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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曼 第三章

耕石叟 《王小曼》 历史小说 2012-10-10 08:2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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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午夜两点,舞会还没有散场,看样子今天晚上是要玩通宵。

耿石和李铎民都不想跳了,他们三个走出来,街上有人走动。有卖热干面的,卖汤圆的,卖洋糖面包鸡蛋糕的。那卖热干面的手里敲着梆子,一挑方形木制的担子,一头放着一口大砂锅,用白炭烧着开水,旁边放着各种各样的佐料;一头用白布盖着煮熟并用油打散的碱水面条。吃的时候抓一小把放进一个尖形的笊篱在开水里烫一烫,然后拌上佐料。主要以芝麻酱和辣味为主,再拌上姜水、蒜水、花椒水,撒上葱花、胡椒面等等,是佐料最全、最具南方特色的小吃。

李铎民说:“咱们每人来碗热干面怎么样?”

王德怀说:“没吃头,肚子饱饱的,要不是跳了半天舞,准得消化不良。”

耿石倒想吃,虽然他的肚子也不饿,但是这南方的小吃勾起了他的食欲,尤其是在除夕之夜:

“来一碗就来一碗吧。”说着他掏出了三角零钱。吃面的时候王德怀说:

“要是有一碗醪糟吃就好了,”说着他对李铎民,“你没看见耿石头一回儿吃醪糟时的那股德行,吃的直咧嘴,现在可好,上瘾了。”

“真的很像酒,那水清亮清亮的,将来我把酒喝会了就找你算账。”……

吃完热干面,王德怀说要找几个老朋友去拜早年,李铎民和耿石就回到厂里。

已经凌晨两点半了,机房的灯火通明,汽轮机齿轮发出的撞击声震天价响,耿石已经听惯了这种声音,此时感到了格外亲切。他想到机房里去看一看,因为他身兼电气运行车间的大组长,已经有了风声准备提他当副主任,他心心念念是他的全盘生产管理和运行安全。李铎民打破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去车间是随便看看还是检查工作?王小曼说不定正在打瞌睡,你去了反而不好。”

耿石觉得他说的也对,于是二人各回各的寝室。

耿石的寝室从来不锁门,虽然是把暗锁,但没有锁门的必要,因为厂里很安全。再说,他的寝室有一个自发的小型“茶话会”,不仅是新来的学员,就连一些青工也经常到他的寝室来坐。他们喜欢听耿石讲话,询问技术问题,也喜欢听他讲家乡的故事。耿石也喜欢听他们讲南方的风土人情,讲小城的历史遗迹,提出一些生产上的问题。久而久之他们自来自往,有人打开水,厂里发的有茶叶,有时他们自带糖果瓜子,弄脏了屋子第二天清早有位临工艾妈妈给收拾,耿石就可以一条心地扑在工作上,使得他对个人问题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再说他还年轻,远离了父母,当年他才不过二十二岁。

王德怀和李铎民自然是他屋里的常客,有时吴承南也来坐坐,只是人一多王德怀和李铎民就走了,吴承南一来,大家都散了。

一次吴承南对耿石说:“你的群众关系很好,入党问题组织上在考虑,觉得还是再考验一段时间,和学校里的鉴定一样,主要是防止你骄傲。照你这样工作下去,将来入党不成问题。到时候会提拔得很快。你看我,进厂时还不是一个挑水的小临工?现在准备提拔副书记。你比我有文化,群众基础也好,将来名誉、地位都会有的。什么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对我说,全市的女的我几乎都认识,那个有才华,那个长的最漂亮我都知道……”

耿石觉得一阵恶心,想起了这番话他就想吐,也许他刚才的那碗热干面不该吃,仿佛吃进去一把大苍蝇。

正如王德怀所说,耿石是个“磨子脑袋”,他的脑子一刻也不得停歇,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来到了寝室的楼下。他看到自己寝室的窗户发出了绿幽幽的灯光,这是常有的事,可现在是大年初一,正是守岁的时候,聚餐的时候人们都把菜端回家去,这会儿会是谁呢?

耿石走上楼梯,来到门口看见房门大开着,灯光照到了对面根墙的那个木炭筐上。耿石走近房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得力助手——配电车间的记录员周卓英。耿石临走的时候把吃剩的饭菜都堆在桌上,因为太多,有很多还没动,这时他看见屋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

耿石感到很奇怪,她可是从来不到他的寝室里来坐的,平时很腼腆,和耿石在一个车间办公室里,面对面地坐着都很少抬头,现在怎么会是她呢?

此时她正扑在桌上似睡非睡,身穿一件蓝色起白花的布棉袄,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短大衣放在床上,桌子上放着一堆玻璃纸包的精致水果糖和一堆苕果子,身旁放着火盆。炭火都快燃尽了,看样子她坐了很久了。听见脚步声,她侧过身来,台灯照着她的头发,看不清她的脸。

“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们会玩一夜哩。”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很尖细,此时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有气无力的。

耿石顺手揿燃了顶棚吊灯,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此时耿石才看清,她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眼泡已经哭得红肿。

“你这是怎么啦?和家里闹了别扭?大过年的,有什么别扭可闹?”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这来坐坐。”说着她站起来,但是没有挪动身子。

耿石俯下身去用火钳拨火,她连忙抢过去:

“让我来,火快熄了,你加不燃,不知道你回来的这么早。”

说着她把火盆端到门外,把燃炭扒到一边,在底下加上生炭,再把燃炭夹回上边,放在原地让风吹一吹,回来对耿石说:

“立春前加炭要把燃炭加在上边,因为地气是往下去的,开了春就要放在下面了……”

“……因为地气是往上升的。”耿石接过她的话说,“这话你已经跟我说了好几遍了,怎么现在还跟我扯闲白?”

“怎么?是不是嫌我啰嗦?要么就是不该来?”

“那倒不是,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正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你自己跑到我屋里来,一直坐到现在,炭火熄了也不知道加,大衣也不披,再加上伤心,冻病了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我伤心?”

“我这屋里没有镜子,也不看看你的眼睛?”

听耿石说着,她扑簌簌地泪水涌了出来,一转头到外面去端火盆,眼泪滴在炭火上,发出“呲呲呲”的响声……

“人民一号”是重庆港务局的一条驳轮,船身很大,显得细长,满载货物开往上海,抵达小城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在船身调头的时候,水手们忙碌起来,趸船上的人们也准备接船,打破了除夕之夜的宁静。

这条船本来不靠小城港,直接开往汉口,再经九江、安庆等大城市开往上海,因为小城毕竟是小码头,可是今天有特殊情况。

这时甲板上站着一位英俊的青年,大约有一米七以上的身材,身穿一件深色细呢长大衣,没戴帽子,趸船上的探照灯照见他的脸,显得是那么精神抖擞,英姿焕发。

这人名陈秉华,现年二十八岁,是“人民一号”的三副,他今天特地到未婚妻家议定结婚日期,顺便给准岳父岳母拜年,船长特地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

船靠稳了,陈秉华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下了船,在趸船上他向“人民一号”的水手们挥手致意,其他的船员也出来向他表示祝贺,然后“人民一号”又开始起锚了。

寒冬腊月,江水很浅,码头的江碴子显得格外高。

他一步一步地爬着青石板的台阶,不显得吃力,脚步十分轻快。

他爬上岸来,穿过一条马路,又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排木板屋。

他来到中间的一间屋子的门口停了下来,掸了掸大衣上的落雪推开了木板门。堂屋很宽大,看样子正准备团年,一张八仙桌子放在中间,上面摆着丰盛的菜肴,一盆炭火燃得正旺。屋子里显得昏暗,虽然换上了一盏大一点的灯泡,但是由于是电路末端电压仍然明显的不足。

家里早就接到了他的来信,知道他今天下午一定到来,但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晚。

男主人迎了上来,接过来他手上的东西。女主人连忙走到后面的厨房去端热菜。

陈秉华脱去了大衣,一位年轻女子替他接了过来,这是周卓英的姐姐,接过了大衣走进一个套间,周卓英正在床上蒙头睡大觉。

姐姐把大衣放在椅背上,推了推妹妹:“卓英,卓英,快起来,秉华来了,快出去,无论如何今天要把年团好。”

“我不去!”她大声喊道。姐姐劝解地说:

“别耍小孩子脾气,千万别让爹妈伤心……”

“他们怎么不问问我伤不伤心?”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门亲事我根本就没答应!”

“有话也得好好说,陈秉华都来了,这几年他对你很不错,也别把他的心伤得太狠了……”

“怕伤了他的心,我的心伤成了什么样你知道吗?”

“那也不能让人家坐冷板凳……”

姐姐好说歹说她终于起来了。这时陈秉华也走进来,他显得很亲热:

“卓英,我来看你来了,你还好吧?”

“你不来什么都好,你一来什么都不好了!”

“这句话就是见面礼吗?”

姐姐把周卓英扒了一下,然后推着陈秉华走出来。周卓英穿上棉袄,理了理头发就出来了。大家都装作没事人似的,陈秉华打开了一瓶从重庆带来的好酒,给准岳父先倒了一杯,然后自己满上,大家和往年一样,仍然有说有道,只是从来没有见他们笑过。

周卓英仍然低着头,吃了两口菜就不吃了,木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就流了出来……

姐姐知道她的心思,陪她回到屋里,从外面拿进来糖果,又端进来一盘苕果子和花生,然后又走出去。

只听陈秉华问:“卓英是怎么啦?”

姐姐答:“还不是老问题?她始终说她对这门亲事不同意。”

“这怎么能行呢?家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局里也都知道了,就定在今年三月八号,船长特地给了我一个月的假,到时候就等着我把新娘子接回去了。”

这话不听犹可,听了这番话,周卓英沉住气,穿上了短大衣,把姐姐倒出来的水果糖装进口袋里,又把苕果子装进了另一个口袋,走出堂屋对陈秉华说:

“陈秉华,今天我把话跟你说清楚,这事本来有十二年了,那时我才只有八岁,要是那时你娶了我,说不定我会给你家里做一辈子童养媳,可惜你那时没有娶我。十二年过去了,我也成人了,你也来过不少回,请你好好想一想,我哪一次对你说过我同意?这本来是家长做的主,我不说它是包办,但是结婚的日子都定了,你怎么不听听我的意见?现在我仍然说一声不同意!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她一赌气冲出了大门。

“卓英!卓英!你回来!”陈秉华追出门外,“你听我对你说……”

周卓英一回头,看见他把棉鞋提在手里,只穿着一双袜子在雪地里追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