除它，那样，我就没有思慕的烦恼了。这无法寻找源头的潜流！

当它流出地表，我看见了它，我感觉到了它，我在直觉上爱慕它。它是汩汩的溪流，它是轻轻的喜悦。我意识到了人生的春天，我意识到了人生的美好。这人生春天的汩汩溪流！

但我也审视它、求证它：你是我要的人吗？

除了一般的条件比较，我的思考结果是：我要的是一个对爱情婚姻忠实的人，一个能够和我和谐生活的人。然而对这两条，我无法获得“证据”。谁能获得这样的“证据”呢？只要没有相反的“证据”就不应当自寻烦恼。更切合实际的逻辑应当是：忠实和谐的爱情婚姻生活是双方共同创造的。

于是，爱慕成了倾慕。这是奔腾的河流。它需要寻找同样的奔腾的河流，共同汇向生活的大海！它需要共同的思想感情的倾注，它需要共同的生活轨道的并聚。美好的生活吸引着它，它奏响欢腾的生活旋律。它没有烦恼，它只顾向前奔腾。这奔腾的河流！

但是，奔腾的河流受到了阻滞，它的汛期到了。倾慕使我想你的容颜、想你的身姿，想你的情感、想你的思想。你的情感和思想能接受我这奔腾的河流吗？夜晚，对你的想念使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我也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驱赶对你的想念，才能上班工作。我很烦恼。

我要驱赶对你的想念。但无法办到，我想也不能办到——我对你的想念不可抑制，不能驱赶。但它是周而复始的烦恼！于是倾慕又成了无尽的、烦恼的思慕。烦恼的循环是感情的积聚，奔腾的河流成了春汛的河流。这受到阻滞的、春汛的河流！

这受到阻滞的、春汛的河流要呼啸，这种烦恼不已的思慕要表达！它在海边受到了阻滞！它要奔向生活的大海。它要寻找同样的奔腾的河流，共同汇向生活的大海！它要寻找能够解除它的阻滞、能够使它畅通、能够使它奔向生活大海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人！于是我要向你表达，我要写这封信。

我的气质和性格，你能看到、感觉到。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我对工作和生活只有一个信念：正，正直和公正的正。我是不是吹嘘或言过其实，你自然会知道。但这种“正”能否适应生活和环境，能否获得你的青睐，只能托之天佑了。

你的美丽、我的正直，是会结合出幸福来的，只要你愿意。一项伟大、美好的工程，只要开了头，它就会蓬勃发展。

温正

199×年×月×日

情书写好了，万千情怀变成了三张纸。怎么交给艾嬗呢？找人传递？不好，也容易走漏消息——虽然他知道，消息是迟早会走漏的；一个女人肯定会假装无意地向别人夸耀谁谁谁向她求过爱的，就象通常的男人爱吹牛一样——如果他的求爱不成功的话。传递情书的人也不容易找。直接到她的宿舍交给她？也不好，遇上有别人在怎么办？自己并没有临机应变的交际才能。怎么办呢？他一时也想不出主意来。他出了宿舍门，上了一趟厕所——喝了两杯茶，尿意来了，他已经是第三回上厕所了。他虽然也觉得饿，但并不打算吃饭；他认为这样的事情需要趁热打铁，不能囿于习惯以致半途而废——他觉得自己以前常常这样。

从厕所回来，他有了主意。对，就在楼道里交给她，就在礼拜天的上午，她一个人走在楼道的时候。因为艾嬗是在车站机关的，是打日勤的，平常不在；在周六或周日的一天当中，肯定有她一个人走在楼道的时候，比如上厕所。他的宿舍离厕所近，艾嬗的宿舍离厕所远，同在二楼，只要他注意听，他在自己的宿舍里，是会听到她一个人走在楼道里的声音的。到时候他把写好的情书夹在一本书里拿着，如果楼道里还有别人，他可以和她招呼而过；如果没有别人，他就能够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就这样。他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啤酒，一袋方便面；拿了炒瓢接了水，坐到公用厨房——火房的大火上。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公用厨房也就在这种时候是闲的，其它时候他也没有耐心等，同时也认为那是浪费时间——这也是他在单身宿舍住但却基本不做饭的原因之一。一会儿煮好了面，就着啤酒，算是吃着午饭。一个人的生活毕竟简单。

忽然，他意识到，虽然他有理由用写情书的方式而不是用口头表达的方式去求爱，但这写情书的方式必竟不是一种“随大溜”的方式。他想起了上学时学着演讲，他演讲的题目就是《不要随大溜》。内容倒无关紧要，无非是列举为什么不能随大溜的理由，最后是不随大溜的创造性的积极意义。从那时到现在，他都明白：演讲或者说是一回事，实际做又是一回事。别人是这样的；自己在好多事情上却不是这样，现在这写情书的方式就也真的不是一种“随大溜”的方式。自己在好多事情上的不随大溜没有好的结果，现在这种写情书的不随大溜的求爱方式会不会也没有好的结果呢？他似乎有了不祥的预感。——象对待写情书过程中头脑里出现的对条件对比的想法一样，他也是决定“视而不见”：不管它。自从想从中专退学上高中失败以后，他就“一刀切”地以为任何重大的决定都是坚决执行比谨慎考虑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