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然而,我的耐心还是架不住梅子的固执与倔强,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推着我翻过山谷对面的小山梁向雪山顶上的寺庙缓慢的走去。
连绵不绝的山,却仅仅只有这个并不比别的山峰高大的山脉顶上积满了银色的雪,这大概就是雪山这个名称的来源吧。白雪在明灿灿的朝阳照耀下闪耀着圣洁的光。
我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雪更为圣洁了,白雪线下便是密密匝匝的针叶松,这些坚韧的生命在严寒中生活了数百年,依然保持着他们那骄傲的姿态。
秋风已寒,落叶萧萧。
山谷的尽头是一片白杨林,看得出这是人工栽种出来的,大概是以前山上的僧人们闲来无事的结果吧。
只是从围着的矮墙上望过,模样有些杂乱而显得败落了,僧人们大概都耐不住清修的寂寞远离了这与世俗红尘隔绝的地方。
梅子告诉我,只有一个看山护林人时不时的来给菩萨进香。
白杨林的尽头露出了古寺的一角,看来也正和白杨枝头枯蝶般的黄叶一样,已到了将近枯落的时候。那两扇厚木寺门,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时日未曾修葺过了,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无法分辨颜色,铜环也因无人擦拭已生出了蓝绿色的锈斑。高墙内已听不到钟鼓声和寺僧们的吟唱,只有在深秋的清晨里,才偶然会传出秋虫低诉,鸟语啾啁,却更衬出了这古刹的寂寞与萧索。
没有檀木香烟的缭绕,菩萨的额头落满了灰尘,香炉中香灰早已被风吹散,不知道飘散到那去了,雕花的窗棂上百条裂痕,生锈的佛塔上传来了并不清脆的风铃声。
可以看得出这座寺院已经很少有善男信女来侍奉菩萨了,坐在菩萨的对面,我有一种可笑的冲动,我突然觉得这菩萨其实和我一样都是个无法自由活动的可怜人。
梅子虔诚而小心仔细的将庙宇中的各个饰物都擦拭了一遍,我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耐心的等待。
因为双腿的缘故,让我避免了在菩萨面前跪拜的麻烦,梅子却更加虔诚的在点香、跪倒、磕头、起来、作揖、上香、跪下、磕头……
最后梅子从菩萨坐下的抽屉里拿出半截子沾满了灰尘的红布条子打了个死结,结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将口袋里的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塞进了公德箱。
我问梅子不怕有人偷走吗?
梅子在菩萨面前有些放肆的笑道,谁敢偷菩萨面前的香火钱,那是要下地狱被拔舌头,下油锅,十指点天灯了的。
我顿时觉得菩萨比魔鬼还要可怕,难怪这公德箱里的钱没有人随便敢乱动。
从寺门出来时,我们碰到了梅子口中的那个护山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背佝偻的利害,面容倒不显得十分的苍老,只是皱纹间被日头晒的红紫,让人看不出表情来。
我想那个护林人是知道我的,我屋子里壁炉中烧的柴火大都是梅子的大伯从这个护林人的手里以比别人便宜许多的价格买来了的,我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梅子就推着我和我擦身而过了,我分明听到一声叹息,真是个可怜的年轻人!
梅子也应该听到了那声叹息,加快脚步,想逃离那个人,不想让他怜悯的目光刺痛我的心。
“梅子,慢点,你看着路边的风景多美啊!好不容易上来一趟,我们该好好的看看。”
“你要是喜欢看的话,我每天都推你来看。”
“偶尔看看才觉得美了,要是天天来看就腻味了。”
“啊!松鼠,松鼠,多可爱的小东西,你看那边有好多的松果,我去捡些回来,好不?松子可以吃的。”
梅子将我推到平稳的路边上,扶着一棵小松树到了路下的凹地里,噗噜噜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儿,同时把梅子也吓了一跳。
梅子很快就捡了不少松果上来,都倒在我的怀里,又从中间挑了一个个头大的,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松子来砸给我吃。
“小时候,到了这个时候我们都会来捡许多的松果回去,晾晒起来,整个冬天里口袋里都装着松子。”
从树缝间透下的阳光洒落在梅子的脸上,让她的脸蛋变得娇艳动人起来,这些时日里我经常会这样自觉不自觉的盯着梅子的脸认真的看,或许是下意识里我担心有一天梅子离开我了,我会无法想起她的容颜,就像我在回忆翎子的脸时,不论怎么努力,出现脑海中的始终如一的都是一张白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
梅子将砸开的松子取了壳喂给我吃,我想,自己是幸福的,至少在那一刻我是很幸福的,松子的油香从我的嘴边一直蔓延到我的心里。
村子里的学校正在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单调而明快的阿拉伯数字音符伴随这着山间小鸟的鸣声,让人容易变得愉悦起来。
这真是合乎时节的音调。
坐在高高的山嘴上,能够将整个村子收拢在自己的眼底,这个地方要比头天傍晚的时候去的那个山嘴高上许多,能够揽入眼中的事物也就多了许多,目光能够从村子四周的山峦越过,看到山后面的山以及山后面的山和再后面的山之间的村子,再向远处就渐渐的起雾了,先是淡淡的蓝色,向后推移,蓝色越去越浅,牛乳一样的白色渐浓,到最后就剩下一片茫然了,时不时会从那片环绕起来的茫然中冒出一两个深蓝色的山尖巅。
我能够看到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和我们不知疲倦的欢乐,我想自己坐到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往我面前的路上倒污水了,也不会有人说我不要脸了。
梅子从我的身后用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你的耳朵都快冻掉了,你怎么不吭声啊?我把你推到向阳的地方,这儿风大,太冷了。”
“回去了,你要回去啦,你昨天晚上都没有回去,现在该回去啦,你妈妈会生气的。”
“我妈啊,不说她,嘻嘻,我妈天天骂我呢,说我把你伺候的不周到,她老是嫌我笨手笨脚的,害怕我惹你生气呢。”
我想我是有些误会梅子的母亲了,看来他们真的把我当成好人了,或者是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危险这种能力的人。
学校的广播声音停止了,我听到葵花的柳笛声了,呜呜咽咽,忽高忽低的从山崖下面飘荡上来,就像飘起的炊烟一样,缓缓的扩散开了便有了一种特殊的音效。
看着我侧耳细细倾听柳笛的调子,梅子显得有些不高兴了。
“支支吾吾的,就像鬼叫,有什么好听的,只有死了人才会有那样的调子。”
“嗯,是悲凉了一些。”
“哎,其实葵花也是个可怜的女子。”梅子少有的多愁善感起来,而且是为了一个她一直不喜欢的女孩子,而且刚刚还在埋怨。
“怎么了,说给我听听。”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是从那些女人的口中听说的,都是些肮脏事儿,你不知道,她们是不会将那种事说给我一个姑娘家听的。”
我看了看山坡下赶着羊群的葵花,距离太远了我根本就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过我想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麻木的表情,她的眼睛也依旧是灰色的。
“她没爹。”
“她父亲死了?”
“不是。”
“哦,她是个私生子。”
我想我是明白了,私生子的命运往往都是悲惨的,可是葵花命运的悲惨似乎超出了我的想象。
“是个私娃子,她妈是个寡妇,不知道和那个野男人养的,她比她妈还凶,十三上就养了个杂种。”
“噢。”
我想我真的是无情的,并没有为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的命运感到不平,或者其我的什么感情来。
“十三岁就会养私娃子了,是个扫帚星,这几年还不知道和多少个野男人睡过,我怕她脏了你,才不让她来你这的。”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是这样的。
看看自己,这个坐在椅子上不能自由活动的家伙天天有人伺候着,却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些空虚的东西,而看看山下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命运是什么啊?
我当然不会幼稚到认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会去勾引男人。
我想自己是幸福的,是无比幸福的。
“那种事情没有人管吗?”
“管啥?谁管?怎么管啊?”
“你大伯也不管吗?”
“哼,我大伯,我大伯能管得过来吗?我连我的两个儿子都管不住呢,那些人里头说不定就有我大伯的两个儿子,不说了,反正那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梅子无端的发起火来。
我想了想,梅子说的对,拔起了萝卜带着泥巴,那样的事情谁知道会不会管到自己的头上。
这让我突然觉得十分的可笑,笑这些淳朴、正直,同时又无知、肮脏的人们。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我不知道在那儿听来的一个笑话,女孩子的双腿夹的越紧就越金贵,当时我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顿悟。
看看,有些女孩子的手都不会被男人摸一下,可有些女孩子呢,成了……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让人感到不自在的事情。
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和梅子本是去拜菩萨的。
我扯下梅子戴在我脖子上的红布条子,从山崖上丢了下去,梅子看到,悠悠忽忽地飘荡在空中的红布条,身子向前扑了一下,又停住了脚步,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这样会死人的啊!菩萨会怪罪的,你怎么能这样呢?早知道我就不推你上来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梅子说着蹲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腿之间哭泣了起来。
“回去了,要是菩萨会显灵的话,就该让葵花从山崖上摔下去,尸骨无存。”
梅子惊异的抬头看着我,似乎被我的话吓住了。
“回去了。”
梅子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快,赶紧从我的身后推着我缓缓的动了起来。
我突然笑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
我的日子在梅子地细心照料中慢慢晃过。
梅子的日子在我的寂静中慢慢晃过。
梅子留在我的山谷中的夜晚也在日子慢慢的晃动中增多起来。
我想,梅子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伤害的。
或许她也知道。
但是我改变不了,梅子也改变不了。
就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