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四章
“说句心里话,我是被你吸引了,你的仪表你的为人,你的工作你的讲话都使很多人着迷,可是我绝不是因为认识了你才想甩掉陈秉华的。那时我实在太小,才八岁,我爸爸和他爸爸都在囤船上工作,我爸爸是厨师,他爸爸是水手。因为我经常到船上去玩儿,他爸爸很喜欢我……
“那一年的夏天,我爸爸接他爸爸到家里来吃饭,把陈秉华也带了来。那年他十六岁,上高中,说他高中毕业要上大学。我说:‘你上大学上二学关我屁事!’他说:‘等我上完大学就把你接到我家去。’我还以为他接我到他家去玩儿呢,谁知道我爸爸就和他爸爸把我们的亲事定下来,和我什么都没说。
“接着两年他都到我家里来拜年,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后来他参了军,转业后分配到重庆港务局,他爸爸也跟着调到重庆。临走的那年他爸爸和他都到我家来,送了很多东西,有绸缎有布,据说还给了我爸爸四百块钱,说这是‘聘礼’,我才明白这就叫‘订婚’。
“我为此哭了几天几夜,哭着闹着一定让爸爸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我爸爸说:‘他们现在已经去了重庆,怎么好送呢?先摆着,等以后他们来了再说。’两年以后陈秉华一个人来了一趟,那年我上初三,他对我说:‘我没上大学,将来我要培养你上大学,现在我赚钱了,从现在起就开始为你存钱。’我说:‘你胡说些什么呀!谁让你培养我上大学?有几个臭钱蛮大个不得了!’他说;‘我们已经订婚了啊!’我一下子懵了,几年前的话还当真了。
“我本来学习成绩很好,那年考高中我故意不答题,在卷子上乱画,初中毕业就在家里玩。
“我有一个姐姐叫周卓兰,比我大四岁,经常劝我:‘你想开点吧,陈秉华人不错,长的又好,对你很殷勤,又小意又大方,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的……’姐姐的话没说完,我就跟她闹起来,说:‘你说他好你嫁给他,反正我不答应!’姐姐说:‘这是什么话?人家看上的是你!有文化,人长得又好,姐姐算什么?只知道每天洗洗涮涮给你们弄饭吃。’两姐妹大哭了一场,从此姐姐不再提了。
“去年过春节他又给我爸妈来拜年,买了两张电影票,说是要跟我一起去看电影,我心想老使小性子也不是事,不如把话跟他挑明白,就跟他去了,回家的路上我对他说:‘收回你的想法吧,我跟你不合适,你想的是大学生,我连高中都没上。再说我比你小八岁,在你面前还是个小孩子。’他说:‘越比你大越会心疼你,别说你没上高中,就你是个文盲,是个讨米要饭的我也会娶你。’我说:‘话说到这里来就好办了,你只把我当个讨米要饭的,我爸爸不是接受了你的彩礼吗?明年我找个工作,等我存够钱一定如数还给你。’”……
说到这里周卓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泣不成声。夜更沉寂,要不是机房机器声轰鸣,整个屋子都会凝固。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雪花停留在窗棂上,玻璃上的汽水在流动。
耿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同情她,但是不能安慰她。正像前面是河,后面是崖,他处在窄道上,进退维谷。他知道他进厂后的所有表现会对女孩子有影响,所以他在她们面前格外谨慎,幸好厂里的女工寥寥无几,要不是新来了这批学员,也只有三个,都称得上是姐姐,除了工作,他和她们没有任何接触。在一个办公室里面对面工作就不好说了,此时此刻他知道,劝周卓英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了,顺着她说只能火上浇油。他感到左右为难,比哪一次处理事故都要劳神。发电机不来电他可以使它起死回生,一百多人的大课他敢讲,二十年解决不了的技术难关他闯得过去,在学校里再难的思想工作他也能做,可是现在他束手无策了。
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火盆里的燃炭蒙上了一层灰,耿石俯下身去准备用火钳扒去炭灰,周卓英接过了火钳把底下掏空,然后夹起燃炭磕了磕,立即火盆里又燃起了绿色的火苗。
“你晚上吃饭了没有?”耿石终于打破了沉寂。
“只吃了几口菜。”
“我们的团年菜还没吃完,有的还没动,现成的火,倒点开水热一热吃好吗?”
说着他就准备去拿饭菜。周卓英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一直低着头,由于耿石俯下身去两个人离得很近,周卓英摁住他的膝盖让他坐着别动,过了一会儿耿石说:
“你自己来好吗?”周卓英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吃,一点儿也不饿。”
“无论如何饭总得吃啊。”
“现在好多了,难怪有那么多人都喜欢到你这里来聊天。”
“你怎么平时不来坐坐呢?”
“几次都想来,可是一迈出门槛儿我的腿就软了。现在我还悟不过来,感情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奇怪?——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周卓英继续说,“人们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老大不小了,和一个从来没有感情的人在一起你说合适吗?至于你,不知为什么?你一时不在办公室我就觉得心里是空的。上次你去拗口,回去以后我好失悔好失悔,那天晚上怎么就不来陪陪你?替你收拾收拾东西也好啊。又不知道你要去几天,十天半月也说不定,第二天早上我才想起来,工地上可能没菜吃,现抓了两瓶菜,没想到你们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全厂人谁不惊讶!不知为什么,现在和你坐一起,我的心里就觉得踏实……”
耿石的脸上就觉得有无数颗小针在扎,“不能再讲下去了,”他心里想,“再讲下去麻烦就来了。”既然话不能说,又能做什么呢?就这么坐到天亮?天亮以后又会怎样呢?——不,一定要把她打发走,想法让她先睡一会儿,可是又怎么睡呢?外面下那么大的雪,只有值班休息的女寝室,王小曼在哪里常住,现在又值夜班,深更半夜的又怎好去敲门?要是让她自己去她肯定不去……
耿石的脑子可以在短时间里转出几个问题,甚至十几个问题,可是现在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了王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