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子将我那没有感觉的双脚浸泡在温热的药水里,额头低在胸前,轻柔的揉捏着,许久都没有停下来,头一天晚上在梅子的小屋里只睡了一小会,这个时候放松了心神,我竟然沉沉的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
我吃力的走在一个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山谷中,满山遍野盛开着金黄色的菊花,低下头,我发现自己的双腿能够站立起来,我又发现我的身子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站在迎风舞动的菊花瓣上,我的腿什么时候好了呢?我的身子怎么会这么轻呢?
我觉得十分的诧异。
我一直在努力的走着,但是却怎么也走不远,山顶就在眼前,我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近,这让我既感到恼怒又觉得无可奈何,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那么的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老师!”一个清脆灵动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吓的一哆嗦,回头才发现是晶芝,晶芝那张带着稚气的脸是那么的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我觉得很怪异,晶芝,我怎么会看到晶芝呢?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等我睁开眼睛时,却发现翎子站在不远处,手臂上挎着一个精致的竹篮,篮中装满了盛开的菊花,在微风中,我看到翎子的长裙轻舞飞扬,咯咯咯,翎子清脆的笑声在山谷中来回飘荡,彼此相撞。
我想伸出手牵住翎子伸在半空中的手,但是翎子的身子却急速的向后退去,我拼命的追赶,却只能看到翎子越去越远,最后消失在万千丛菊花中。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追赶着,却发现另外的一个女子向我走来,是梅子,梅子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的脑子里都装些什么啊,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梅子说完这些话就不再理会我,离我远去,很快就走出了很远。
“梅子、梅子……”我痛苦的喊道,然而我的腿好疼,好疼,疼的我没有办法去追赶梅子。
“怎么了,怎么了……”我听到梅子急切关心的声音,就醒来了。
梦,原来是场梦,我呆坐在床上,望着玻璃窗外的山谷,已经是黄昏了,微暗的暮光从窗外透了进来,给房内熟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让人感到恍若隔世的光晕。
“怎么了?啊!你怎么了?”
梅子关切的问到。
“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做噩梦啦,哎呀,一定是被鬼崇了,撞红煞了,都是我没注意,我大伯还给我专门交代了,不要让我把你推到迎亲的队伍前,我一高兴就忘了,这可怎么办,我又不会送崇,大伯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我虽然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但是我并不会相信有什么孤魂野鬼做崇,相对而言,我还是比较倾向于唯物主义论,或者是不知者无畏吧。
即便是有什么鬼神作崇,但是这梦和鬼神没有丝毫的关系,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噩梦,我不能将这个罪责强加在自己不知道事物身上。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你干吗那么紧张呢?”
“你看你都吓出冷汗了,这怎么是好啊,我去上山给你要一个护身符,雪山寺的菩萨很灵验的。”
梅子拿了一个温热的毛巾将我额头的汗迹擦去,动作温柔动人,眉目间满是柔情,就像一个多情的小媳妇。
我伸手拉住了梅子的手,梅子动作很轻微的躲闪了一下,但还是被我轻松的拉到了,借助梅子手上的力量,我将自己发酸的腰背往直挺了挺。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同整个山谷都是空荡荡的,采菊花的女孩子们都已经走了,院子里晾晒的菊花也被收了起来。
“她们都走了啊?”
“都回去了,玩了一会都回去了,刚闲暇下来,她们都急着回去做些针线活,有人都有人家了,赶着做嫁妆呢。”
梅子抽出被我捏着的手说道。
“哦,你怎么还没有回去呢?”
“我不放心你,就没回去,你看,你都被噩梦吓醒了,要是我不在怎么办,还好我没有走。”
梅子拍着胸部有些庆幸的说道,可是她在了又能怎么办?我一个人早已经习惯了。
“天都黑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不回去,今天晚上我不回去,我要到山上给你求一个护身符去。”
“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你们家里人不放心。”
“我看到山那边还有放羊人,等会我托我给我大伯捎个话就是了。”
我想我即便是反对都是徒劳,梅子的脾气犟的就和牛一样,也或许是我也想给梅子留下来找一个安慰自己灵魂的理由吧。
“那你推我出去走走吧,这么晚了,去那儿寻护身符,我的命一向很硬,鬼神都伤不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梅子没有反对我,安静的为我围上了围巾,穿上大衣,她自己也穿上了大衣,推着我出了门。
我一个人的时候只能在小院的四周活动,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暮色中在这个已经完全属于我的山谷中欣赏过如此美丽的晚景。
梅子将我推到小山嘴上,虽然风有些大,也有些冷,但是这些和眼前令人激动的景象相比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光线变得无比温柔的夕阳在西山中缓缓的沉沦了,残红顿时给天地间镀上一层美艳动人的色彩,西边的天际中,一线云彩变幻莫测,那是流淌着的艺术品,让人叹为观止,不知身在何处。
当满天飞霞都消失后,大地渐渐由透明的红色变成了一片混浊的模糊。
天是碧云天,地是黄叶地,秋色连着陌,陌上生起寒翠烟。
寒烟苍茫中,牧羊人甩着长长的辫梢,归宿的羊群和蹦跳着羔儿相拥抱,热烈而亲切地呼应着;炊烟中母亲们站在大门口拖着悠长的嗓音呼唤着她们的孩子;一群晚鸦趁着最后一丝霞光没入了山林,天地间各种生灵用不同的语言抒发着团聚的喜悦。
不知道何时,一弯弧线般的月牙儿在几颗闪烁的明星的伴衬下明亮了起来。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潮湿,深深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孤独在这一刻泛滥起来。
梅子没有出声,只是悄然的站在我的身后,或者是在出神的想着些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而已。
就这样,两个人静悄悄的立在寒风中的山嘴上。
“回去了,冷。”梅子有些心疼的将我脖子上的围巾往紧拉了拉。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梅子便推着我淹没在天边那一线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路边上的茅草伸出长长的穗子,时不时的磕绊在我的裤脚和椅子边上,空气也渐渐潮湿起来。
“梅子,”
“嗯。”
“能不能给我唱首歌听?”
“我,……,好嘛。”
蝶儿飞,蝶儿飞,蝶儿蝶儿满天飞,
心儿碎,心儿碎,心儿为谁碎
……
梅子有一条轻柔的好嗓子,轻轻的唱起歌来,悦耳,有些动人心弦。
“梅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呸。”梅子轻轻的向路边吐了一下。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浑话,你这个人真是的,真正的奇怪,都不知道你的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真是古怪的紧。”
“我只是觉得活着很累。”我只能低头轻声的说道。
“人活着就是活着了,活着本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看看我们山里的人,那个活的轻松,你这种人啊,生来就是享福的,你啊,都是太享福了,才天天胡思乱想。”
我的心中有些黯然,我生来就是享福的,这是多么的讽刺啊!连到山顶上看看日落都要人推着的人能算得上生来享福的人吗?即便是物质生活有多么的丰富,但是我的内心里却永远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
我知道自己的这些思想梅子是没办法理解,即便是理解了也不可能给我什么可以解脱的法子,我只是有些伤感而已,如今也就只有梅子一个人才能听我的牢骚与抱怨了。
“我知道,你的腿不好,那天那些恶人的话伤了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说了要好好保护你的。”
梅子的声音中有些让人鼻子发酸的情愫,在没有人能够看见的黑暗中,我轻轻的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手指有了一种湿润的感觉。
“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已经习惯了,这怎么能怪你呢,我是个男人,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保护呢。”
我很想抚摸一下梅子的头,想将她的长发缠在我的十指上,可是我没有伸出手。
“我一定要让我大伯好好的收拾一顿那个可恶的家伙,看我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梅子,”
“嗯。”
“你今年多少岁了?”
“二十一了,下个月初八就满二十一岁。”
“哦,那你记得帮我给你买一件生日礼物。”
“你要买礼物给我吗?”
“嗯,你都照顾我三年了,除了我母亲怕是在没有人能够像你这样有耐心来照顾我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生日,你喜欢什么东西呢?”
“我,……,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你还是第一个说要送我礼物的人,真的,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礼物。”
“可是我不能给你去买礼物了,你要是喜欢什么东西就自己去买吧,明天或者后天你不是要帮我去邮局取钱嘛。”
“那没意思,那没意思,我怎么能拿你的钱给我买东西呢?”
梅子说话从来都是这般的没有逻辑性,从来都是这般的随心。
一阵风吹过,将梅子的长发卷到我的脸上,我的心头一阵酥痒,就像要打喷嚏似的感觉。
浓浓的夜色下,山谷里寂静的有些凄凉,除了风吹过路边蒿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外,便只有梅子的脚步声和我的椅子轮子和路面上的石子磨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