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十一)
明子父亲扛着锄头早早收工了。他踏着落日的余晖,步履飘然,他的心情就象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心都乐开了花儿。碰到熟人,便故意放慢脚步高亢地与人打招呼:
李大哥啊,还去哪儿呢?
哦,明子他爸啊。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家了啊。这不象你的干活的作风啊。
今天我家明子要回来。呵呵,晚上到我家小聚一下不?
明子要回家啊,你家明子可是我们村少有的大学生啊。对了,他现在在干什么啊?
人民教师。呵呵,教书!
那可是吃公家粮的哟。朱老伯啊,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一旁的村民也齐刷刷地投来羡慕的目光,这时明子爸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昂首阔步地向家里走去。
明子载着乡愁,一路风雨,一路跋涉,当从山的那边抵达山的这一边时,明子被那满是乡音的山水感动着,眼泪喷涌而出。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了。在多少个夜里,我用乡音与你对话,却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那疼痛的心,在此刻如烟花般洒脱,是这颗守望和远离的心在暗香浮动的边缘,怀想着故乡的清凉与冷暖。
这是多么熟悉的小屋啊。明子走的时候挂在门前的玉米棒子现代仍挂着,泛着金黄色的光。门前的梧桐树叶已完全褪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象是在诉说着回忆。爸妈就在门口坐着等侯。就象在等侯一个贪玩的孩子回家。家里的大黄狗老远就把尾巴翘成一个花环,在明子的脚边,转来转去。
爸妈都笑了,把皱纹都笑成了菊花。他们拉着儿子的手,就象小时候一样,把他牵到桌前。桌上已是满满的一桌饭菜,香气四溢。全都是明子喜欢吃的菜。爸拿出平时舍不得喝的酒,高兴地把瓶喝了个底朝天,最后,硬是想把瓶子都吞下去。明子知道,爸是高兴得醉了。他今天喝的不是酒,是多少年来,对儿子的爱。这浓浓的爱,都在这香醇的酒里。明子爸醉了,他兴奋地谈起了明子小时候的故事,说到尽兴之处,他便哈哈地笑。睡觉的时候,他硬要和明子睡。
几月没有回家了,不是明子不想回家,而是他害怕熟悉的乡音会打碎他最后的坚强,他害怕踏上他和娟一起走过的路。那一路上,留下了无数他俩的欢歌笑语。路边的小草,小花,山上的松柏,灌木,天空的云朵,繁星,月亮,太阳,连树丛里的知了,都是他俩爱情的见证。他无法面对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可家里还有爸爸,妈妈,这永远割舍不开的亲情,如同一根纽带,一头系着山的那一边,一头系着山的这一边。
家是最后的港湾,明子在家里享受的温暖的幸福。这种来自亲情的幸福,就如孟婆汤,能忘记所有的苦痛。爸妈不下地干活了,他们同明子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明子在这里,忘记了痛苦,忘记了压力,忘记了娟儿,忘记了工作。他每天除了看书,就和父母一起谈小时候的趣事,或者守在炉火边看电视、嗑瓜子。连大黄狗都守在边上,哪儿也不去。
直到有一天,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人们似乎在争着跑着去看什么。一群人向前面的路跑去。大黄狗一惊,汪汪地叫了几声也跟着跑出去。明子觉得奇怪,也跟着人们跑去。在一个山坳处,人们停下来,明子也停下来。大家指指点点地,明子一看,原来,一辆小轿车正身正向这边开来,从车身反射的光茫,明子便知,这是一辆价值不菲的车。由于路况不太好,小车一路颠簸,象蜗牛似的爬行,车终于在一座房前停下,那是娟的家!是娟回来了?明子屏住呼吸,车门缓缓地找开,先走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和明子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高大,英俊,还带有一种强有力的征服感。他快步地来到另一个车门,用手挡住车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真是娟!她穿着毛呢大衣,卷曲的长发自然下垂着,如一个个小花环,精致的耳坠在阳光下一闪,几乎灼伤了明子的眼睛。明子忘了呼吸,他的心如村头的锣鼓,咚咚地敲着,敲得明子的心都快碎了。村民们议论着,发出了一声声的赞叹。
娟和那男人稍在门前停留了一会,没有进屋,就领着那男子走上了后面的山坡,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坡,上面什么也没有,连一只鸟雀也不会飞过。他和娟曾经多次站在那山项,大声地对着天空喊对方的名字,他们听到了山那边的回声,他们便大笑着。此时,站在娟旁边的不再是他,他们没有大声喊,只是默契地站着,站了许久,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是山盟海誓?明子在纸烟中不愿看到的一幕,在现实中终于看到了,他无法接受的一幕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必须得接受。他和娟已经如同天和地一样,中间相隔着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空气。他和娟之间的那条巨大的鸿沟任凭明子怎么翻越,都无法越过。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大黄狗,大黄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拖着尾巴惊恐地向前跑去。
娟钻进那黑色的轿车走了,彻底走出了明子的视线。明子点燃了纸烟,他抽的不再是回忆,他只是喜欢看到纸烟被一支一支的燃烧成灰烬的样子,然后把烟头丢进水里,那火星在水里哧的一下,便熄灭了,这时,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快感,那种把纸烟折磨于股掌之中的快感。他的心在一点一点的发生着巨变。他开始迷上了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